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敌袭

周琬是被冻醒的。

他躺在密道中,整个人缩在一起,手脚麻木得像是被人砍掉了扔在雪地里,直到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天,几颗星星冷冷地钉在那里,像生了锈的钉子,一动不动。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分不清那是心跳,或是因为饥饿疲惫引发的耳鸣。身下的土硬邦邦的,硌着脊背,每一块凸起的土石头都像一把钝刀,顶着他的骨头。他侧过头,旁边蹲着几个千机阁的弟子,都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像几块被人遗弃的石头。他们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狼道。

他们在狼道外面蹲了三天。

三天没生火,没动地方,没大声说话。干粮硬得能砸死人,咬一口,碎渣子掉一地,嚼在嘴里像沙子。喝水的水囊结了冰碴子,喝的时候冰碴划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周琬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过这种日子。

在周家的时候,他住的是暖阁,睡的是锦被,冬天屋里摆着两个炭盆,炭是上好的银丝炭,烧起来没有烟,只有细细的、暖烘烘的热气。后来去了千机阁,日子虽然紧巴,但也精致。

吃穿用度因为太平常,反而被忽略。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浑身是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从前只握笔、握剑,现在指节肿了,手背上有几道冻裂的口子,血丝凝成暗红色的一条线。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压抑,就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师兄,你醒了?”

是千机阁的那个圆脸年轻弟子,阿福。从前在千机阁的时候,他总被师兄们嫌弃聒噪。可在这三天里,他的话少了,少到几乎不说话。只有偶尔,他会碰一碰周琬的胳膊,确认旁边的人还活着。

周琬“嗯”了一声,没理他。

阿福不在意,压低声音,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我刚才听见动静了。北边,很远,像是马蹄声。”

周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侧耳听。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干冷气息,刮过他的耳朵,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了。

很轻。很远。

咚。咚。咚。咚。

不是雷。

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那些蹄声混在一起,变成一个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大地在打鼾。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细小的土粒从地上跳起来,又落下去。

周琬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往北边看。天还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面墙,从北边压过来。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地在抖,抖得他脚底板发麻。

“发信号。”他说。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可他的手指在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告诉他们,匈奴人来了。”

与此同时,鹰喙隘城墙上,一个小兵最先看见那道光。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亮线,像一把刀,把黑夜切开一道口子。那道光很细,很亮,亮得刺眼。他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揉了揉,还在。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一道伤口在裂开。

然后他看见了。

那条线——那条从地平线上压过来的黑线,那是千军万马。铁甲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小兵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的,发不出声。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咽得喉咙生疼,才喊出来:

“敌——敌袭——”

声音是抖的。他自己都能听出来,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跑出来的。

可没人笑话他,敌袭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随着颤抖着的大地,默默发着抖。

谢怀朔走上城墙的时候,天还没亮。

风很大,大得要把人吹下去。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抽鞭子。他站在墙垛边,往北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没说话。

萧烬站在他身后,也往北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条黑线。那条黑线在动,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地平线上缓缓蠕动。天光还未亮透,黑云低低地压下来,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在人的头顶上。前几日的积雪还残留在山坡上,白惨惨的,映照着将士的黑甲。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黑白两色。

白的雪,黑的人,灰的天。

“须卜烈,匈奴人的左贤王。”谢怀朔说,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久闻大名。”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和师父一起,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他看见黑线在变大,在变粗,在变成人、变成马、变成刀、变成盾。他能听见人的声音了——那是匈奴人的呼号,低沉地、嗡嗡地从远处传过来,像一群狼在嗥。

下面乱起来了。

有人在喊,声音尖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有马在嘶,那嘶鸣声又长又高,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兵器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分不清是有人在磨刀还是有人在打架。脚步声从他身边跑过去,一阵又一阵,像潮水,像山洪,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谢怀朔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芒,那道光很冷,冷得像北境的冬天。他握剑的手很稳,稳得像是那柄剑长在他手上一样。

“萧烬。”他说。

“在。”

“跟紧我。”

萧烬愣了一下。师父要亲自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谢怀朔没有回头。他的衣袍在风中翻涌,像一面旗。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那眼神中是萧烬从未见过的严肃,以及一种坚硬的东西。谢怀朔的唇抿成一条细线,在一片黑白和喧嚣中,那颗眉心红痣成了唯一鲜亮且鲜活的东西。

“站在这儿看,能看懂什么?”谢怀朔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留给萧烬一个坚毅的背影,“走了。”

萧烬握紧剑柄。剑柄上缠的绳子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跟上去,一步不落地跟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

城门口已经乱成一锅粥。

伤员被抬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肠子露在外面,他自己用手捂着,血从指缝间往外冒,他的脸白得像纸,可他没有叫。一队一队的兵冲上去,他们的脸被烟熏黑了,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丝还是别的什么。

谢怀朔逆着人流往前走。有人撞到他,又弹开。有人认出了他,愣住了。

“殿下——”

那声音里有惊讶,有慌张,有安心。好像看见这个人在这儿,天就不会塌。

谢怀朔没理,继续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萧烬闻到了那股味道。血腥味,铁锈味,还有硝烟和烧焦的皮肉混在一起的气味。那股味道浓得像是实质,从鼻腔灌进去,呛得他几乎要咳出来。他忍住了,咽了回去。那股味道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他们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像潮水,像山洪,像雪崩。前排是重甲骑兵,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一片甲叶都在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马蹄踏得大地震颤,那震颤从脚底传上来,经过小腿、膝盖、脊椎,一直传到头顶,震得他牙齿发酸。后面跟着步兵,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刀举过头顶,一片一片的,像森林。再后面是投石车和云梯,还有千机阁的弩车等等,被牛车拉着,吱吱呀呀地往前推。那声音很尖,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

萧烬的手心全是汗。汗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怀疑旁边的人能不能听见。

可他没退。

谢怀朔举起剑。剑尖指着天,剑身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泓水。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像是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

“大燕的将士们——”

谢怀朔的声音不大,却像金石坠地,在朔风中传得极远。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回不了家,怕死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化作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黑的脸。

“可你们看看身后——那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生养你们的土地。”

剑光一闪,他猛地将剑锋指向脚下的大地。

“今日,我们退无可退!”

“我等读圣贤书,披战士甲,所为何来?为的就是不让身后的父母受辱,不让田里的庄稼被践踏,不让大燕的百姓,再受匈奴侵扰!”

“今日,我谢怀朔,与诸君共生死!”

他冲了出去。

萧烬跟在他身后。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青蚨,什么萧家,什么复仇,全都不想了。那些东西像被人从脑子里一把抓走了,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眼前这个背影。他只想跟着师父,冲进那片血与火之中。

第一波冲击来得很快。

快得萧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和匈奴兵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匈奴人,眼睛像铜铃,嘴里喊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一把弯刀朝他砍过来,带着风声,呜呜的。他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袖口。他感觉到肩膀一凉,低头看了一眼——没伤着。剑从下往上撩,刺进对方的肚子。剑尖刺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阻力,然后是“噗”的一声,像捅破了一层厚布。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那血是热的。很热。溅在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温水。他来不及擦,第二把刀已经砍到了面前。那是一个更年轻的匈奴人,脸上还有雀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他的刀砍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萧烬挡了一下。刀剑相撞,震得虎口发麻。那股力道从刀身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整条胳膊都麻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压着他往后退。萧烬咬牙顶住,脚底在泥地里滑出一道深痕,泥水从脚后跟溅起来,溅了他一裤腿。

谢怀朔的剑从旁边刺过来。那一剑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剑尖从那个人的喉咙穿过去,从后颈露出来。那个人瞪着眼,嘴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谢怀朔抽剑,血从那道伤口里喷出来,像一个小喷泉。那个人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他的脸朝着天,脸上那几颗雀斑在晨光里还看得清清楚楚。

“别发愣。”谢怀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近又远,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看前面。”

萧烬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浓得发甜。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冲。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只记得剑砍钝了,刃口卷了,像一把锯子。换一把。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的。剑柄上还带着别人的体温。又砍钝了,再换一把。身上溅满了血,自己的,别人的,分不清。黏糊糊的,贴在身上,衣服湿透了,沉甸甸的。脸上也全是血,黏糊糊的,糊住眼睛。他抬手擦了一把,满手是血,越擦越糊。他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视线清晰了一瞬。继续杀。

他看见叶孤雁在人群里。那个人的剑快得像闪电,一剑一个,一剑一个。每一剑都刺在咽喉,每一剑都只有一道细细的血线。可他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

他看见周琬带着千机阁的人从狼道那边撤下来。人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

那些人他早上还见过,还说过话。

周琬浑身是血,脸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着了火。他看见阿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那支箭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箭头露在外面,还挂着一点碎布。阿福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周琬蹲下去,伸手把阿福的眼睛合上。他的手指在阿福眼皮上停了一下,他抬头,刚好隔着一片喧嚣和萧烬目光相接,他站起来,继续冲,没有回头。

苏千水是在一片尸体中间找到苏千雪的。

她跑过去的时候,腿上中了一箭。那支箭从大腿外侧穿进去,箭头从另一边露出来,带着肉丝和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跑得很快,快得像感觉不到疼。

“师姐!师姐!”

苏千雪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十几个口子,每一个口子下面都是一道伤口。有的浅,有的深。最深的那一道在腹部,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筋膜。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浅,像风箱被压了一半。

她睁开眼睛,看了苏千水一眼。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嘴角动了动。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苏千水跪下来,膝盖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水。她把苏千雪背起来,背得很紧,奋力地带着师姐,离开战场,她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在疼,可她不敢停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军医从她背上接过苏千雪,她紧紧地握住苏千雪的手,任凭泪水掉在苏千雪的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粉红色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苏千雪抬起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里的叶子。手上全是血,血是凉的,可她的指尖还是温的。她轻轻地摸了一下,从苏千水的眉骨摸到颧骨,像在确认这张脸还是那张脸。

“傻子。”

苏千水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起大师姐苏千岚。那年大师姐也是这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雪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像一朵巨大的花。她跑过去抱她,大师姐也是这样说的——“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可大师姐死了,死在她怀里。

她又想起二师姐苏千山,她走得时候还摸着她的头,说自己学有所成,应当仗剑,四娘也要好好长大,长大后去阳州找她。二师姐死的时候,她还小。师父说,二师姐是为了掩护百姓,以一敌十,死在了那场兵祸里。等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身边躺着十一具尸体,她自己也中了七刀,刀刀致命。

师父今年六十七了。她带大了四个徒弟——苏千岚、苏千山、苏千雪、苏千水。千岚死了,千山死了。师父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再死一个了。说这话的时候,师父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窗外,看着北边的方向。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苏千水抱着苏千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闻到血腥味、汗味、泥土味,还有师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师姐,你别死……你别死……”

苏千雪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每一下都拍在同一个地方,节奏很慢,很稳。

“死不了。”苏千雪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死不了。”

苏千水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糊住了眼睛,她使劲眨了眨,才看清师姐的脸。

苏千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满脸是血,嘴唇发白,干裂的皮翘起来,可她笑得很好看。那笑容里有很重的东西——是劫后余生,是舍不得,是一种很沉重的庆幸。

“师父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苏千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掉得更凶,止都止不住。

她忽然想起沈清辞。不知道她在千机阁怎么样了。

苏千水突然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

沈清辞会怎么记他。

会哭吗?会骂她吗?会来北境找她吗?会为了履行她们的约定,独自去峨眉找师父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活着。活着才能回去,才能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回来了”。

谢怀朔的剑越来越慢。

不是没力气了。是伤。左肩上的伤口裂开了,每一次挥剑,那道伤口就张开一点,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从肩膀流到肘弯,从肘弯流到手腕,从手腕滴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里,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他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从月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沉甸甸的,贴在胳膊上。

他的手在抖,剑柄在他手里晃,剑尖在画圈。可他没有停。一剑,又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慢,可每一剑都还是准的。刺喉咙,刺胸口,刺眼睛。他杀人杀得干净利落,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萧烬看见他身子晃了一下。只是晃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可那一晃,像一把锤子砸在萧烬心口上。他冲过去,一把扶住谢怀朔的胳膊。胳膊是湿的,全是血,滑腻腻的。

“师父!”

谢怀朔推开他的手。那一下推得不重,可很坚决。他站直了,脊背挺得笔直。

“没事。”

可萧烬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嘴唇上全是血,干了的,湿了的,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嘴唇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那亮里头,萧烬看见了疲惫。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师父,您退回去——”

“不退。”谢怀朔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退了,他们就跟着退。他们退了,须卜烈就上来了。”

萧烬愣住了。他想说“可是您会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师父知道。

谢怀朔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萧烬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站在这儿?”

萧烬摇头。

“因为我是淮王。”谢怀朔说。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萧烬的耳朵里,“我站在这儿,他们就知道——这仗还没输。淮王都没跑,他们跑什么?”

他转过身,又冲进了人群。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衣袍在风中翻涌,剑光在晨光里闪烁。萧烬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左肩还在渗血、可一步都没有退的背影。

他忽然懂了。

师父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杀敌。是为了让那些人不退。他把自己当成一面旗。旗在,阵就在。阵在,城就在。旗倒了,阵就散了。阵散了,城就没了。城没了,身后那片土地上的人,就什么都没了。

萧烬握紧剑,跟上去。

他站在谢怀朔身边,一步都没有退。

打了一个时辰,须卜烈退了。

没有彻底退。只是撤了三里。三里,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们整顿队形。那些匈奴兵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

谢怀朔靠在墙垛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嘶哑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他的左肩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肩膀一直湿到腰际,衣料贴在身上,皱巴巴的。萧烬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摆。衣摆被血和汗浸湿了,撕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他把它叠成一条,给师父包扎。

他的手在抖。抖得布条都缠不好。他使劲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渗出来,咸腥的。他想让自己稳住,可手不听他的话。手有自己的想法,它就是要抖。

“师父,您别下去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抖得不像自己的,“您再下去,会死的。”

谢怀朔看着他,没说话。

谢怀朔伸出手,覆在他手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全是血,血是黏的,糊在两个人手之间。可那一下,那个触感,让萧烬的手不抖了。像是那只手把所有的抖动都接过去了。

“不会死。”谢怀朔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一个人听,“为师死不了。”

萧烬看着他。师父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您怎么知道?”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他抬起手,慢慢抚平了萧烬眉心的皱纹。

“因为你还在这儿。”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把手收回去,靠回墙垛上,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急促的喘息变成了深长的呼吸。

“你还没长命百岁,我怎么敢死。”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那股酸从鼻根往上涌,涌到眼眶,眼眶热了。他使劲忍住了。他低下头,把布条缠好,扎紧。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师父的皮肤。那皮肤是凉的,凉的让他心里发紧。

“您也别想死。”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您得也长命百岁。”

谢怀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有说话。

下午,须卜烈又来了。

这一次,他换了打法。狼道那边传来消息,阿史那云又来了。正面这边,须卜烈亲自带队,一波接一波地冲。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近。投石车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墙砖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怀朔提着剑,又下去了。

萧烬跟在他身边。

这一次,萧烬没有慌。他的手还是稳的,稳得像是长在剑柄上。他的剑还是快的,快得像一道光。他杀了一个人,又杀了一个人,又杀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他只知道,每杀一个,师父就安全一分。这个念头撑着他,让他一直往前冲,一直往前杀。

他看见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又一个一个站起来。有的人倒下去就没再起来。有的人站起来了,又倒下去了。有的人站起来了,往前冲了几步,又倒下去了。可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脚印,继续往前冲。

他忽然想起谢怀朔说过的话。

怕的人,才活得久。

可如果怕就能活的话——

这些死掉的人,算什么。

天黑之前,须卜烈终于退了。

这一次是彻底退了。扔下满地的尸体,撤回了三十里外。那些匈奴兵像退潮一样,哗地一下全没了,只留下满地的狼藉——折断的刀剑,破碎的盾牌,倒下的战马,和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尸山血海。夕阳把整个战场染成了红色,红的土地,红的尸体,红的天空。那红色浓得像血,像从地里渗出来的。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萧烬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剑。剑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锯子。他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也全是血,干了之后结了一层硬壳,绷得紧紧的,动一下都疼。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怀朔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今天杀了几个人?”

萧烬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脸一张都记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血,记得刀,记得剑刺进身体时的阻力。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数。”

谢怀朔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可那一下里,有这四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确定。全都在这一个笑里。

谢怀朔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全是血,血是黏的,蹭在萧烬的头发上,把他的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可那一下揉得很轻,轻得像风。

“活着就好。”

萧烬嗯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和师父一起,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土地。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袍,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动那些插在尸体堆里的残破旗帜。

狼烟起落,四海不宁。

从此春风不再度玉门。

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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