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归寻

永宸十二年春,时间弹指就过了四年。

那个曾经总挨着师父流眼泪的半大孩子,如今也长成了俊俏少年郎。至于其中的几番艰辛、各种苦楚,大抵是没有人知道的。

山花开得正好。

一簇一簇,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从山脚一直漫到天边,漫得漫山遍野都是。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溪水里,落在无人走过的荒径上。

那少年坐在茶馆里,靠着窗。低着头,端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那盏茶里若有若无的香。

茶馆临街,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三个人围桌而坐。

萧烬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片,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鲜活气。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微苦,回甘。茶叶在盏中舒展开,像一尾尾小小的青鱼。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响。指腹在盏沿上停了停,那盏青瓷还留着茶汤的余温。

对面坐着的沈清辞正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他。她比四年前高了些,眉眼长开了,那股活泼劲儿却一点没变。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衫,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迎春花,她腮边垂下一缕碎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萧师弟——”她拖长了调子,尾音往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思,“你倒是说句话呀。”

萧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不急不缓,像是三月的风拂过水面,又像是檐角漏下来的日光,不烫人,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说什么?”

“说你准备去哪儿啊!”沈清辞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我和四娘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总得告诉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吧?总不能说句‘还没想好’就把我们打发了!”

"我——萧烬想了想,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还没想好。”

沈清辞气得瞪他,但萧烬的语气温温吞吞的,让人发不出火。她瞪了他半晌,最后自己先泄了气,往椅背上一靠,嘟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旁边坐着的苏千水轻轻笑了一声。经历过战争的她,气质变得更加沉着。她一袭青衣,面容清冷,眉眼间有股疏离的意味。可那双眼睛落在萧烬身上时,眉眼间的疏离便淡了些,有了一点温和,像早春的薄冰底下透出的一点绿意。

四年不见,这个少年变了很多。二十一岁的少年郎,身量已经完全长开。宽肩窄腰,脊背挺直,穿一件半旧的玄色劲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左边悬剑,眉眼清俊,眼窝微陷,右眼眼角一颗小痣,衬得人愈发俊朗。

好像,在这四年内,萧烬把那个一直在逃跑的自己,杀死了。

“萧兄这四年,走了不少地方吧。”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山间流过的清泉。

萧烬点点头。

“还行。”

苏千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究的意味,却又很快收回。

沈清辞在旁边嘀咕:“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去了多少地方?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去南边?听说南边的荔枝可甜了,我去年——”

萧烬想了想,没有回答那些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木鸟。

巴掌大小,翅膀收着,眼睛是两颗细小的黑曜石。鸟身是上好的黄杨木雕成,羽毛纹路清晰可见,翅根的机关处打磨得光滑如玉,看得出被人反复抚摸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把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这不是——”

“嗯。”萧烬说,“你和沈阁主送的那只。”

沈清辞看着那只木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年送的时候,没想过他真的会一直带着,更没想过四年后还能看见它。

四年了,那木鸟的边角被摸得光滑发亮,原先粗糙的地方被细细打磨过,翅膀关节处被人拆开过又装好,装得比原来还精细。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原本只是嵌进去的,如今被细细地镶了一圈银丝,牢牢固定在眼眶里。

她伸手拿起那只木鸟,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纹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你拆过?”

萧烬点点头。

“里面那个机关,我改了一下。”他指了指翅根的位置,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可那语气里有一点认真,“原来只能传十里,我加了两个齿轮,改了发条,现在能传二十里。”

沈清辞瞪大眼睛。

苏千水也看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萧烬把木鸟拿回来,手指按住翅根一个极小的铜扣,轻轻一按。翅膀“咔”的一声自动弹开,动作流畅得像真的鸟儿展翅。翅膀内侧,密密麻麻的齿轮露出来,大大小小环环相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泽。齿轮咬合处有淡淡的油痕,那是常年用细油保养的痕迹,每一处都细致妥帖。

“千机阁的传信鸢,”他说,语气里有一点认真,像是在给她们讲课,“基础结构是三齿轮联动,我加了两级增速,换了更轻的簧片,调整了翅膀的角度,二十里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顺风的时候。”

沈清辞凑过去看,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些齿轮比她做的精细多了,每一个齿都打磨得光滑,咬合得严丝合缝。她伸出手指想碰,又缩回来,怕弄坏了似的。

“你……你自己改的?”

萧烬点点头。

“萧师弟,”她问,声音轻下来,“你到底学了什么?”

萧烬想了想,认真地说:“什么都学了一点。”

沈清辞等着他说“一点”是什么,可他没了下文。她叹了口气,她发现萧烬这个人就是这样,你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了就安静地坐着,不让人觉得被敷衍,也不让人觉得被过分关注。刚刚好。就像春天的风,你在意的时候它就在,你不在意的时候它也在,不惊不扰。

苏千水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那木鸟,是用来传消息的?”

萧烬点点头。

“传过吗?”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叫卖声远远地飘进来,糖葫芦、桂花糕、新出的春茶。那些声音热闹得很,却衬得这一角的沉默格外分明。

然后他说:“传过。”

苏千水看着他,没有再问。她只是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喝完,随后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满城烟雨,似乎对他的回答无甚在意。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喝完了,点心也吃光了。沈清辞和苏千水要走了。她们是路过此地,顺道来看他。苏千水说峨眉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沈清辞非要跟着,说好久没去峨眉,想去看看。

临走时,沈清辞站在茶馆门口,回头看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鹅黄的春衫亮得晃眼。她站在那里,像一株会发光的迎春花。

“萧师弟,你真不跟我们走?”

萧烬摇摇头。

“还有事。”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问。她只是看着他,忽然说:“萧师弟,江湖路远,你多保重。”

萧烬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辞看见了。她看见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心软。

“走了!”她挥挥手,拉着苏千水往人群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真正转身离开。

苏千水走出几步,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是提醒,也是告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关切。

萧烬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住”,他点点头,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西有条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生了青苔,绿茸茸的一层。墙里种着槐树,枝叶把阳光遮得稀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明明灭灭的,像水里的光。巷子很深,走进去,外面的喧嚣就远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巷子深处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匾,上书“无为居”,字是老宋体,漆皮剥落了大半,却透着一股子年头。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萧烬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和樟木的味道,混着一点墨香,很好闻。靠墙是一排高高的货架,一直顶到房梁,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瓷器、字画、旧书、铜器、还有几个落灰的罗盘,什么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拨弄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响,算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萧兄,来了?”

顾阙,表字今措。

他年纪不大,看起来跟萧烬相当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一只狐狸。他看人的时候先看眼睛,再看腰,最后扫一眼怀里揣着什么。但那目光不让人讨厌,反而带着点“咱俩谁跟谁”的熟稔。

萧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吱呀一声响。

“书呢?”

顾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旧书,放在他面前。书皮是靛蓝的,边角都磨白了,书脊上的线断了几处,重新缝过。

“费了好大劲才弄到,你这回可得好好谢谢我。”顾阙说,往椅背上一靠,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人一开始不卖,说这是他家传的,他爷爷留下来的。我跟他磨了三天,喝了六壶茶,听他讲了他爷爷当年是怎么逃荒到徐州的,他爹是怎么娶了他娘的,他自己是怎么学的木匠活儿。最后用一幅赝品换的。”

萧烬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是手抄本,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看得出抄书的人很用心。

“赝品?”他问,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意,“顾老板是这么做生意的?”

顾阙笑了,那笑容有点狡黠,他眨了眨眼,说:“他看不出真假,看着像真的就行。”

萧烬看了他一眼。

顾阙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放心,他卖给我的时候,也是当赝品卖的。我没坑他。他说那画是他爹从古董铺子淘来的,花了一两银子。我用画换他的书,他高兴得很,还留我吃了顿饭。这叫各取所需。”

萧烬把书收进怀里。

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光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那把旧算盘上,算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顾阙等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一个茶壶,给萧烬倒了杯茶。茶壶是紫砂的,包浆厚重,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白雾袅袅地升起来。

“尝尝。今年新出的龙井,朋友送的。我就这么点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萧烬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汤入喉,先是微微的苦,然后慢慢回甘,余味悠长。

顾阙靠在摇椅椅背上,望着门外。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狐狸一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些。他眯着眼,慢慢地摇着,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扑着胸口,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说起来,两个人认识,也是因为一场雨。

两年前的秋天,萧烬路过徐州。那天傍晚忽然下起大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他躲进街边一家铺子避雨。那铺子就是无为居。

顾阙当时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是一本泛黄的《山海经》。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个年轻人,衣裳被雨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把剑,却没有进来躲的意思,只是站在屋檐下,望着外面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小的溪。

顾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坐。”

那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顾阙却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见过很多事,又不愿意说。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却让他莫名地坐直了身子。

后来那人进来了。顾阙给他倒了杯热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聊的是雨,聊的是徐州的风土,聊的是街上那家卖羊肉汤的铺子什么时候关门。雨停的时候,那人站起身,道了声谢,走了。

顾阙以为不会再见了。

可半个月后,那人又来了。这回是来买书的,开口就要一本很偏的方志,《泗州风物志》,徐州只有他这儿有。那书在货架上落了好几年灰,没人问过。

顾阙把书卖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找这个做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查点东西。”

顾阙没再问。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萧烬。

再后来,萧烬每次路过此地,都会来无为居坐一坐。喝杯茶,聊几句,有时候买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买。有一回顾阙问他:“你每次都来我这儿,是觉得我这儿书好,还是茶好?”萧烬想了想,说:“都还行。”

顾阙笑了半天,骂他没有良心,难道不是他这个老板对你最好。

两个人一来二去,渐渐成了朋友。平时各自赶路,见了面也不用客套,坐下就能喝茶。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各看各的书,也不觉得尴尬。

“前几天,有人跟我说了个见闻,我听着好玩。”顾阙忽然开口,打断了萧烬的思绪,“就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萧烬看着他。

顾阙说:“六爷慎王,又带着他那位王妃,出来游山玩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有人看到,两个人坐在马车里,王妃给他剥橘子,他给王妃擦汗。那橘子剥得可仔细了,上面白丝都一根根摘干净。我听了半天,心想,这大概就是神仙眷侣吧。”

他转过头,看着萧烬。

“萧兄啊,你说我这样的人,这辈子能不能也找一个?”

萧烬没说话。

顾阙等了一会儿,忽然凑过来一点,脸上带着探究和好奇,压低声音:“你有心悦的人吗?”

“你前几日带来的那两个姑娘,哪一个?”

萧烬愣了一下。

顾阙眨了眨眼,那目光里带着打趣,却不轻浮。他像是老朋友闲聊,随口一问,问完就往后靠,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茶汤入口,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那个穿黄衣服的,长得挺俊,就是话多了点。另一个冷是冷了点,看着是个有主意的。”

萧烬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

没回答。

顾阙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

“行,不问了。少年人嘛,心里有人,嘴上不说。我懂。”

他喝着自己的茶,望着门外的阳光,悠悠地说:“不过我跟你讲,这种事不能等。等来等去,人就没了。我有个兄弟,年轻的时候也等过,等到最后,人家嫁人了。嫁了老实巴交的一个布商,没什么本事,就是会过日子。我去喝喜酒的时候,她给我敬酒,笑得可开心了。”

“哎呦......”他颇为夸张地扇了两下扇子,看起来像个说书的,“可怜我那兄弟,躲在角落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有我拳头那么大。”

他顿了顿,茶盏在手里转了转。

萧烬还是没说话,可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顾阙余光瞥见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伙计,十四五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他在顾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萧烬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货”“码头”。顾阙听完,点了点头,那伙计退了出去。

顾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那灰其实并不存在,他就是习惯性地拍一拍。

“萧兄,我是劳碌命,不比你清闲肆意啊。我们改日再聊。”

萧烬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阙已经走回柜台后面,低头拨弄那个算盘,噼里啪啦响,一边和店内的伙计说着什么话。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金色。那半旧的青衫,那根桃木簪,那狐狸一样的眉眼,都笼在那层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萧烬忽然开口:“顾老板。”

顾阙抬起头。

萧烬说:“你刚才问的那两个姑娘——”

顾阙看着他,等着。

萧烬佯装思索了几番,随后扭头看向顾阙,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都不是。”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顾阙站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又低头继续拨弄那个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他拨了几下,忽然又停下来,望着门口的方向。

顾阙摇了摇头,笑了笑,继续拨他的算盘。

萧烬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然后又慢慢暗下去,变成灰蓝色,最后彻底黑透。客栈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掌柜的在前厅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

萧烬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只木鸟,翅膀收着,安静地蹲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身上,把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活过来了,正在看着他。

萧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木鸟。鸟身还带着一点夜间的凉意,木纹光滑,触手温润。他拆开翅膀底部的机关,露出底部的一个小小暗格,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得极为精巧。

里面有一张纸条。

他展开,看了一眼。

是谢珩的字迹。工整,清瘦。墨迹是新的,还带着一点松烟墨的香味,角落里盖着徵王的私印。

“听风阁来信,有疑似踪迹。杭州,见面详谈。”

萧烬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又躲进去。虫鸣声从院子里传来,一声一声,细细碎碎的。

他坐在桌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桌上那只木鸟上。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一个匣子里。那匣子里有数不清的纸条,还有另外几样东西——师父的小木人,还有那枚挂着剑穗的祥云吊坠,父亲箫屹留给他的遗物和那枚黑玉。

四年了。

四年里,他走过很多地方。泗州、淮州、江南、北境。见过大雪封山,见过江水滔滔,见过满城烟火,也见过荒村野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查,去问,去找。有时候查到一点线索,追过去,扑空。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背影。师父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想了四年,没想明白。

有时候他会想,师父是不是真的死了?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痕迹。

他有时候会梦到那一幕。梦到师父转身走进黑暗里,雪下得很大,把他的脚印都盖住了。他想追,追不上,想喊,喊不出声。醒来的时候,脸上是凉的。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他只知道,这四年,他走过那么多地方,遇见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好事。有人在夜里给他留过一盏灯,有人在雪地里给他指过路,有人端着一碗热汤问他冷不冷。

被他救过的无数人都说,他是好人,神明有眼,他会长命百岁的、会升官发财的。

他听着好笑,他想,若真的有神明,天地间怎么会有怎么多的不幸。

若真的有神明。

那他不要什么东西,他只想要师父回来。

他把怀里那张纸条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几个字清晰如刻。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出来了。不是很亮,淡淡的一层清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他脸上。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春天的凉意,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完,他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那扇窗,那盏没点亮的灯。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然后他推门出去。

楼下,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客官,这么晚了还出门?”

萧烬点点头。

“退房。”

掌柜的愣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给他算了账。铜钱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萧烬数了数,确认无误,收进袖中。

他走出客栈。

街上很静。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两边店铺的门板都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低语,是还没睡的人在说话。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

要到新一卷啦!今天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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