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慎王

永宸十二年春,杭州。

谢承憬坐在望湖楼二楼雅间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湖面上。对面的王静澜正在剥橘子,动作细细的,一根一根摘着橘络。摘干净了,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

“夫君,张嘴。”

谢承憬笑了笑,低头吃了。王静澜满意地点点头,又去摘下一瓣。摘着摘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夫君,你说七弟真的会在这儿吗?杭州这么大,上哪找去?”

谢承憬没有答话,只是望着窗外,王静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目光落在湖边一处简陋的茶棚里,茶棚简陋,撑着一块粗布遮阳。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个青衫男人,面容寻常,颧骨处有两道浅疤,对面坐着一个灰衣女子,正在低头喝茶,看不清脸。

那青衫男人端着茶盏,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低头喝茶。

谢承憬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袍:“静澜,我去见个故人。”

王静澜愣了一下:“我陪你?”

“不用。”他笑了笑,“一会儿就回来。”

王静澜点点头,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冲着门口喊了一句:“那橘子我给你留着啊!”

谢承憬的背影已经下了楼梯。

茶棚里,仇竹英余光瞥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她抬眼看了谢怀朔一眼。

“找你的?”

谢怀朔叹了口气。

“应该是。”

仇竹英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喝茶。茶是碎末子泡的,苦,涩,她喝得面不改色。

谢承憬走到桌前,在谢怀朔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灰衣女子,那女子头都没抬,只顾着喝茶,仿佛眼前这一幕跟她毫无关系。他没有多问。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对面那张脸。那张脸变了。颧骨多了两道疤,眉骨的弧度也平了,可那双眼睛没变。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七弟。”他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好久不见。”

谢怀朔脸上的讶异装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不够。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公子你说什么?我家里就我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兄弟。”

他转头看向仇竹英,甜甜地叫了一声:“是吧,娘?”

那一声“娘”喊得极其顺口,仿佛叫了二十年。

仇竹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再看看自己。她保养得极好,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这张脸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而谢怀朔易容出的那张脸,虽说刻意往平凡了弄,可再怎么弄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两个人坐在一起,不像母子,倒像兄妹。

仇竹英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端起茶壶给自己和谢怀朔面前都重新倒上新的茶水,倒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倒完了,她端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承憬,声音波澜不惊:“这孩子,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公子别见怪。”

谢承憬:“……”

谢怀朔:“……”

两人对视了一眼。谢怀朔的嘴角抽了抽,谢承憬的嘴角也抽了抽。旁边的茶客们纷纷扭头,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转来转去,有的一脸莫名其妙,有的憋着笑,有的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经过,都停下来看了两眼。

谢承憬轻咳一声,往谢怀朔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谢怀朔看着他,没动。

谢承憬笑了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叙叙旧而已。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一点消息都传不出去吗?”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着谢承憬,看着那张温和无害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睛。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种无害的,温良的,让人生不出防备的眼神。像一块温润的玉,让人生不出防备,甚至心生好感,可那面具底下藏着什么,他从来都看不透。

此刻那底下,是一句他无法拒绝的话。

“早就听闻先生绘画技艺非凡。”谢承憬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终于找到您了。劳烦您给我和夫人画张像。”

谢怀朔看了他几息,微微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向仇竹英。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仇竹英的眉毛动了动,好像在说:你确定?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跟着谢承憬走了。仇竹英坐在原地,端起茶盏,继续喝茶。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她喝得面不改色。

望湖居二楼雅间,陈设精致,却不过分张扬。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窗边摆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幽香阵阵,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茶具是上好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

窗外就是西湖。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湖心亭正好在视野中央,画舫从亭边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远处的山淡淡的,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王静澜原本欢欢喜喜地趴在窗边看风景,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谢承憬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她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

谢怀朔看着她,忽然笑了:“嫂夫人认识我?”

王静澜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两道疤,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是始真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眼眶忽然红了。

谢承憬在旁边轻咳一声。

“七弟,先坐。”

谢怀朔在他对面坐下。王静澜张罗着倒茶,手微微有些抖。她把茶盏放在谢怀朔面前,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疤,嘴唇动了动,却没问出口。

“公子你先说吧。”谢怀朔慢慢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抬起眼皮看着谢承憬,“怎么就觉得我是你的弟弟。”

谢承憬看着他,忽然说:“你我兄弟二人血浓于水,我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谢怀朔挑了挑眉,表情明显不信。

“当然是——”谢承憬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我诈你的。”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行。栽在这儿了。”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把那层易容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脸。

脸色比三年前白了些,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少了几分锐利,眉心那颗红痣还在,衬着那点病气,鲜活得扎眼。

王静澜短促而小声地“啊”了一声,她捂着嘴,看着那张脸,眼眶更红了。

“始真……”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怎么……”

谢怀朔冲她笑了笑:“六嫂嫂,别来无恙啊。”

谢承憬看着那张脸,愣了好一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瘦了不少。”

谢怀朔摸了摸自己的脸:“还行。没瘦多少。”

谢承憬看着他,目光从眉心那点红痣移到他的双眼,又移到他眼底那一点掩不住的疲惫,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紧:“活着就好。”

谢怀朔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六哥这人,从小就是兄弟里最温和的那个。不争不抢,不冷不热,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可此刻他坐在对面,眼眶红着,看着自己,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六哥,”他说,“你这表情,我还以为我真死了。”

谢承憬被他气笑了:“你还有脸说?”

谢怀朔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有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刚揭下来的那张,还有我这张。”

他又指了指易容的那层东西,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我还有俩。”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两人同时转头。仇竹英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正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眼睛却弯着,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把那些细纹挤得更深了。

“不好意思,”她说,“没忍住。”

谢怀朔看了她一眼。仇竹英冲他举了举茶盏,算是致歉,继续喝茶。那姿态,仿佛她只是个路人,碰巧坐在这儿喝茶,碰巧看了场热闹。

谢承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谢怀朔身上。

“这位是——”

“恩人。四年前捡到我的那个。”

谢承憬神色一正,站起身,朝仇竹英郑重行了一礼。双手抱拳,躬身,腰弯到恰到好处,既不卑微,也不敷衍:“多谢仇姑娘救命之恩。”

仇竹英愣了一下,摆摆手:“别,我就是顺手。”

谢承憬坚持行完了礼,才重新坐下。

王静澜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仇竹英,又看了看谢怀朔,忽然走过去,拉住仇竹英的手,声音软软的:“这位姐姐,你救了始真,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你跟我到那边坐,我给你倒茶。”

仇竹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含有的含义颇深,但是王静澜看不懂,只是觉得这位姐姐的眼睛挺亮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笑。

“好。”仇竹英站起来,跟着她走到窗边的小几旁。

王静澜给她倒茶,一边倒一边小声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问她是哪里人,怎么救了始真,这几年都在哪儿。问得很自然,像是拉家常,像是真的关心。竹英喝着茶,一一答了。她看得出来——这位“妹妹”,是在替丈夫支开自己,让那兄弟俩好好说话。她低头喝茶,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窗边,谢怀朔和谢承憬对坐着。

茶已经续了一回。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窗外画舫划过,船娘的歌飘进来,软软的,糯糯的。雅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兰花偶尔落下一片花瓣的声响。过了很久,谢承憬忽然开口。

“七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谢怀朔看着他:“游山玩水?”

谢承憬摇摇头,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我查到了一些事。关于我母妃的死。”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谢承憬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那片湖,声音很轻:“那年,我母妃住的院子起了火。我被锁在院子里,隔着墙听外面的哭声。没人来救我。没人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后来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我不信。”

他转过头,看着谢怀朔。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可那温和底下,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七弟,你知道我母妃死后,王家来了几个人吗?”

谢怀朔摇摇头。

“一个都没来。”谢承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很轻地重复了一下,“一个人都没来。”

谢怀朔看着他,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皇,想起母后,想起三哥,想起那个雪夜。

那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六哥说。

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边,仇竹英和王静澜正坐着喝茶。王静澜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仇竹英听着,嘴角也弯着,那笑意淡淡的。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六哥,有些事……”

“我知道。”谢承憬打断他,轻轻按住他的手,“隔墙有耳。你那位朋友……”他往仇竹英的方向看了一眼,“没问题吗?”

谢怀朔点点头:“她不知道我是谁。”

谢承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七弟,有件事我想问你。”

谢怀朔看着他。

谢承憬说:“先皇后——我是说,端慧皇后——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怀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谢承憬,声音放得很轻:“六哥,慎言。”

谢承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和先前温和的笑容不太一样,带了一丝苦涩、一丝复杂,连带着谢怀朔心底都隐隐发酸。

“七弟,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母后这些年对我,算是不错。静澜的婚事,也是她亲自定的。我知道她不是害我母妃的人。”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可有些事,我想知道。”

谢怀朔沉默着。

“端慧皇后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谢承憬,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知道六哥在问什么。

那是父皇的密辛,是皇室的禁忌,是他从来不敢对人言说的真相。

先皇后顾氏,是先帝登基前娶的嫡妻。顾家嫡女,生大皇子谢承瀚、三皇子谢承桓。延熙二年,“病逝”于宫中。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说她产后虚弱,不治而亡。

可他知道真相。

她很有可能是被毒杀的。

甚至有可能,是他父皇亲自下的手。

不是因为失德,不是因为谋逆,只因为她姓顾。

父皇要立母后裴韫为后,要扶裴家上位制衡顾家,就必须先除掉她在后宫的位置。先帝在登基前娶她,是为了顾家的权。杀她,是为了扶裴家上位,是为了世家平衡。

她从始至终,都是棋子。

谢怀朔闭了闭眼。那些事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根刺,扎了很多年。

他想起三哥。

三哥谢承桓没周岁就被过继给母后,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兄长、三哥和他,三人感情极好,像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三哥死的那天,他才知道,三哥一直在查萧屹案,查他生母顾氏的死因,查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谢怀朔花了七年,花了无数日夜,拼凑出一个真相。他想知道他三哥是怎么死的,他不相信谢承桓真的会谋逆。

但是他查出的真相,却把他过往的美好记忆,他的“桃源乡”,一下子全都敲碎了。

谢承憬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

“七弟,我知道你为难,我不逼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有些事,我不问,不代表不存在。大哥是怎么死的?三哥是怎么死的?我母妃是怎么死的?萧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一个接一个地被抹去。难道是你我充耳不闻就能平息的吗?”

谢怀朔看着他。他看着六哥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从来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哥从来没问过这些。

从小到大,他都是兄弟里最安静的那个。不争不抢,不冷不热,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兄长当太子,他不争;自己得宠,他不争;兄弟封王,他也不争。

他以为六哥不在乎。

原来不是不在乎。

谢怀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了然,带着一丝自嘲。

“六哥,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谢承憬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很久。久到快忘了。”

两人对视着。过了很久,谢怀朔开口。

“端慧皇后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死的时候,你我都还未出生。”

谢承憬点点头:“可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谢承憬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知道了。”

谢怀朔愣了一下:“你不问我?”

谢承憬摇摇头:“你肯点头,就够了。”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承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七弟,这四年,我查了很多东西。有些查到了,有些没查到。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大哥是怎么死的?”

谢怀朔的手顿住了。

“延熙二十三年,大哥戍边,死在兵祸里。温家满门七十二口,也死在那场兵祸里。兵祸是真的,流寇是真的,可那支援军为什么迟了三天?”谢承憬继续说,“还有泗州那个案子。那些被带走的孩子,那些义诊棚,那些查不到底的事。”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七弟,你说,这些事,会不会都连着?”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六哥,你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谢承憬看着他,也笑了:“我只是为了查清楚我母妃当年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王家一个人都没来,有什么秘密要我母妃的命去填。”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你既然养了萧将军的遗孤,还给他取了名字,想必是想给萧将军翻案的。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执着。”

谢怀朔没说话,谢承憬又说:“七弟,我查到太多东西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办不了。我只是个闲人。”

他顿了顿:“所以我来找你。”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一起走。”

谢承憬站起来,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然后谢承憬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谢怀朔忽然说,“那孩子……萧烬。这四年,他过的怎么样?”

谢承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他一直在找你。泗州、淮州、江南、北境——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有时候追到消息,兴冲冲地赶过去,扑了空,也不恼,继续找。”

他顿了顿。

“我听人说,他在泗州的时候,救了一个被拐的孩子。那孩子被卖到窑子里,他一个人闯进去,把人带出来,自己挨了好几刀。”

谢怀朔的手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微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可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着白。

谢承憬看着他,忽然笑了:“七弟,你收了个好徒弟。”

谢怀朔没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傻子。”

谢承憬点点头:“是个好人。”

“对了,还有一件事。”谢承憬忽然说,“你听没听过一个叫‘竹君’的人?”

谢怀朔的手顿了一下,谢承憬看见了,点了点头:“看来你听过。”

谢怀朔没说话。

谢承憬说:“那个竹君,不简单。我在查这个名字,可怎么都查不到底。像是一团雾,抓不住,摸不着。查到现在,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我查到一件事。听说这个竹君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和这些事有关系。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不知所踪。”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七弟,你如果遇见了,小心点。”

谢怀朔点点头:“知道了。”

谢承憬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又在他肩上拍了拍:“走吧。静澜那边应该聊完了。”

窗边,王静澜正拉着仇竹英的手,说得起劲:“仇姐姐,你刚才给我把脉,说我体寒不易生养,可有什么调理的法子?”

仇竹英喝着茶,慢悠悠地说:“法子是有。不过得慢慢来,急不得。”

王静澜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我不急。只要能调理好就行。”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也不想要孩子太早。我夫君说,我们两个就这样挺好的,多了孩子反而累赘。可我想着,总得有个孩子,多有意思啊,我还可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女儿的娇憨。仇竹英听着,嘴角弯着。她看了一眼窗边那两个人。

谢承憬和谢怀朔正走过来,并肩站着,望着湖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王静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仇姐姐,你看我夫君和他弟弟,是不是感情很好?”

仇竹英点点头:“挺好。”

王静澜托着腮,望着那两个人:“我夫君这人,从小就不爱说话。可每次提起这个弟弟,眼睛就会亮。我还没过门的时候,就一直想见见那个能让他眼睛亮的人长什么样。”

她顿了顿,看着谢怀朔的脸。

“见到了才知道,他确实是个妙人。我看了他,也心生欢喜。”

仇竹英看了她一眼,王静澜的眼眶有点红,可她笑着,仇竹英没再问,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谢承憬和谢怀朔走回来,谢承憬在王静澜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聊什么呢?”

王静澜回过神来,笑了笑:“聊仇姐姐给我把脉呢。她说我体寒,得慢慢调理。”

谢承憬点点头,看向仇竹英:“多谢仇大夫。”

仇竹英摆摆手:“客气。”她从药箱里拿出几张纸,递给谢承憬,“这是方子,按着吃就行。半年后再找我复诊。”

谢承憬接过来,郑重道了谢。

王静澜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桌上的橘子:“始真,你吃橘子!我刚剥的!”

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六嫂嫂,我现在叫小真。”

王静澜眨眨眼:“小珍?”

谢承憬在旁边笑出声来:“七弟小时候生得漂亮,家里有个诨号,叫他‘七小姐’。”他看了谢怀朔一眼,眼里带着促狭,“看来七弟是打算把这名号发扬光大。”

谢怀朔假笑:“六哥——是‘真假’的真。”

王静澜反应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小真,小真,记住了!”

谢怀朔低头看了看那盘摆成花形的橘子,愣了一下:“这……能吃吗?”

王静澜瞪他:“怎么不能吃?剥得可干净了!”

谢怀朔伸手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嗯,甜。”

王静澜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西湖春色正好,柳枝软软地垂着,风一吹就拂在水面上。画舫慢悠悠地划过,船娘的歌飘过来,这回听真切了——

“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烟……”

谢怀朔站在窗边,看着那湖面,忽然说:“六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谢承憬想了想:“明日。今日你先歇歇。”

谢怀朔点点头。仇竹英在旁边说:“我随时可以。”

王静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去哪儿?”

谢承憬说:“淮州。”

王静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谢怀朔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你回来了真好”的欢喜。然后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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