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木桩上。
疼。
这是他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从每一寸皮肉里渗出来的、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的疼。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腿上有三处刀伤,最重的是后背,他已经数不清被砍了多少刀,只知道那里的皮肉像是被撕开了、溃烂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雪地里。
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的落在白的上面,烫出一个个小小的洞,然后渗进去,把那一小片雪染成暗红色。
四周是帐篷,是火把,是匈奴人。他们围成一个半圆,用看牲口的目光看着他。有人在笑,笑声粗粝得像砂石摩擦。有人朝他吐口水,黏稠的痰挂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有人蹲下来,用刀尖在他伤口上戳了一下,慢慢往里钻,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然后哈哈大笑。
萧烬没出声。
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边的雪。那些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那些血滴,数着数着就忘了疼。或者说,疼得太厉害,反而麻木了。
周围的匈奴人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话,萧烬听不懂,但是看得懂他们眼中的轻蔑。
“这小子骨头挺硬。”有人说。
“硬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说,“落到咱们手里,再硬的骨头也得折。”
又一阵笑声。
萧烬闭上眼睛。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烬睁开眼。
一个女人蹲在他身边。穿着匈奴人的袍子,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给他擦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弄疼他。
萧烬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出现,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深的棕色,像是沉淀了太多东西,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什么东西的情绪。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可他想不起来。
女人没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给他擦血。她把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润湿,一点一点擦掉,露出下面年轻的皮肤。她擦得很仔细,连他耳后那一小块血迹都没放过。
擦到胸口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那里有一道疤。
一道已经被毁去的印记,原本应该是一朵梅花,萧家的家印——骨里红梅。可现在,那朵梅被火烧过,被刀划过,已经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只剩下一团狰狞的疤痕,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趴在他心口。
她的手开始颤抖,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那块湿布从她指间滑落,落在雪地上。她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道疤,看着那个被毁去的印记。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闭了闭眼。
就那么闭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弯腰捡起那块湿布,在雪水里洗了洗,继续给他擦。动作还是那么轻,可她的手不再抖了。
擦完了,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等。”
女人停住了。
没有回头。
萧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着那条拖在地上的断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像是断过之后没接好。看着那些被火光映亮的白发,一根一根,在风里微微飘动。
“你……你是谁?”
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一个该死的人。”
她走了。
萧烬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帐篷外面。雪还在下,很快就把她的脚印覆盖了。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接下来的五天,那个女人每天都会来。
她给他送吃的。用羊油煮的粥,热乎乎的,稠稠的,里面还有碎肉。她把碗端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喂他。他不吃,她就一直举着,举到他张嘴为止。
她给他换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凉凉的,很快就不那么疼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有时候敷着敷着,她的手会停一下,停在某道特别深的伤口上,然后她会低着头,看着那道伤口,看好一会儿,才继续敷。
她给他擦脸。每天早上来的时候,都会带一盆雪水。她把布浸湿,拧到半干,然后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擦过眉毛,擦过眼睛,擦过鼻子,擦过嘴唇。她擦得很慢,像是要把他的脸记在心里。
她什么都不说。
只是做这些事。
萧烬看着她,看着她那条断腿,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他想问很多事
——你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认识我吗?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心里隐约觉得,底下有他想知道,却会让他痛苦的隐秘。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疼,有怜,有想念,有太多太多想说又不能说的话。每次她看他,都会看很久,久到她自己察觉,才匆忙移开目光。
第五天夜里。
萧烬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割他身上的绳子。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把刀很钝,割得很慢,可她一点一点地割,不慌不忙。
萧烬愣住了。
“你——”
“别出声。”她低声说,眼睛没离开绳子,“跟我走。”
绳子断了。
萧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那些伤口还在疼,可他能走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条拖在地上的断腿,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
“你为什么要救我?”
女人没说话。
她只是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拉着他,悄悄摸出帐篷。
外面很黑。
风雪很大,打在脸上生疼。巡逻的人刚刚过去,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整个营地都睡着了,只有几堆篝火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女人带着萧烬,贴着帐篷的阴影,一步一步往外挪。
她走得很慢。
那条断腿每走一步都在疼,萧烬能看出来。她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没有停。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深的浅的,深的浅的,像是她用尽全身力气踩出来的。
萧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替他挡着风雪。风太大,她的袍子被吹起来,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裳。她瘦得厉害,肩膀的骨头都支棱着,像是只剩一把骨头。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带着他往营地外面走。
萧烬忽然发现,她的右手一直护在他身侧,像是怕他摔倒,又像是怕他忽然消失。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他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人也是这样,走在他旁边,手护在他身侧。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走不稳,总是摔跤。那个人就这样护着他,每次他要摔倒的时候,总能及时把他扶住。
那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谁?!”
女人停下来。
萧烬的心猛地一沉。
火把亮起来。一盏,两盏,十盏,几十盏。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雪地,照亮了那些围上来的匈奴人,照亮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阿史那风。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看着那个女人,目光慢慢移动,落在她护在萧烬身侧的那只手上。
“古达提。”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等了你很久了。”
萧烬愣住了。
古达提?
那是她的名字?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看阿史那风,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匈奴人,没有看那些雪亮的刀。她只是看着萧烬,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着,脸上全是皱纹,像是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的星,亮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夜里,她抱着他跑的时候,低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泪,有笑,有想念,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说:“七年前,萧家出事那天晚上,是我抱着你跑出来的。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抬手比了比,“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哭,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我跑了三十里,跑得腿都断了,终于找到一个逃难的妇人。我把你塞给她,对她说,这个孩子,求你带他走。”
她顿了顿。
“然后我被抓了。”
萧烬的眼眶红了。
她说:“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不记得也没关系。”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好好活着。”
萧烬的眼泪掉下来。
“阿姐……”
那个称呼,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喊出来的。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从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记忆里钻出来的。
古达提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格外好看。那笑里有欣慰,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的舍不得。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子,看他的嘴唇,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你叫我阿姐。”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真好。”
她收回手。
转过身。
看着那些匈奴人。
阿史那风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古达提,”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古达提点点头。
“知道。”
“你知道你跑不掉?”
古达提又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跑?”
古达提想了想。
然后她说:
“因为他是萧屹的儿子。”
她顿了顿。
“萧屹救过我。我这条命,早就该还了。”
阿史那风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火把噼啪作响,那些匈奴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然后阿史那风抬起手。
那些匈奴人围上来。
古达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烬冲上去,想拉住她。
可她推开了他。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忽然冲回来,狠狠地拉住萧烬的衣襟。
她在抖。
浑身都在抖。
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是红的,红得吓人,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萧烬,你听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我被俘七年,拼死往外传递信息,不是为了狗屁的大燕皇室,而是为了百姓。”
“我学了匈奴话,卧薪尝胆七年。我给自己取了匈奴名字,叫古达提。”
她睁大了眼,眼泪还是落下来。那些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角,咸咸的。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我是古达提。”
“是柳之勇士。”
她说完,猛地推开他。
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缓缓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有“保重”。
有“活下去”。
有“忘了我”。
有“记得我”。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那些匈奴人冲了过去。
萧烬愣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进人群里了。
“阿姐——!”
他喊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没回头。
她冲进人群里,一把抱住离她最近的匈奴兵,死死不放。
那个人挣扎,用刀砍她。
她不松手。
一刀砍在她肩上。
她不松手。
两刀砍在她背上。
她不松手。
三刀、四刀、五刀——
她还是不松手。
血从她身上流下来,流在雪地上,洇出一大片红。那红色慢慢扩大,像一朵盛开的花,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抱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
退到一堆火把旁边。
那堆火把插在雪地里,火苗在风里摇曳。旁边有一桶火油,是夜里照明用的,还没来得及收。
萧烬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不、不、不——!”
他喊出来,拼了命往前冲。
可那些匈奴人死死按住他,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那个救了他、照顾他、用命护着他的女人。
她站在火把旁边,浑身是血。那些血从她身上往下淌,淌在雪地上,淌出一条红色的路。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白发映在茫茫无边的雪地里,好像这个人马上就要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
有他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上满是泪痕。
有她抱着他跑的那三十里路,夜黑风大,她跑得腿都断了,也不敢停。
有她被抓时的绝望,和后来七年的煎熬。
有七年的思念,夜夜梦见他的脸。
有这一刻的决绝。
她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里,依稀可以看出之前无忧无虑。
然后她把那个人往火把堆里一推。
火把倒了。
火油溅出来。
火苗窜起来。
那火苗先是小小的,然后猛地一下,窜得老高,烧成一片火海。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火。
她没有喊。
没有叫。
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过头,看着萧烬。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火把,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真的笑了。
萧烬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个浑身是火的女人。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冲,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轰——
一声巨响。
那桶火油炸了。
火光冲天,炸开漫天的火星,像一场盛大而凄凉的烟火。
那些火星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那些惊慌失措的匈奴人身上,落在萧烬的脸上。
热热的。
烫烫的。
像眼泪。
又像是她在摸他的脸。
萧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不知道她是他的亲姐姐,还是当年那个抱着他逃命的丫鬟。
他只知道——
她救了他。
她用命救了他。
“阿姐——!”
他喊出来,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喊得跪倒在雪地里。
可她没有再回头。
火光渐渐暗下去。
那一片火海慢慢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和那些还在冒烟的灰烬。
雪又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落在那些残骸上,落在那些灰烬上,落在萧烬的肩上、头上。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是雪。
是一小块烧焦的布。
上面还有一点红色,是她的袍子。
萧烬攥紧了那块布,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心渗出血来。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雪地里,跪在那堆灰烬前面。
很久很久。
三十里外。
谢怀朔猛地勒住马。
他望着远处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匈奴大营的方向。
那是萧烬被俘的地方。
火光那么亮,亮得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那些火星飘散在风里,像是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又像是谁洒下的一把泪。
“殿下?”花漾在他身后喊,“那是——”
谢怀朔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火光,看着那照亮半边夜空的亮光,看着那些飘散在风里的火星,看着那一场盛大而凄凉的烟火,还有这几日传出的那些语焉不详的情报,电光火石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跟我冲。”
谢怀朔带着人冲进营地的时候,到处都是混乱。
火还在烧,帐篷倒了,人跑来跑去。有人在救火,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往这边冲。
谢怀朔没管那些。
他只是一路往前冲,往火光最亮的地方冲。
然后他看见了萧烬。
那孩子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望着一个方向,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望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余烬,望着那堆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灰烬。
谢怀朔冲过去,一把拉起他。
“萧烬!”
萧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东西。还有火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
“师父,”他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她……”
他说不下去了。
谢怀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火光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焦黑的土地,和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残骸。雪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小股一小股的白气。
谢怀朔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很重的一下。
“走。”他说,“回家。”
萧烬被他拉着往外跑。
跑了几步,萧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雪在落,一片一片,落在那些焦黑的土地上,落在那些残骸上,落在那些灰烬上。
可他好像还看见她站在那里。
站在那片火光里。
看见她笑着看他。
看见她张开嘴,无声地说——
“好好活着。”
萧烬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转过身,跟着谢怀朔往前跑。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把所有的脚印都覆盖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
有一个人,用命救了他。
有一个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有一个人,说——
好好活着。
古达提下辈子要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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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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