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和的字写得好。工部的人都说,李侍郎的楷书一笔一划,方正圆融。帖子上写着“略备薄酒,恭候殿下”,落款处盖着他的私印,朱砂鲜亮。
谢怀朔把帖子翻过来,背面另有一行小字:下官藏有延熙二十三年女儿红一坛,不敢独饮。
延熙二十三年。
他把帖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黄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被风卷走。那一年阳州兵祸,先皇后顾氏所生的大皇子谢承瀚战死。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秋天,满城的槐树都在落叶,就像现在这样。
谢承瀚的灵柩没有回京,葬在阳州城外一座无名山上。他后来去看过,站在山脚下,望着那面山坡,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相信很多事。后来这些相信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粉碎殆尽。
谢承瀚死在阳州,谢承桓死在永宸一年,萧屹死在鬼哭峡。他们都死了,而他坐在这里,接着李仲和的帖子,要去喝一坛延熙二十三年的酒。
他把帖子递给旁边的萧烬:“你怎么看?”
萧烬接过帖子看了一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李仲和是王崇的姻亲。王崇刚死,他就请师父喝酒,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对劲。”
“还有呢?”
“他想探探师父的口风。王崇死了,新政推行,断人财路无异于剐其骨肉。他想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谢怀朔点了点头:“那你说,为师去不去?”
萧烬看着他:“师父说呢?”
谢怀朔笑了一下:“帖子三天前就送到了。这三天李仲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回音。我今天要是不去,他明天就会想别的法子。与其让他折腾,不如一次让他看够。”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今夜你随我去。”
“什么身份?”
“陛下钦点的皇城司指挥使,够坐他李仲和的席了。”谢怀朔把衣服披上,开始系腰带,手指很稳,一道一道地收紧,“不过你坐在那儿,一个字都不要说。”
萧烬应了一声,转身去换衣裳。
谢怀朔站在窗前,把腰带最后一扣系紧。铜扣咬合,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领口,迈步往外走。
李仲和的宅子在城东,门口两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裴昭已经到了,崔秉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素白。
李仲和迎出来。五十多岁但是保养得宜,身穿一身便服,腰间系着玉带。拱手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淮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蓬荜生辉。”他的目光扫过萧烬,笑容不变。“萧指挥使,果真是少年出英才。那天下官在殿上亲眼看见陛下授印,如此年纪便执掌皇城司,前途不可限量。”
萧烬笑着点了点头,温和的样子,看起来毫无锋芒。
穿过月亮门是一个小花园。假山、池塘、修竹、石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宴席摆在水榭上,四面窗都支开了,夜风穿堂而过,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池塘里的蛙鸣。桌上八冷八热,中间一道清汤燕菜,银胎酒杯一字排开。
谢怀朔在主位坐下。裴昭坐左边,崔秉文挨着裴昭。萧烬坐右边。李仲和坐在对面,身后是三个工部的郎中、员外郎。
酒斟上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银胎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谢怀朔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他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酒痕很厚,挂杯持久,确实是难得的好酒。只是银胎导热快,酒在杯中放一会儿就温了,温酒劲大,容易上头。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看到李仲和等人面前是瓷杯。
谢怀朔没有点破,只是微微歪着头,一手撑着额角,慢慢抿了一口酒。
“延熙二十三年。”
他把这个年份念得很慢。
“那年阳州兵祸,死了太多无辜百姓。”他顿了一下,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真是个可怜的年份。”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李仲和的笑容停在脸上,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谢怀朔没有看他们。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李侍郎,这酒你是从哪儿得的?”
李仲和的笑容活了过来,殷勤地说:“回殿下,是下官早年从江南收的。延熙二十三年窖的,在江南一户老酒坊里藏了多年。”
“江南。”谢怀朔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他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延熙二十三年秋天,阳州兵祸。大皇兄战死。我记得那时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满城的槐树都在落叶,倒是不知江南是什么景象。”
他看着李仲和。
“那年秋天,李侍郎在做什么?”
李仲和的脸色终于变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一层僵硬:“下官那年刚中进士,在工部观政。”
谢怀朔点了点头:“观政的时候,世界还是干净的。不知道银子从哪儿来,不知道人命往哪儿去,不知道一坛酒从江南运到京城要走多少道关卡、经多少人的手、沾多少人的血。”
他把酒杯放下,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李侍郎,王崇被押赴市曹那天,你站在哪儿?”
李仲和端酒杯的手悬在半空。
“本王猜猜。你站在人群里,离刑台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又刚好不会被人注意。王崇的脑袋滚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在问——”他看着李仲和的眼睛。“下一个是不是你?”
水榭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李仲和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旁边的两个人也神色各异。
谢怀朔没有看他们。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前几口都多,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温火。他很少喝得这么急,此时耳朵尖开始泛红了,从耳垂边缘一点一点地洇开。他感觉到了那种热,从胃里往上涌,涌到胸口,涌到喉咙,涌到太阳穴。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看着对面的人,听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自己也回着言不由衷的话,而窗外月亮很好、蛙鸣很好、酒也很好,却在这片虚情假意之中显得格外模糊。
这种累他太熟悉了。延熙年间在朝堂上听那些大臣扯皮的时候是这样,此刻坐在李仲和的水榭里,喝着他延熙二十三年的女儿红,还是这样。十年了,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说的话却一模一样。
怕被查到头上,怕丢官,怕死,所以摆酒,所以试探,所以把一坛藏了多年的好酒拿出来,指望用酒液堵住刀刃。
但刀刃是堵不住的。
谢怀朔忽然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衣袍被带起的风掀动。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绯色,从颧骨漫到耳根,从耳根漫到脖颈。眉心那颗红痣浸在绯色里,愈发艳了,像一粒烧红的朱砂。可他的眼睛是清的。醉到深处,那双眼睛里反而没有了迷蒙,只是瞳孔还是涣散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可那水雾底下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他看着李仲和。李仲和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李仲和,你今夜请本王来,是想探本王的口风,看看本王查到了什么,查到谁头上了。”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被酒淬过的刀。“本王告诉你。延熙二十八年那八十万两修河银子,经了你的手,转到了漕运衙门。漕运衙门的刘大人是顾家的门生。银子从漕运衙门转到了江南会馆,又从江南会馆转到了——”
他顿了一下,扯出一个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你的府上。”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很轻。李仲和的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塌下去。他身后的三个郎中、员外郎全都僵在座位上。
“殿下,下官不知道,下官只是按吩咐办事——”
“按谁的吩咐?”
李仲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谢怀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一道月光忽然穿透云层,落在水面上,一晃就碎了。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液注入杯中,刚好八分满。他端起酒杯,对着烛光看了看。烛火在酒液里折了一道弯,琥珀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李仲和,你藏了这么多年的好酒,今天拿出来招待本王,本王还得多谢你。”他把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滑过下颌,他没有擦。“你的酒,本王喝了。你的话,本王也听完了。现在本王说,你听。”
他把空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王崇死了。你背后那个人,也护不了你多久。本王今夜来,给你指一条活路。”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延熙二十三年至今,经你手的每一笔银子,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交给了谁。一笔一笔,写清楚。”
谢怀朔笑着看向李仲和,那笑容和蔼可亲,看不出任何的锐利:“本王讲得可还清楚?”
李仲和连连点头:“清楚清楚!”
“既清楚了,那你且退下罢。本王有几句话,要单独跟裴大人说。”
李仲和如蒙大赦,带着那几个陪客退出了水榭。脚步声渐渐远了,花园里只剩下蛙鸣和竹叶的沙沙声。
萧烬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师父把裴昭叫到身边,看着师父凑近裴昭,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只能两个人听的话。师父的脸因为酒意泛着绯色,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扎眼。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
萧烬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他端起来,一口饮尽。酒液入喉,温的,烧得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琥珀色的酒液里折着一道弯弯的烛火,像师父眉心的红痣。他把那杯也喝了。
师父还在跟裴昭说话。师父的手搭在裴昭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几乎要碰到裴昭的耳朵。裴昭一边听一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听得很认真。萧烬盯着师父搭在椅背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盯了很久。
他又倒了一杯。
谢怀朔撑着桌沿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裴昭递过帕子,他没接,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殿下,您不能再喝了。”裴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谢怀朔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双眼睛因为酒意变得水汪汪的,可目光还是锐的,像泡在水里的刀:“裴昭,你明日南下,有几成把握?”
裴昭想了想:“七成。”
“七成?”谢怀朔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不谦虚。你祖父当年办案,从来只说五成。”
裴昭低下头:“下官不敢比肩祖父,祖父过谦了,殿下也过誉了。”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带着一点酒意熏出来的松弛:“裴昭,你知道你比裴公强在哪儿吗?”
裴昭愣了一下:“下官不知。”
“你祖父骨头硬,可他不转弯。该转的时候不转,就撞墙。撞了一辈子墙,撞得满头包,还是不肯转。你不一样,你骨头也硬,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谢怀朔把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可你也比他差在哪儿,你知道吗?”
裴昭摇了摇头。
“你太绷着了。”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你祖父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该骂人的时候骂人,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拍桌子的时候拍桌子。你呢?你从进门到现在,坐得比站着直,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样去扬州,那些盐商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来查他们的。你得让他们觉得,你是来帮他们的。”
裴昭的眉头皱了一下:“帮他们?”
“对。帮他们。”谢怀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盐商怕什么?怕新政。新政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当然要拼命。你得让他们知道,新政不是要断他们的财路。旧的不能走了,新的还没人去试,他们当然慌。你告诉他们,新的路怎么走,走通了有什么好处,走不通有什么后果。他们听了,就不慌了。不慌了,就肯跟你说话了。肯说话了,你才能查到你想要的东西。”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殿下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谢怀朔又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慢,舌尖品了品,眉头皱了一下,“这酒确实不错。李仲和虽然人不怎么样,藏的酒倒是好的。”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酒液琥珀色的,透亮。
裴昭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您少喝点。”
“怎么?怕我醉了说胡话?”谢怀朔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放心,我醉不了。就算醉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分得比谁都清楚。”
谢怀朔扶着自己的额角,阖着眼,不说话了。
他生得极好。好到朝堂上那些人提起淮王殿下,第一句永远是“才德兼备”,第二句才是“姿容甚美”,仿佛怕说多了容貌,就轻慢了他的才干。可今夜这容貌被酒气一浸,便藏不住了。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是白瓷底下透出来的绯,从颧骨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脖颈,像一朵被人揉碎了的花,汁液洇开,到处都是。眉心那颗红痣浸在绯色里,淡了些,却更艳了。
裴昭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看着这位殿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蛙鸣声一阵一阵的,把夜色叫得更深了。
“裴昭。”谢怀朔忽然开口。
“下官在。”
“新政推行下去,朝堂上需要人。陛下需要人,我也需要人。裴云止老了,他撑不了几年了。他之后,裴家得有人站出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
裴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水榭外面,蛙鸣声一阵接一阵,灯笼的光在池塘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
“殿下觉得,下官值得吗?”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一手扶着额头,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朝裴昭举了举。裴昭看着他的表情,无端觉得,淮王殿下心中有事。但他还是端起酒杯,两个人各自饮了一口。
谢怀朔放下酒杯,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裴昭伸手去扶,他摆了摆手。
“行了,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明日你南下,一路小心。查到了什么,派人送信到淮王府。”
他拍了拍裴昭的肩膀,提着酒盏,起身往外走。
萧烬坐在那里,看着师父起身准备离开。他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干,站起来,跟了出去。
谢怀朔走在前面,步子已经不太稳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萧烬从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谢怀朔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瞳孔涣散着,像两颗浸在酒里的黑葡萄。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前这张脸看清楚。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此刻的笑是软的,是醉的,是卸了甲胄之后露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含糊得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黏黏的,糯糯的,尾音往下坠,坠到一半又被人捞起来,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那红色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在灯笼光里红得像要滴血。
他扶着谢怀朔,感觉到师父的身体几乎全部靠了过来。沉甸甸的,烫得像一块刚从炭火里钳出来的铁。师父的脊背弯了,弯在他肩上,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松。
“小裴大人,”萧烬稳住声音,“我先送师父回去。”
裴昭点了点头,目光在萧烬和谢怀朔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萧烬扶着谢怀朔往外走。
月光很亮,青石板路被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两人的影子投在上面,交叠在一起。谢怀朔的靴尖不时磕在石缝上,每一次磕绊,萧烬就把他往上托一托。师父的身体在他的掌心下滑了一下又贴回来,衣料蹭着衣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师父,您喝了多少?”
谢怀朔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可身体还是软的,每一寸都贴在萧烬身上。
“没多少。”他的声音含糊得像是在说梦话。“几杯而已。李仲和那酒,是好酒,好酒后劲都大。”
萧烬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师父,您以后别一个人来了。这种饭局,以后我陪您来。”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萧烬肩窝里,呼吸热热的,一下一下地喷在萧烬的脖颈上。那热气带着酒味,带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深秋里最后一场雨落在枯叶上,潮湿的,带着某种不甘心的生机。
萧烬扶着他,走得很慢。月光把路照得太亮了,亮得残忍,好像故意要让他看清楚师父此刻的样子。
走到池塘边的时候,谢怀朔停下来。池水里沉着一个月亮,风一吹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荷叶静静地浮着,叶边已经有些枯了,卷起来,像一只只合拢的手掌。他看着那些碎月亮,看了很久。
“萧烬。”
萧烬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师父。”
池塘里的蛙鸣一阵接一阵。谢怀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可坏人活得久。李仲和活得久,他背后那个人活得久,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人,都活得久。”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绯色的、醉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眉心那颗红痣在月光下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可他的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水,水里有月亮。
“萧烬。”
“在。”
“你以后要做好人,也要活得久。”他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在发顶停了一瞬,“这是为师对你唯一的要求。”
谢怀朔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子忽然晃了一下。萧烬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止住了。那一下抬手很轻,像拂开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他自己站稳了,然后继续走。步子还是不太稳,靴底擦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他走得很直,脊梁的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已经有些疏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走出李宅大门的时候,巷子里空空的。月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谢怀朔走在河底,衣袍被风吹起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萧烬。
“你今天晚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师父不让说。”
“不让说你就不说?”他靠在墙上,抬起头,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夜空。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绯色的,眉心那颗痣像一粒烧红的朱砂,一半在阴影里,轮廓更深,嘴角似笑非笑。“你倒是听话。”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可我今天晚上说了很多。说给李仲和听,说给那几个郎中听。说了那么多,可我最想说的那句话,我没有说。”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瞬:“师父想说什么?”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萧烬,看了很久。月光从巷墙上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萧烬的眉眼。指尖从眉骨划到眼角,在那颗小痣的位置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萧烬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刚才被师父指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走到师父旁边。
淮王府的门在眼前了。门楣上那盏灯笼还亮着,昏昏黄黄的。
谢怀朔跨过门槛,穿过院子,推开正堂的门。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走到榻边坐下,开始解玉簪。头发散下来,铺在肩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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