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机阁

谢怀朔师徒从枫桥镇一路向西,马不停蹄地走了五日。

起初是平坦的官道,越往西,地势渐高,道路也愈发崎岖。两旁的山从土坡变成石崖,层层叠叠,青翠欲滴,云雾时常缭绕在半山腰,将远处的峰峦遮掩得时隐时现。空气变得清冽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

谢怀朔似乎对这条路颇为熟稔,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小径,避开一些看似热闹实则可能招来麻烦的城镇。吃食也简单,干粮、肉脯、清水,偶尔在路过的溪边捕两条鱼烤了,撒上随身带的粗盐,便是难得的荤腥。

萧烬始终沉默地跟在后面。他学东西极快,不过几日,控马的技术已像模像样,不再是最初那种只凭蛮力的生涩。休息时,他会主动去拾柴生火,去溪边取水,动作麻利,不多说一句废话。只有在谢怀朔偶尔指点他辨识草药、观察地形痕迹时,他眼中才会闪过一丝专注的光亮,默默记下。

那夜客栈的袭杀,两人都未再提起。但萧烬的警觉性明显更高了,夜里宿在野外,他会主动要求守上半夜,耳朵始终竖着,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清醒。谢怀朔没阻止,只是在他守夜时,自己会睡得更沉些。

第五日黄昏,两人牵着马,拐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狭窄山道。路极难走,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攀爬,马匹只能勉强跟上。越往上,雾气越浓,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只有脚下湿滑的苔藓和头顶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声。

“跟紧。”谢怀朔的声音在前方雾中传来,有些飘忽,“走错一步,掉下去可没人捞你。”

萧烬应了一声,紧紧盯着前方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半步不敢落下。他心中有些疑惑,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通往什么“千机阁”的坦途,倒像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雾气在此处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变得稀薄。眼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对面峭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唯一连接两岸的,是一座看起来极其简陋、由几根粗大藤蔓和木板搭成的索桥,在峡谷间的穿堂风里微微晃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谢怀朔在桥头停下,解下马背上的行李,拍了拍马脖子,指了指来路。那两匹马颇有灵性,低头蹭了蹭他,便转身小跑着消失在雾气里。

“过了桥,就是千机阁的地界。”谢怀朔将行李分作两份,丢给萧烬一份,自己背上一份,“桥有点晃,别往下看。”

他说完,率先踏上了索桥。木板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桥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

萧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也跟着踏了上去。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谷底翻涌,根本看不清底。风从峡谷两侧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他强迫自己目光平视前方,盯着谢怀朔稳步向前的背影,一步步挪动。

走到桥中央时,摇晃最为剧烈。萧烬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木板翘起,他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稳住。”谢怀朔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无波,“重心放低,脚步跟着桥晃的节奏走,别跟它较劲。”

萧烬借力站稳,依言调整呼吸和步伐,果然觉得稳当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谢怀朔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但看起来并不像常年握重兵器的武夫的手。这只手此刻稳稳地传递着力量,也传递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过了桥,踏上坚实的土地,萧烬才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谢怀朔松开手,指了指前方:“看。”

萧烬抬头望去,不由怔住了。

桥这边并非想象中的荒山野岭,而是一片依着山势开凿、与自然几乎融为一体的建筑群。没有高耸的围墙,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院落,掩映在苍翠的古木和潺潺的溪流之间。藤蔓爬满了石壁,开满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几座更高的楼阁巧妙地借用了山岩的形态,飞檐斗角若隐若现。远处有瀑布如白练垂落,水声隐隐。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各种精巧的机关造物:自动汲水的水车缓缓转动,将清泉引入纵横交错的竹管,灌溉着梯田般的药圃。几只木制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在屋檐间滑翔,似乎是在传递什么。甚至能看到几个半人高的、形如猿猴的木质机关,正在药圃间缓慢而精准地采摘草药。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肃杀之气,只有一种宁静的、充满创造力的生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木料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与萧烬想象中任何江湖门派或秘密据点都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千机阁?”他忍不住低声问。

“嗯。”谢怀朔应了一声,目光中也有一丝久违的柔和,“七年没来了,倒还是老样子。”

“千机阁的开山老祖,说起来也是个奇女子.......”谢怀朔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他伸手折了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叼着,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她出身显赫,却不爱文不爱武,不爱钱也不爱权,就喜欢钻研些机巧之术。有一日呢,她嫌天下斗来斗去没意思,就跑出来了。”

“所以她创立了千机阁?”

“嗯。”谢怀朔点点头,将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技藏于野,授之于民,以利天下’,这是她的原话,后来也成为了千机阁的门训。”

“不过千机阁也不是什么都做,有三条规矩——”谢怀朔伸出三根手指,转身盯着萧烬,眼底是萧烬看不透的深沉。

“逆天悖理者不接。

“徒增杀戮者不接。

“祸乱苍生者不接。”

“什么意思。”萧烬顿了一下。

“意思是——”谢怀朔笑了一声,是那种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有意思的笑,“你和我一起造福苍生,那很好。但倘若你想离经叛道,想要毁了天下,那麻溜滚,千机阁恕不奉陪。”

萧烬被他这直白大胆的解释糊了一脸,心情颇为复杂地整理了一下表情,沉默了一会,说:“‘珠玉无罪,怀璧其罪’,即使千机阁所求不过天下安定,怎保阁中机巧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谢怀朔颇为讶异地看了萧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思虑周全。”

“千机阁是不接那滥杀无辜的活,但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会做。暗器这东西,千机阁内有人研究。不光暗器、弩机、攻城车,都有人研究。”

“那三条规矩是摆设?”

“规矩不是摆设,是尺子。”谢怀朔把草茎叼回去,“研究归研究,做归做。阁里的人可以知道怎么做、怎么防,但不能随随便便给人做。”

“所以他们研究这些东西......”

“是为了让别人杀不了人。”谢怀朔接过话,“这世上有些东西,你自己得有,甚至得比别人更厉害,别人才会跟你好好说话。所以他们大多只教些能用的东西,不教杀人的东西,比如那些鸢鸟——”谢怀朔指了指天。

萧烬随着他修长的指尖看过去,一排排鸢鸟展翅飞过万仞高山,飞过云海,变成天边一个细小的点,弹指间便消失不见。

“鸢鸟高飞,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传信。山里路不好走,而鸟飞过去,比人快的多。”

“千机阁之人,不争朝堂,他们就是做东西、教人。一百多年了,就是这么过来的。”谢怀朔走了两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有些东西,我能教你。有些东西,我教不了。”

“比如怎么把一根木头,变成能用的东西。怎么把一堆零件,变成有用的机关。怎么让那些和你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你做的事,日子好过一点。”

他说完,抬脚走了,留下一个瘦长匀称的背影,他随意地抬抬手,示意萧烬跟上。

山风渐渐紧,衣袍被吹的猎猎作响,萧烬深深地看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块角落兀地悸动起来,觉得他身上总有一种自己看不破的孤寂深沉,好像一阵风来,就会把他吹走,吹回天上似的。

他总有一种隐秘的直觉——他的师父,绝不只是一个浪荡江湖的侠客那么简单。

罢了。

他垂下眼睛,双手捏着衣角。师父就是师父。

无论他是谁——师父就是师父。

他抬脚,快速地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奔去。

两人沿着一条由光滑卵石铺成的小径向上走去。途中遇到几个身着朴素灰布短打、正在调试某种复杂器械的年轻人,他们看到谢怀朔,先是惊讶,随即脸上都露出真切的笑容,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

“玄清先生!”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阁主念叨您好些日子了!”

谢怀朔随意地点头回应,脚步不停。萧烬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打量,但并无恶意,更多的是探究和友善。

小径尽头,是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平台一侧,是一座形制古朴、完全由巨大原木和青石构建的三层楼阁,匾额上书“守拙斋”三字,笔力沉厚,隐有金石之意。

斋前,一个身着月白色宽袖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木簪绾起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云海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男子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雅,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仿佛能洞察秋毫。他气质温润,像饱读诗书的学者,又带着一种长期专注于精密事物所特有的沉静。看到谢怀朔,他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风化开冰湖。

“一别七年,音讯全无。”男子开口,声音温和舒缓,“我还当你醉死在哪处温柔乡,骨头都化成灰了。”

谢怀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一声:“沈见深,你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书呆子样。守着这堆木头铁块,没闷出毛病?”

“木头铁块亦有灵。”被称作沈见深的男子不以为然,笑意更深,目光转向谢怀朔身后的萧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位是?”

“路上捡的。”谢怀朔说得轻描淡写,“叫萧烬。暂时没地方去,带他来你这儿蹭几天饭,顺便学点保命的手艺。”

沈见深的目光在萧烬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眉眼轮廓处多看了一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既是你带来的人,便是千机阁的客人。一路辛苦了,小友。”

萧烬连忙抱拳行礼:“晚辈萧烬,见过沈阁主。”

“萧烬......”沈见深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不必多礼,进来坐。”

三人进了守拙斋,一层颇为开阔,更像一个巨大的工坊与书房结合体。靠墙是高至屋顶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工具、书籍卷轴、以及许多萧烬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奇巧物件。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原木桌案,上面摊开着复杂的图纸,旁边散落着尺规、炭笔和几个半成品的机括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墨香和淡淡的金属味道。

有学徒模样的少年奉上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沈见深挥退旁人,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他亲自斟了茶,这才看向谢怀朔,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吧。出了什么事?能让你这个躲了几年清闲的人,突然跑回我这山沟里来,还带了这么个......特别的少年。”

谢怀朔喝了口茶,将路上遇袭、杀手身上的诡异印记、以及萧烬身上可能的牵扯,简略说了一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沈见深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青蚨......”沈见深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个组织,我在阁中一卷前朝密档里看到过只言片语。据说是专为前朝皇室处理见不得光之事的利刃,覆巢之下,理应无完卵才对。若真是他们死灰复燃,或者残部被人收编......”

他看向萧烬,目光如镜:“萧小友,那枚的黑色玉佩,可能给我一看?”

萧烬看了一眼谢怀朔,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便从怀中掏出那枚黑玉,恭敬地双手呈上。

沈见深接过玉佩,与谢怀朔对视一眼。

“记忆受损,或有外力干扰。”沈见深沉吟道,“若是青蚨的手段,他们确实擅长用药物配合秘术,篡改或封锁人的记忆。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谢怀朔,“你带他来,不只是为了躲追杀吧?”

谢怀朔把玩着手中的粗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苍翠的山色上,半晌,才道:“他根骨不错,心性也够韧。留在外面,要么被人抓去利用,要么莫名其妙死了。你这儿,至少安全,也能让他学点真东西,以后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

沈见深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给我找事。千机阁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非阁中弟子,不得传习核心技艺。更何况,他身份如此特殊,牵扯可能极大......”

“规矩是死的。”谢怀朔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当年从雪地捡回快冻死的清辞时,讲规矩了?我把他留这儿,不是要你教他造攻城弩,随便教点保命的机关巧术、辨识痕迹、分析情报的门道就行。这点面子,你沈大阁主不会不给吧?”

沈见深失笑,摇头叹道:“几年不见,你这张嘴倒是越发不饶人。”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有些无措的萧烬,目光柔和下来,“也罢。萧小友,你既来了,便是缘分。千机阁虽小,但还有些自保之力。你且安心住下,伤要彻底养好。至于能学些什么,看你的悟性和心性。”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书架前,取下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线装册子,递给萧烬。

“这是我闲暇时整理的机括浅识,讲的是一些最基础的机关原理和常见的机关辨识、破解之法。你不必急着看懂,先翻翻,有个印象。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或者问阁中任何一位师兄师姐。”

萧烬双手接过册子,触手微凉,纸页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和墨香。他抬头,看着沈见深温和却睿智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似乎又神游天外、开始打量桌上某个齿轮模型的谢怀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里,似乎真的不一样。

“多谢沈阁主。”他郑重地行礼。

“叫我沈先生就好。”沈见深摆摆手,“去吧,让清辞带你去安置。就住‘听竹轩’,离我这里近,也清静。”

他话音刚落,斋外就传来一个清脆悦耳、带着点雀跃的女声:

“师父!听说玄清先生来了?还带了个小师弟?”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了进来。她生得灵秀可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充满了好奇和活力,目光先是在谢怀朔身上转了转,甜甜叫了声“玄清先生”,随即就落在了萧烬身上,上下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你就是那个小师弟?呀,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伤还没好透?听竹轩那边我昨天刚让人打扫过,被子都晒得松松软软的!走,我带你过去!”她说着,就要来拉萧烬的袖子。

“清辞,不得无礼。”沈见深轻斥一声,眼中却带着笑意,“这是萧烬,暂居阁中的客人。你带他去听竹轩安顿,路上莫要顽皮。”

“知道啦师父!”沈清辞吐了吐舌头,对萧烬笑道,“萧师弟,跟我来!我们千机阁可好玩了,有很多外面见不到的有趣东西!”

萧烬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谢怀朔。

谢怀朔正研究那个齿轮,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吧。安顿好了,自己看那本书。明天开始,早上跟我练一个时辰的剑,下午随沈先生安排。”

“是,师父。”萧烬应下,又对沈见深行了礼,这才跟着叽叽喳喳的沈清辞走出了守拙斋。

斋内恢复了安静。

沈见深走到窗边,与谢怀朔并肩而立,望着远处少女领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翠竹掩映的小径尽头。

“是个好苗子。”沈见深轻声道,“眼神干净,心志也坚。只是......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恐怕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沉重。那印记若真是‘青蚨’,其所图必然不小。你把他带到这里,就等于把千机阁也拉进了这漩涡。”

谢怀朔沉默地看着窗外,良久,才道:“这漩涡,七年前就存在了。我躲了七年,以为能躲过去。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躲着,它就不来找你。既然躲不掉,不如迎上去。千机阁......也该看看外面的风浪了。”

沈见深侧头看他,目光复杂:“你还是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谢怀朔拿起腰间酒壶,喝了一口,辛辣的滋味让他微微眯起眼,“是有些债,得还。有些人,不能白死。”

他转过身,看向沈见深,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云山,这次,可能要连累你了。”

沈见深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豁达和久违的锐气:“千机阁立阁百年,靠的从来不是躲在山里装聋作哑。该看的风景要看,该担的道义也要担。只要你别把我这儿拆了就行。”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窗外,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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