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收到了扬州盐商联名上书,措辞谦卑,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其中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盐铁归田若强行推行,盐场必乱,盐价必涨,百姓必怨。同日,工部收到了漕运衙门递来的呈文,说运河水位下降,漕船通行困难,请求暂缓漕运改制的招标事宜。兵部接到了几位老勋贵的联名信,说军功爵制“寒了老臣的心”。
三道奏疏,三个衙门,同一天送到。像是约好的。
谢怀朔在户部值房里把这三份东西并排摆在桌上。裴云止坐在对面,闭着眼,秋老虎的燥热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檐下蝉鸣,一阵一阵地往人身上扑。
“盐铁归田,盐商联名。漕运改制,漕帮串联。军功爵制,勋贵联名。”谢怀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件事,同一天。盐商在扬州,漕帮在淮上,勋贵在京城。三拨人,天南地北,同时发难。没有人居中串联,做不到这么齐整。”
“殿下先前说新政同时推行,反对者反应不来。”裴云止没有睁眼,“如今局面,殿下要如何应对。”
谢怀朔直接回答那句话,只是把盐商联名信翻开:“这上面的盐商,有一半是王家的旧日生意伙伴。王崇死了,王家抄了,可王家的关系网还在。”他又把漕运衙门的呈文翻开。“漕运衙门的主事刘大人,是顾家的门生。”他把勋贵的联名信翻开。“这几位老勋贵,都是延熙朝袭的爵。军功爵制要裁汰冒爵,他们出头是早晚的事。”
裴云止睁开眼睛:“三件事,三条线。殿下打算怎么查。”
“不查线。查交点。”谢怀朔放松了一下肩膀,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说,“盐商、漕帮、勋贵。这三拨人平时没有往来。谁有能力把他们串在一起?王家的关系网还在,顾家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两张网,现在在谁手里?”
裴云止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心里有人了。”
谢怀朔没有回答,低头笑了一笑,低声问到:“裴大人,裴家的言官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没有。殿下让保持沉默,他们就沉默。”
“有人来找过你吗。”
裴云止沉默了一瞬:“有。顾家旁支的一个子侄辈,托人递了帖子,想请我喝茶。我没接。”
“下次他们再递,你接。接了,去喝茶。听他们说。说什么你不用答应,也不用拒绝,只管听。听完了,告诉我。”谢怀朔的声音很平,“顾家旁支沉寂了这么久,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一定是找到了新的靠山。我需要知道那个靠山是谁。”
裴云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老大人端起自己那盏凉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知道了。”
萧烬是在通州码头上亲自带人查的船。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头发用银簪束着,站在码头边上,周身透着一股逼人的静气。身后跟着赵铮和六个皇城司的力士。
码头上的船工们看见这阵势,扛着包偷偷打量,动作都慢了些,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悄悄往船舱里缩。
萧烬见此,只是偏了偏头。赵铮立刻带人从两侧包抄过去,把整艘船围住。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孙,圆脸,留着两撇老鼠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搓着手从船舱里钻出来,点头哈腰。
“几位官爷,这是——”
“皇城司办案。”赵铮亮出腰牌。孙船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甚至比刚才更殷勤,“原来是皇城司的大人,失敬失敬。小的这船是正经商船,运的都是粮食,有漕运衙门的批文——”
萧烬没有看他。他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甲板上堆着粮包,摞成小山。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包。粮食是粮食,没问题。他又走到船舱口,往下看了一眼。船舱里黑漆漆的,堆着更多的粮包。他闻到了铁锈味。
“搬开。”他说。
孙船主的脸色变了:“大人,这舱里的粮食都是漕粮,动不得——”
萧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孙船主被那一眼看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赵铮带人下去搬粮包。搬到第三层的时候,铁锈味浓得呛人。粮包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木箱。撬开,里面是弩机。制式弩机,千机阁的工艺,每一架都擦得锃亮,上了油,随时可以上弦。
萧烬蹲下来,拿起一架弩机翻过来看。弩机底部的编号被人用锉刀锉掉了,但锉得匆忙,还能看出几个数字的痕迹:“千机阁的弩机,每一架都有编号。这批弩机是哪一年的货?”
赵铮翻了翻册子:“延熙二十九年。那一年工部向千机阁订了三千架弩机,拨往北境军械库。可这批弩机没有到北境。账上写的是‘运送途中遭劫,下落不明’。”
萧烬站起来,走到孙船主面前。孙船主已经瘫在甲板上了,脸上的殷勤碎了一地,只剩下一脸死灰。
“谁让你运的。”
“大人,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只是收钱运货,货主是谁小的真的不知道——”
萧烬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借款合同的抄本,展开,放在孙船主面前。合同上,李仲和的签名清清楚楚。
“这个人,认识吗。”
孙船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开始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大人,小的只是跑船的,这些事跟小的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萧烬把合同收起来,“但你知道货主是谁。你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回皇城司。皇城司的诏狱你也听说过。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他看着孙船主。
“你说出货主是谁,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船上的粮食你照运,弩机我带走。你继续做你的生意。”
孙船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是江南会馆的人。一个姓王的管事,让小的运这批货。说是运到北边,交给一个叫张德昌的人。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是弩机啊大人!王管事说是药材,小的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王管事。全名叫什么。”
“王通。好像是叫王通。”
萧烬站起来。又是王通。李仲和的八十万两银子经王通的手转到周明德手里,运河上设卡拦军需船的银子经王通的手发下去,现在连这批“遭劫”的弩机也是经王通的手往外运。所有这些事,都经过他的手。可王通自己吃不下这些事。他背后还有人。
“赵铮。把弩机搬走,封存入库。船上的粮食不要动,让他继续运。”他看着孙船主。“你继续运你的粮食。到了北边,张德昌会找你。他找你的时候,你不要提今天的事。该交货交货,该收钱收钱。能做到吗。”
孙船主拼命点头。萧烬转身下船。走出码头的时候,赵铮跟上来,压低声音:“萧指挥使,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给王通报信——”
“就是要他报信。”萧烬没有回头,“查了这么久王通的消息,现下连个影都没有,若是他知道我们在查,好歹也是有了变数,这才能继续往下查。”
赵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不再问了。
傍晚,萧烬回到淮王府。正堂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沈见深坐在谢怀朔对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用木簪绾着,风尘仆仆。他的衣摆上沾着泥点,靴面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显然是赶了远路。他手边放着一只茶盏,茶已经喝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萧烬一眼。
“萧小友回来啦。”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蜀地口音,像山涧里的水,“我听说你领了皇城司的官职,查王家旧事,恐怕也不是什么清闲事。”
萧烬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谢怀朔,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那种熟悉的温和笑容:“多谢沈先生关心。”
“沈先生来京是为什么事。”他坐在一边,表情动作并未任何不同,甚至还顺手给沈见深续了茶。
“不过也是为了新政,我受陛下之托,进京推行机关之术罢了。”
沈见深看了谢怀朔一眼。谢怀朔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见深心下觉得气氛诡异,但也没有多提,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事。
“近来千机阁的货船在运河上被拦了三回。不光千机阁,往北境送军需的船也过不去。说是查私盐,可查来查去,盐船一艘都没拦过,拦的全是军需船。漕运衙门说是奉旨查私,可我让人去问,他们说从来没下过这道令。设卡的人领的不是漕运衙门的银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领的是这个。”
萧烬拿起那张纸。是一份饷银发放记录,墨迹是新的,应该是刚抄出来不久。上面列着一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王通。
“又是王通。”萧烬把纸放下。
“你也在查他?”沈见深问。
“今天在码头抄到一批弩机。延熙二十九年工部向千机阁订的货,账上写的是‘遭劫下落不明’。货在一条运粮船的舱底找到了,正准备往北边运。货主就是王通。”
沈见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靛蓝色的,封口处盖着千机阁玲珑轩的印:“玲珑轩查了江南会馆这三年的账。银子从匈奴进来,走的是边境茶马互市的路子。用茶叶换马,马卖给北境的马贩子,银子进江南会馆的账,再分到各处。设卡拦船的是一处,运弩机的是一处。还有一处——流向了京城几家当铺。当铺的背后是顾家旁支。”
谢怀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顾家旁支最近很活跃。裴云止说顾家的人递帖子想请他喝茶。运河上设卡拦船的是他们,勋贵串联牵线的是他们,现在连匈奴的银子也经他们的当铺在洗。”他看着沈见深。“顾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全线出动,靠山是谁。”
萧烬在旁又说了几句,就借口查案,匆匆离开了。
沈见深没有说话,目送萧烬离开,随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谢怀朔也没有追问。
沈见深忽然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始真,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刚才开始,连坐都没坐踏实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谢怀朔的眼睛:“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谢怀朔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随后抬起眼看着满脸关切的沈见深,捂着嘴咳嗽了几下,随后低声说道。
“沈云山。前几日,李仲和请客。他故意用的银胎的酒杯,酒劲上得快。我那晚心情不好,喝酒喝的猛了点,后劲上来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邸报。“那天晚上,我跟萧烬......了。”
沈见深显然没听见,他皱着眉,将自己的耳朵更靠近谢怀朔的嘴,问到:“什么?”
谢怀朔说得依旧含糊:“我和他......了。”
沈见深表情显然有些无奈,还带着丝烦躁:“你说不说,你不说我走了!”
“啧!”谢怀朔一把按住沈见深的肩,绯色爬上了耳垂,带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和萧烬睡了!”
沈见深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看着谢怀朔,看了很久。那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他的眼睛上,又从他的眼睛移到眉心那颗红痣上。
“你说什么?”沈见深的声音很平,看似平静的眼底满是震惊,现在听见了其中内容,他反而不敢确认,声音中都带着颤抖,“你和他怎么了?”
“我说,那天晚上,我跟萧烬睡了。”谢怀朔的语气还是那么平。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沈见深失手打翻了茶盏。茶水溅了一桌子,从桌沿淌下去,滴在地上。他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谢怀朔。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满是一种“听了半辈子稀奇事没听过这么稀奇的”的神情。
“你——”沈见深的声音卡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你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我听见了!”沈见深打断他。他伸手去端茶盏,端了个空——茶盏里的水刚才被他掉光了。他低头看了看空盏,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一把抢过谢怀朔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你喝醉了。”沈见深放下茶盏看着他。
“嗯。”
“他呢?”
“他没醉。”
“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你说呢?!”
“......”
沈见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又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谢怀朔。
他盯着谢怀朔,目光复杂:“始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对他。你是酒后乱性,还是——”
沈见深看着他,目光忽然变了。
“谢始真。你喜欢他。”
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谢怀朔没有回答,可此时的沉默反而能说明态度。
沈见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从你把他带到北境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看你的那个眼神,跟看别人的眼神不一样。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我早该想到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堆满了复杂的滋味:“谢始真,你这个人什么都精,就一件事蠢得要死。感情。”
谢怀朔没说话。
沈见深往前倾了倾身子:“让我猜猜——你喜欢他,但不敢。你怕他跟着你吃苦,怕他被人算计,怕他因为你毁了前程。我说的对吗?”
“够了。”谢怀朔说。
“不够。”沈见深看着他。“你推开他,他就不苦了?你让他一个人待在北境,他就不被人算计了?你把他从身边赶走,他的前程就好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说句公道话,那孩子等了你四年。四年,走遍整个江湖找你。你跟人家有了肌肤之亲,又急匆匆地推开人家,这事怕是有些不公道吧。”
谢怀朔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一瞬。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望了很久。“他等了我四年。四年。他把最好的年岁用在我身上,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是淮王,是先帝的儿子,是太后的儿子,是陛下的弟弟。我的名字写在玉牒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盯着。新政推下去,想杀我的人排着队。今天盐商联名,明天漕帮串联,后天勋贵发难。我能护他多久?护不住的。”
沈见深沉默了。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们两个都是苦命的,我常想,若是苍天有眼,就应该对你好些,现在本就是多事之秋,你养的徒弟忽然变成这样,我猜你也是不好受的。”
谢怀朔没有说话。
沈见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上:“但是始真,你既做了他的师父,就要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你是我多年的好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情于理,我都希望你们两个能够欢喜。”
谢怀朔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低下头,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那根横梁上的云纹在烛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沈云山。”他忽然开口。
“嗯。”
“多谢你。”
沈见深沉默了一瞬,他看着谢怀朔:“多的我也不说了,你也不是孩子了,我相信你。”
谢怀朔没有说话。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亮亮的,照着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沈见深再待了一个时辰后就离去了,但谢怀朔依旧坐在窗边,久久地看着窗外,并未言语。
萧烬从外面走进来,和他四目相接,他似乎没想到谢怀朔依旧在这边坐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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