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家书

周琬从狼道那边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雪。

刚换的岗,手指冻得跟冰棍似的,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叫住他。

“周公子。”

他回头。

一个灰扑扑的人影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笑。那人穿得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周琬愣了一下。

“你是——”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递信的姿势很讲究,拇指压在信封下,四指并拢托着,是世家递帖子的规矩。

“周家送来的。”

周琬愣住了。

他低头看那信封——封口处压着周家的暗记,火漆上是他爹的私章,那章子他见过,压在账本上,压在公文上,压在周家三代人的命根子上。

章子是阴文,篆书“周戎”二字,边角缺了一小块,是那年他调皮拿着玩磕掉的,他爹当时气得要揍他,后来也没揍,只是叹了口气,说“留着吧,也是个记号”。

他认得。

等他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站着的只是个鬼。

周琬攥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爹?给他写信?

从小到大,他爹从没给他写过信。有什么事都是让他娘带话,见着面也就拍拍肩膀,“嗯”一声就算完了。

他以为他爹眼里只有西陲那三万铁骑,只有周家的牌位,只有“守好祖宗基业”六个字。他小时候偷偷练剑把手腕练肿了,他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爹就看了一眼,说“周家的孩子,这点伤算什么”。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这不是做梦。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傻,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他站在雪地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管,就那么捧着那封信,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捧着那封信跑回自己帐篷,鞋都没脱,一屁股坐在铺盖上,手抖了两下才把信拆开。拆的时候太着急,把信封撕了个口子,他心疼得“嘶”了一声,赶紧把那口子按了按,好像这样就能把信封复原似的。

信不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琬儿:

北境天冷,多添衣裳,刀剑无眼,看顾好族中的亲人。你娘让我带话,她很好,勿念。

近日家中有些事情,你不必操心,安心待着便是。

父字”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心口热腾腾的。他爹给他写信了。

这辈子头一回。

第二遍看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多添衣裳”是他娘会说的话,“安心待着”是他爹会说的。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个普通的、惦记儿子的爹。可他知道他爹不是普通的爹,他爹是周戎,是西陲的周戎,是一句话能让三万铁骑掉头的周戎。这样的爹,居然也会说“多添衣裳”这种话。

第三遍看完,他把信折好,贴在胸口。

想起他娘送他出门那天,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他以为她会哭,她没哭。他只看见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他当时想,娘可能是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想起他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年,从记事起就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军营、走进书房、走进祖宗祠堂。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背影会不会回头。

可这封信就在这儿呢。

周琬把那封信收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发酸。

他没哭。他想,周家的儿子,不能在战场上哭。

他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站起来掀开帘子走出去。

也不知道想去哪儿,就是想走走。雪还在下,可他心里热腾腾的,想找个人说说话。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萧烬。

萧烬刚从城墙那边下来,低着头走,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攥着那把断剑——师父说要替他收着,可他舍不得,天天带着。那断剑用布条缠着,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裹的。

周琬脚步顿了顿。

他本来没想找萧烬。他俩关系又不怎么样。寻剑大会上他挤兑过萧烬,萧烬也没给他好脸色。后来在千机阁,他看萧烬处处不顺眼,萧烬看他也跟看空气似的。

可脚底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朝他那边走了过去。周琬走得很快,一直走到萧烬面前才停下。

周琬沉默了一会儿。

“坐吧。站着累。”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偶尔传来马嘶声,和帐篷里透出来的零星灯火。

过了很久,周琬忽然开口:

“我没想到你会来。”

萧烬愣了一下。

“什么?”

“北境。”周琬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萧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琬继续说:“寻剑大会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个运气好的野小子。后来知道你师父是玄清先生,又觉得你是靠他。”

他顿了顿。

“现在不这么想了。”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

周琬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北方。

“能来这儿的人,都是自己愿意来的。”他说,“你也是。”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来?”他问。

周琬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爹欠萧家的。”

萧烬愣住了。

周琬继续说:“当年萧屹出事,周家没有发兵。我祖父临死前,一直念叨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来替他还。”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琬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你恨不恨周家?”

萧烬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我不认识你祖父。”

周琬愣了一下。

萧烬继续说:“我只认识你。”

周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着北方的夜空。

“萧烬,”他说,“我以前讨厌你。”

萧烬点了点头。

“知道。”

周琬继续说:“现在也不怎么喜欢。”

萧烬没说话。

周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和寻剑大会上的那些笑都不一样。

“不过你这个人,不讨厌。”

萧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萧烬把领口拢了拢,忽然问:

“你会回去吗?”

周琬愣了一下。

“什么?”

“活着回去。”萧烬说。

周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萧烬看着他。

周琬说:“来的路上想过。可能回不去。可能回去。想也没用。”

萧烬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怕吗?”

周琬想了想。

“怕。”他说,“怕也没用。”

萧烬没说话。

周琬忽然问:“你呢?”

萧烬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打过仗,不知道怕什么。”

周琬看着他。

“你跟着你师父,不怕。”

萧烬愣了一下。

周琬说:“你师父护着你。你不怕。”

萧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

“走了。”

他转身往回走。

萧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周琬。”

周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烬说:“你别死。”

周琬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烬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周琬走出几步,顿了顿,又转身别扭地走回来。

萧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

周琬站在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他摸了摸后脑勺,“你待会儿干嘛去?”

萧烬看着他。

“回帐篷。”

周琬点点头。

“哦。”

两个人站着,谁也不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化成水。

站了好一会儿,周琬忽然开口。

“萧烬。”

“嗯?”

“我收到信了。”

萧烬看着他。

周琬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爹写的。”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琬等了等,没等到回应,有点急了。

“你看一眼啊!真是我爹写的!”

萧烬看了他一眼。

“你爹以前没给你写过信?”

周琬愣了。

“……没有。”

萧烬点点头。

“那挺好。”

周琬等着他说点别的,等了半天没等到。

“就……挺好?”

萧烬想了想。

“有人惦记,挺好。”

周琬愣住了。

他看着萧烬,忽然想起好像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没提过爹,没提过娘,没提过任何人。

千机阁那会儿,他的跟班为了讨好他,在他面前背后嚼舌头,说萧烬是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是被玄清先生捡回来的。

他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想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你呢?”他问,“有人给你写信吗?”

萧烬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没有。”

周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雪落着,落在他们肩上。

过了很久,周琬把那封信折好,小心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我爹让我多添衣裳。”他说,“还说我娘挺好,让我别惦记。”

萧烬点点头。

“那挺好。”

周琬看着他,忽然问:“萧烬,你师父对你好吗?”

萧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琬会问这个。

师父对他好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想。他闭上眼就能想起来——

“好。”萧烬说了,说的毫不犹豫。

周琬点点头。

“那就行。”

他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萧烬。”

“嗯?”

周琬没回头。

“你这个人……其实不讨厌。”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了。

萧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他想,周琬可能不知道,他那句话,跟那封信一样,都是让人心里热腾腾的东西。

城墙上,谢怀朔把那一切看在眼里。

萧烬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雪落在城墙上,落在他们肩上。萧烬偷偷看了一眼谢怀朔的侧脸——师父今天没穿那件旧披风,换了一件新的,深灰色的,领口镶着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他眉心那颗红痣更显眼了,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师父的睫毛很长,落了一片雪花在上面,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望着北方。雪花慢慢化成水,顺着睫毛往下滴,师父眨了眨眼,那滴水就落在脸颊上,又顺着脸颊滑进领口。

萧烬的目光跟着那滴水往下走,走到领口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满了雪,雪化成水,水渗进靴筒里,凉飕飕的。可他心里却热腾腾的,那股热气从心口往上窜,窜到脸上,窜到耳朵尖,窜到后脖颈。

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师父——师父没看他,还在望着北方。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师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

“周琬收到信了。他爹写的。”

谢怀朔点点头。

“高兴不?”

萧烬想了想。

“高兴。笑得跟傻子似的。”

谢怀朔笑了一声,很淡。

“少年人收到信,都这样。”

萧烬看着他。

“师父,您收过信吗?”

谢怀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收过。”

“谁写的?”

谢怀朔没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望了很久。

萧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知道师父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可他忽然很想问另一个问题。

“师父,”他说,“您冷吗?”

谢怀朔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

“怎么?”

萧烬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件披风解下来,露出里面利索的劲装,踮着脚,披在谢怀朔肩上。

谢怀朔愣了一下。

那件披风,披在他肩上,带着萧烬的体温,暖烘烘的,还带着一点点少年身上特有的气息。

不是熏香,不是药味,就是干干净净的少年味道。

“我不冷。”谢怀朔说。

萧烬摇摇头,把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谢怀朔另一边肩膀。他的手指碰到谢怀朔的脖子,凉的,刺骨的凉。

“师父骗人。”他说,“师父的脖子都是冰的。”

谢怀朔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他面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冻得嘴唇都有点发白了,可他还在那儿站着,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穿上。”谢怀朔说。

萧烬摇头。

“师父穿着。”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伸手,想把那件旧袄拿下来还给萧烬。可他的手刚碰到那袄,萧烬就往后退了一步。

“师父穿着。”萧烬又说了一遍,“我去帐篷里待着,不冷。”

谢怀朔看着他。

那孩子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可他背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最重要。

“萧烬。”谢怀朔开口。

“嗯?”

“过来。”

萧烬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谢怀朔伸出手,把那件旧袄解开,披回萧烬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把袄拢好,把领口拢紧,把那孩子冻得发白的脸裹进袄领里。

“师父——”萧烬想说什么。

“别动。”谢怀朔说。

萧烬不动了。

谢怀朔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会儿,把那袄拢了又拢,确定风灌不进去了,才收回来。

“下次再这样,”他说,“我就让你围着营地跑十圈。”

萧烬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知道了。”

谢怀朔看着他那个红耳朵,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萧烬点点头,跟着他走下城墙。

走了几步,萧烬忽然问:“师父,您刚才在看什么?”

谢怀朔没答。

萧烬等了一会儿,又问:“是在想事情吗?”

谢怀朔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烬想了想,说:“师父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一点点,然后看着一个方向,很久不动。”

谢怀朔挑了挑眉。

“你观察得挺仔细。”

萧烬的耳朵又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说:“就……就随便看看。”

谢怀朔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揉一只蹲在脚边的小狗。

萧烬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他不敢动,怕一动,那只手就移开了。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呼吸太重会把那只手惊走。

谢怀朔揉完了,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萧烬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刚才被师父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偷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傻得跟周琬收到信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师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三百里外,匈奴大营。

慕刻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鹰喙隘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像是在摸一个人的咽喉。

草原上的汉子到这个年纪,要么被烈酒泡软了骨头,要么被风沙磨利了眼睛。他是后者。

“周家那边,信送到了?”

灰袍人垂首。

“送到了。那小子收到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慕刻嘴角弯了弯。

“他知道什么吗?”

“什么都不知道。”灰袍人的声音平得像一摊死水,“就一封寻常家书,让他多添衣裳,安心待着。周家什么都没说。”

慕刻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恰恰是最有意思的。

周家那老狐狸,这时候送一封信去北境,真的只是让孩子多添件衣裳?

还是说——

他在告诉某些人,周家的儿子还在鹰喙隘,周家的眼睛还睁着,周家还没死透?

慕刻把那封密报放下,转身看向舆图旁的另一份情报。

那是三天前从京城漏出来的,辗转了三个信使,最后落在他案头。

慕刻看着那封信,忽然笑出声来。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草尖。

“你身边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有人惦记着。”

他顿了顿。

“你呢?”

京城,顾府。

顾言从老太爷房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他在廊下站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可他后背全是汗。

老太爷今晚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后背发凉。

“周家那封信,你怎么看?”

他当时答了:“周衡闭门不出,周戎那边……往北边送了封信。那个叫周琬的小子,还在鹰喙隘。”

老太爷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发怵。顾言跪在地上,听着窗外风声,听着自己心跳,听着老太爷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叩在他天灵盖上。

“那封信,”老太爷终于开口,“是真的惦记儿子,还是告诉别人他儿子在那儿?”

顾言愣住了。

老太爷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周家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多余的事。他这时候送信去北境,送的真是‘多添衣裳’?”

顾言的后背又开始冒汗。

老太爷摆了摆手。

“去吧。让人盯着。”

顾言退出来,穿过花园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二公子。”

他回头。

一个黑衣人站在廊柱阴影里,脸看不清,整个人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

顾言的心猛地缩紧。

“谁?!”

黑衣人没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递过来一封信。

“北边来的。”

顾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

看完,他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廊柱下空空荡荡,只有雪落下来,覆盖那一片根本没有脚印的地面。

顾言攥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手指微微发抖。

信上写的是:

“淮王在查一个叫竹君的人。”

竹君。

这个名字他听过。

几年前,王家的人提过。老太爷也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那是另一个棋盘上的事”,就没再说过。

现在淮王在查她。

淮王在北境打仗,手上还攥着另一根线。

顾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想起老太爷那句话——

“这盘棋,下到这时候,才刚开始。”

雪还在下。

落在京城,落在北境,落在周琬收到的那封信上,落在萧烬站在城墙上看着师父的背影上,落在慕刻手指摩挲的舆图上。

同一场雪。

不同的人。

天亮之后,他们都要继续往前走。

萧烬回到帐篷里,躺下来,望着帐篷顶。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城墙上的事。师父揉他头的那一下,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的片刻,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把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头。那儿早就凉了,可他总觉得还有一点余温,从头发丝往里渗,渗到头皮里,渗到脑子里,渗到心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草做的,硬邦邦的,还有一股霉味。可他一点也不嫌弃。他抱着那个枕头,抱得紧紧的,好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想起师父那句话——“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围着营地跑十圈。”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他听得出来,师父是在心疼他。师父怕他冻着。

他偷偷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傻。

然后又翻了个身,望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那天也下雨,他蜷在巷子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师父蹲下来,把酒壶放在他手边。

那时候他没敢看师父的脸。

后来他看了。师父的脸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师父的眉眼,师父的鼻子,师父的嘴,师父眉心那颗红痣。他把那些都记在心里,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想着想着,心里就暖了。

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坐起来,拿出一个小匣子,从里摸出那两枚玉佩和那枚祥云吊坠。青玉是爹留给他的,黑玉是他自己的,祥云吊坠是师父给他的。三样东西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那枚祥云吊坠举到月光下看。

吊坠小小的,圆圆的,雕着祥云。雕工不算精,可每一刀都稳稳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师父说是沈见深奖他的,可他总觉得是师父特意给他做的。

他把吊坠贴在胸口,凉凉的,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躺下来,把那三样东西放在枕头边,挨着他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剑。

师父会站在城墙上看他。

他得练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让师父看见。

帐篷外,雪还在下。

谢怀朔回到自己的帐篷,坐下,望着案上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忽明忽暗的,在帐篷里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下来,亮了一些。

他想起刚才城墙上,萧烬把自己那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那孩子冻得嘴唇都白了,还在那儿站着,眼睛亮亮的,说“师父的脖子都是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件衣服——萧烬走的时候忘了拿走,他也没叫住他。那件袄就放在那儿,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他把那件袄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萧烬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像是怕被拒绝。

萧烬练剑的时候,一遍一遍,从不偷懒。有时候练得满手是血,他也不吭声,自己包扎好了,第二天接着练。

萧烬看他时的眼神,亮亮的,里面有光。

还有刚才,萧烬站在雪地里,只穿一件单衣,说“师父穿着”。

谢怀朔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

他望着那些摇曳的烛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他好过。

大哥。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大哥已经入主东宫了。每次见面,大哥都会揉揉他的头,说“阿朔长高了”。那时候他觉得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后来三哥死了。

后来父皇死了。

后来他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闭上眼睛。

帐篷外,雪还在下。

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马嘶,听见风吹过帐篷的呜咽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稳。

他忽然想起萧烬问的那句话——“师父,您冷吗?”

他嘴角弯了弯。

傻孩子。

他不冷。

可那孩子问他冷不冷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把那件旧袄放好,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那孩子会在城墙下面练剑。

他得去看。

雪落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萧烬准时出现在城墙下,手里握着那把断剑。

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流水,又像风。

他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谢怀朔站在那里,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烬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练剑。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埋头苦练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孩子练得比昨天更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很多。

他靠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任由晨光落在他身上。

身后,那件衣服还放在帐篷里,叠得整整齐齐。

他得找机会还给那孩子。

顺便再揉揉他的头。

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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