第14章 朝堂

辰时三刻,太极殿内。

群臣分列两班,垂首肃立。御座之上,永宸帝谢承霄端然而坐,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他今年三十三岁,登基七年。生得眉目清隽,与七弟谢怀朔有三分相似,却更温和些,一言不发时,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

此刻他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耐心听臣子奏事的寻常君王。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陛下温和的皮相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心。

七年前那场宫变,三皇子伏诛,五皇子圈禁,八皇子被毒杀。提剑进宫的是谢怀朔,背锅的是谢怀朔,最后离京归隐的也是谢怀朔。而眼前这位,干干净净地坐上了御座,一滴血都没沾。

至少,明面上没有。

登基七年,他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先帝晚年奢靡,国库空虚。世家门阀尾大不掉,盐铁漕运尽入其手。边军骄悍,镇北侯旧部仍在北境盘踞。朝堂奏报经层层过滤,他能看到的,永远只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所以他用了七年,慢慢布一个局。

用裴家制衡顾家,用寒门牵制世家,用江湖渠道开辟新财政,一手扶植的听风阁刺探真实民情。

而这一切中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他七弟。

无妻无子,无意皇位,背得起骂名,担得起重任。最安全的权臣,最好用的刀。

只是这把刀,如今离京七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谢承霄的目光掠过殿中,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瞬。

六弟谢承憬站在户部尚书身后,第三排的位置。他今日穿着一套亲王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站在那里,便如一块温润的玉,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似乎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他微微抬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谦逊、恭顺,带着几分清澈,那笑容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谢承霄也朝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臣有本奏。”

御史中丞顾言越众而出。

顾言,顾家嫡系,顾老太爷的侄孙。年未四十,已居三品。生得眉目端正,气度雍容,立于殿中时,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从容。

他展开奏本,声音朗朗:

“臣风闻,蜀中青城山近日举办寻剑大会,江湖各派云集,千机阁亦在其中。千机阁客卿玄清携一少年与会,那少年约莫十六岁,容貌举止,与当年镇北侯萧屹,颇有相似。”

殿中瞬间寂静。

萧屹——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足以撼动许多人。

谢承霄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萧屹案已定谳七年。江湖传言,不足为信。”

“陛下圣明。”顾言躬身,却没有退下,“然臣还有一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那玄清先生,臣若没有记错,应当是七年前离京的——淮王殿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淮王谢怀朔——先帝七子,太后裴韫所出,当年以十五岁之龄参与朝政,政绩震惊朝野。七年前宫变之后,他掷还金册,离京归隐,从此销声匿迹。

如今,他出现在了青城山。

还带着一个酷似萧屹的少年。

谢承霄内心闪过一丝讶异,面上不显。他没有看顾言,目光却极快地扫过殿中某处。

谢承憬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的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官员点了点头,他便又安静地站好。

谢承霄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顾卿,淮王离京七年,从未与朝堂通音讯。他收个弟子,有何稀奇?”

“陛下所言极是。”顾言道,“淮王收徒,自是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收的这个弟子,偏偏与萧屹如此相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臣斗胆请问陛下——萧屹案,是否另有隐情?”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谢承霄看着他,目光依旧温和,嘴角噙着个淡淡的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顾卿,你是在质疑先帝的定谳?”

“臣不敢。”顾言躬身,“臣只是不解。若萧屹当真通敌叛国,为何淮王殿下要收他的遗孤为徒?若萧屹是冤枉的,那当年定案的证据,又当如何解释?”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身,看向班列中的一人:

“裴公,您是礼法大家。敢问,按大燕律,叛臣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太常寺卿裴云止缓缓出列。

他年六十许,须发半白,是河东裴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河东裴氏,立族三百年,累世经学,是朝中清流之望,亦是天下寒子书生心向之所。

裴云止站在殿中,脊背挺直如松。他没有看顾言,而是先向御座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稳:

“按大燕律,叛臣之后,当籍没入官,永不得录用。若逃亡在外,地方官府可缉拿归案。”

顾言笑了:“裴大人果然精通律法。那依裴大人之见,那少年若真是萧屹之子,朝廷该当如何?”

裴云止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顾大人,那少年今年多大?”

顾言一怔。

裴云止替他答了:“十六岁。萧屹死在七年前,那孩子当时不过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能通什么敌?叛什么国?”

他转向御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先查明那少年是否当真是萧氏遗孤。若是,则当查明萧屹案是否有隐情。若萧屹当真是冤枉的,朝廷该做的不是缉拿其后人,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翻、案。”

翻案。

这两个字落在殿中,比方才顾言的逼问更震撼。

顾言脸色微变:“裴云止,你这是在质疑先帝?”

“臣不敢质疑先帝。”裴云止神色不变,“臣只是依礼法而言。先帝定谳,自然有先帝的道理。但若证据有误,后人查实,理当纠正。”

他看着顾言,缓缓道:

“这正是不讳过,不饰非。顾大人,您说呢?”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撞出无声的火花。

殿中群臣屏息,无人敢出声。

谢承霄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在等。

果然,又有一人出列。

兵部侍郎周衡——关陇周氏嫡系,年三十许,面相刚毅。他躬身道:

“臣有言。”

谢承霄微微颔首。

周衡道:“裴大人所言极是。萧屹案虽已定谳,但北境边军对此案始终心有不服。若那少年当真是萧氏遗孤,朝廷处置不当,边军恐生异动。臣以为,当先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他说得不偏不倚,既没有为萧屹说话,也没有反对顾言。只是从“边军稳定”的角度,给了一个看似中立的建议。

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周家这是在提醒朝廷。

顾言转头看向周衡,笑容意味深长:

“周大人这是替边军说话,还是替萧屹说话?”

周衡面色不变:“顾大人误会了。臣只是就事论事。边军稳定,关系北境安危。此事牵涉萧屹,便牵涉边军旧部。朝廷行事,当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顾言点点头,“周大人说得好。只是不知,周家当年‘见死不救’之事,也是以大局为重?”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周衡面色骤变,却强压怒意,一字一句道:

“顾大人,慎言。”

顾言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谢承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为之一静:

“够了。”

他看向顾言:

“顾卿,朝堂之上,言语当有分寸。”

顾言躬身:“臣失言,请陛下治罪。”

谢承霄没有接话,只是道:

“萧氏遗孤一事,朕自会命人查访。若真是遗孤,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若不是,也当还天下一个清净。退下吧。”

顾言躬身:“臣遵旨。”

裴云止、周衡亦退回班列。

一场交锋,暂告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又议了两件事后,谢承霄宣布退朝。

群臣依次退出太和殿,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走下。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在汉白玉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言走在最前,身边跟着几个门生故吏,谈笑风生,仿佛方才殿上的交锋从未发生。他的笑声爽朗,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趣事,引得几人附和着笑起来。

裴云止与几位老臣走在一起,面色平静。走到殿门外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周衡正独自一人快步走来,显然不愿与人多言。经过裴云止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道:

“多谢。”

裴云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各走各路。

慎王谢承憬走得不快不慢。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色的亲王常服照得微微发亮。他与几位官员边走边说着什么,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回应,举止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与从容。

“六爷今日气色真好。”一位官员笑道。

谢承憬笑了笑,声音清润:“昨夜睡得早,今日便精神些。”

“六爷是该多歇着。”另一位官员接道,“朝堂上的事,有陛下操心,六爷只管养好身子。”

谢承憬摇摇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静澜总念叨我,说我不肯多睡,我便顺着她的意罢了。”

几人说着话,走到了宫门口。

宫门外,各家的车马早已候着。谢承憬与那几位官员拱手道别,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他的马车是一辆青帷小车,不显眼,不张扬,车帘是寻常的青布,车轮上还沾着些泥点,像是刚从哪条乡间小道上驶来。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见他来了,连忙跳下车,掀开车帘。

“六爷,上车吧。”

谢承憬点点头,抬脚上车。临进去前,他忽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那里,几个低阶官员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其中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正低头整理衣袖,似乎不小心把袖口弄皱了。

谢承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他上了车,车帘落下。

马车辘辘启动,驶向慎王府的方向。

车内,谢承憬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府邸门前停下。

慎王府。

说是不起眼,其实只是与那些气派恢宏的亲王府相比。若放在寻常人家眼里,这三进三出的院落,朱漆大门,石狮一对,已是难得的富贵气象。但比起其他高门大户,慎王府确实显得低调了些。

谢承憬下了车,门房早已迎上来。

“六爷回来了。”

谢承憬点点头,迈步进府。

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廊下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轻柔,像怕惊着什么。

刚走到二门,便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那里,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他,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提着裙角小跑过来。

“夫君!”

谢承憬下意识张开手臂,又想起这是在府里,生生收住了,只笑着伸手扶住她:“跑什么,仔细摔着。”

女子叫王静澜,是他的王妃,也是他的远房表妹。她今年二十四岁,生得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眼温柔,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又好看。

王静澜抓住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我让人热着汤,热了三回了。”

“朝上多议了两件事。”谢承憬由着她抓着自己的袖子,一边往正院走一边问,“你吃了没?”

“没呢,等你。”

“说了多少回了,让你先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王静澜理直气壮,“而且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荷叶鸡,我得看着你吃。”

谢承憬忍不住笑了。

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院里的石榴树开得正好,火红的花映着青砖灰瓦,煞是好看。

王静澜拉着他进屋,一边走一边念叨:“今日天热,你先换身衣裳。汤在灶上煨着,我让人端来。荷叶鸡也好了,你尝尝咸淡对不对......”

谢承憬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进屋坐下,丫鬟端来热水让他净面。他洗了把脸,换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出来时王静澜已经在桌前坐着了,正拿着筷子给他布菜。

“快吃。”她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你早上就没好好吃,我瞧着你又瘦了。”

谢承憬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咸淡刚好。”他说。

王静澜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我就说嘛,这方子是我娘教的,错不了。”

谢承憬吃着饭,她就在旁边絮叨——说今日园子里的花开得好,说隔壁府上送来一筐樱桃,说她让人做了樱桃酱,回头可以抹馒头吃,说她看见一只麻雀在院里树上搭窝,搭了好几天了还没搭好,笨死了。

谢承憬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候他母妃刚去世,他在宫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有一年宫宴,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是她跑过来,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你饿不饿?”她那时候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圆的,“我娘说,饿的时候吃块糕就不饿了。”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

后来他知道,她是王家那边的远房表妹,他应该叫她表妹。再后来,他长大了,向太后求了这门婚事。

太后问他为什么选她。

他说:“她小时候给过我一块桂花糕。”

太后愣了愣,然后笑了,没再多问。

“夫君?”王静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谢承憬回过神,笑了笑:“想你呢。”

王静澜脸一红,低头嘟囔:“说什么呢......”

谢承憬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静澜。”他说。

“嗯?”

“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出城走走。”

王静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去西山看看,那边有片枫林,秋天好看。现在虽不是秋天,但夏天也有夏天的景致。”

王静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自己是王妃,生生压住了,只晃着他的手说:“那可说定了!不许反悔!”

谢承憬笑着点头:“不反悔。”

用过饭,王静澜去张罗给他沏茶。谢承憬坐在窗前,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想起今日朝上的事。

顾言提了七弟。

七弟......七年了。

他望着窗外,院里的海棠花正簌簌地落。

王静澜端着茶过来,见他发呆,轻轻把茶盏放在他手边,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谢承憬才回过神来,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心里头那块软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他问。

王静澜歪着头看他:“你在想事情,我不吵你。”

谢承憬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

他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坐着,也挺好。

但天色渐渐暗了。

他还有公文要批。

王静澜起身给他掌灯,又把他送到书房门口。临进去前,她拉住他的袖子,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

“别太晚,我等你。”

谢承憬点点头。

回到书房时,暮色已深。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书案临窗,案上文房四宝摆放得规规矩矩。墙角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是寻常的安神香。

他在书案前坐下,案上已放着一叠公文。

这是他这个闲王需要处理的——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各地的例行奏报、各部的例行公文,经六部筛选后,分发给各位亲王过目。他这一份,永远是最薄的那一叠。

他提起笔,开始批阅。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批到第三份时,他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例行公文。漕运......他想起母族王家这些年与漕帮的往来。那些往来,明面上是生意。他听舅舅提起过,说漕帮帮主是个爽快人,与他们王家的生意做得顺当。他当时只是笑了笑,说舅舅辛苦了,便没再多问。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些寻常的事务,看过便罢。

他将那份公文批完,放到一边。然后拿起下一份。

下一份是关于北境边军的军需调度。他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微皱起。这是觉得这些数字太多太杂,看得有些累。他揉了揉眉心,继续往下看。

边军的事,他向来不懂。他只知道,七弟谢怀朔当年在北境待过,和那些边军很熟。至于别的,他不问,也不想知道。

他把公文批完,搁下笔。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照得院中的海棠树影婆娑。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憬儿,你看,月亮多好看。”

他那时候问:“母妃,月亮上有什么?”

母妃笑着说:“月亮上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

他又问:“那月亮后面呢?”

母妃想了想,说:“月亮后面,是人们看不见的东西。”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也不懂。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书案前。

案上还剩最后一份公文。他拿起来,准备批完便歇息。

那是一份关于各地粮价的奏报,例行公事,每年都有。他看了看那些数字,提笔批了个“阅”字。

批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将公文整理好,放到一旁。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他站起身,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书房照得微微发亮。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月亮。

然后他转身,走向内室。

月光落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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