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红枫睫毛微颤,眼睛还未睁开,钟声、诵经声便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命还挺大。”
耳边又传来一声轻笑。
睁眼,果然是他。
肆就这么半倚着坐在蒲团上,丝毫没有来扶她的意思,一只手拿着一把坚果,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
红枫挣扎着坐起来,打量着周围。
古朴的房间里装饰简单,一扇窗,一盏青灯,一张床,一个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哪里?”红枫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愣了愣轻声问。
“寺庙啊,我也不知道方向,只找到这个寺庙。”
红枫手指微微用力攥着床单,所求者求不得,愿离者临伤处,从来如此。
红枫挣扎着站了起来,她只觉手脚发软,刚起身便两眼发黑,她只好摸索着想靠床头发力,却感觉一双手已经扶住了她。
“还没刚醒就瞎折腾,嫌自己死得不够早……”
红枫借力稳住身形,“多谢。”接着她似乎想起来什么,掏出一颗药丸。
“多谢相救,这是解药,你可以离去。”
肆愣了一下,看着药丸,也是没有想到她醒来第一件事还能记得给自己解毒。
红枫倒是没管他的愣神,继续向前走,摇摇晃晃却步履坚定。
既来之,则安之,哪怕往事枯朽成灰,他于她而言亦有恩未报。
她走出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似又回到多年之前。任外界剑影刀光,自己满手鲜血,来到此处,她总是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幼童,从未变过。
庄重的钟声响彻佛寺,红枫循声而去,遥遥地望见一群僧人端坐佛前,前方那人眉目温润,阖目,如慈悲的神佛赐予众生恩惠。
红枫扶着赤色墙壁,远远望着,目光似穿过数载光阴,眸光浸润三月春水,任风拂过衣角,她只那样看着那人很久很久……
她的身后,也有一人抱臂倚着墙看她。倒是没想到这女人还有这般柔情。
待日上梢头,僧人起身双手合十,虔诚行礼,而后三三两两离去,唯留青烟袅袅。
最前方的了灯向红枫走来,踏着朝阳晨辉,神佛降世不过如此。
红枫转移目光,避开了悟的眼睛,不待他走近,便转身步履匆匆。
转身恰对上肆戏谑的目光,绝处也尽力逢生的她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红枫施主请留步。”
声音如白玉入池水,清雅温润。没什么威慑力,却使红枫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迟迟不敢回首。
了灯却站在她的面前,双手合十,手腕处挂着一串朴素无华的念珠。
“大师,好久不见。”红枫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许颤抖。“此次又麻烦大师了。”
“无妨。”了灯微微一笑,依旧是一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模样。“你重伤未愈,仍需多休养。”
红枫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了灯看着她,似乎在看多年前总是拉着自己的衣角,缠着自己给她讲故事的小姑娘。但他也知红枫近年来所为,他无法阻她所选之路,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恨意生而嗔念起,嗔极伤己,万望珍重。”
佛曰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盛阴。
古往今来,参透之人寥寥无几,自己修行十数载不过刚刚触其浮表,若以此劝她放下,太过狂妄自大。
于是,他只想劝她不要被仇恨吞噬,心中怀清明之想,护己于乱世之中常安常乐。
红枫看向了灯的目光仍含敬意与痴恋。恍惚忆起多年之前,了灯穿着衣角洗的发白的僧袍,手中捻着菩提子,如潺潺清泉,微微颔首:“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佛渡众生,她只其一。
红枫回过神来,学着了灯的模样双手合十:“我是俗世人,自愿堕入等活地狱,唯求恶者死于我刀下。”
了灯只轻叹一声,话已至此,各人所求不同,不必强求。他能做的不过是往后余生多为她诵经祈福,唯愿她来日少受些磋磨。
话尽,红枫双手合十行礼离开。
刚一转身,只觉疼痛袭来,双脚发软,身子摇晃。
一双纤细的手向她伸来,还未触碰,身体已经被人扶住。那双手顿了一下,缓缓收回,仿佛一直呆在原处。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摔倒就向自己张开双臂求安慰的小女孩,若真有一人能护她安康,也算福生。
“阿弥陀佛。”了灯稳住心神,平静的双眸看向红枫和他身后那人,“红枫施主重伤未愈,应多加休养,待会我让清李送些伤药。”
“如此,便多谢大师了。”红枫并非没有看见了灯的举动,他及时止手,她便也只当不知。
但是——
“人家已经走了,你什么时候松手?”
红枫强压下怒火,压低声音警告。“我们还未如此相熟吧。”
闻言,肆立刻收手,面上仍是挂着笑。“你好歹也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交个朋友,别这么小气。”
他见红枫完全不想搭理自己也不恼:“我们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
红枫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就走了。
肆也就厚脸皮地跟上。
“你什么时候离开?”
红枫突然停下脚步,这个人奇奇怪怪的,明明已经把解药给他了,也不知道他跟着自己干什么。
“等你伤好。”
“为何?”
“我心善。”
肆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人实在奇怪,红枫依旧没理他,加快脚步离开。身上仍是疼痛,但疼久了也就习惯了。她脚步逐渐加快,只有时痛极身形微顿,而后迅速恢复原样。
肆就这么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下,看似漫不经心的眸中尽是他人无法触及的深意。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红枫涂好伤药,换上清里送来的衣衫,走出房门。
“红枫姐姐好。”
路上遇到不少小沙弥,红枫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五年没见,小家伙们都长大了。
小和尚们仍旧是笑盈盈的,自带一副慈悲模样,但她已经手染鲜血。
“红枫姐姐,好久不见,你刚离开那会儿小觅尔天天念叨你。”觅灯一见到红枫就像变了个人,不复平常那副惜字如金的样子,丹凤眼熠熠生辉。
旁边那个小和尚稍矮一些,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闻言,羞得脸都红了,低声说着:“哪有天天念叨……”
“你就有。”觅灯毫不留情的拆穿他。
倒是后面那个清他出来阻止两个人拌嘴“不得喧哗。”
清他就像个小版的了灯,这师徒俩行事作风一模一样。
清他回头看向红枫“红枫姐姐,听说你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一听红枫受伤了,那几个人也不吵了也不闹了,齐刷刷的看着红枫,七嘴八舌:
“红枫姐姐好些了吗?”
“红枫姐姐,我哪里有药。”
“红枫姐姐……”
红枫赶紧安抚各位担心不已的小和尚“好啦好啦,我就是破了点皮没什么大事。”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清他圆溜溜的小脑袋“哎呀,清他长这么高,马上要赶上姐姐了。”
清他面上微红,红枫姐姐还是这么喜欢摸他的头。
另一旁的几个小和尚确是不甘示弱“红枫姐姐偏心,红枫姐姐最喜欢清他。”
红枫看着一群吃醋的小和尚,无奈的笑笑:“哪有,都喜欢都喜欢。”
还没等其他人开心,清他便开了口
“觅灯,觅云,觅山,觅另,你们几个犯了意业,今日功课翻倍。”
那几个人立刻收起嬉笑。
清他平时温温柔柔,就连惩罚人时也是谦谦君子模样,但语气中自带威严,令人不敢反驳。
那几个小和尚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各自散去,独留下清他和红枫。
红枫还记得自己刚离开时小清他不过十岁。那时红枫心意已决,背着个简单的包袱趁着大雨和暮色离开。了灯知道她将走上一条不归路,命所有人不能去送她。
红枫走下一个个石阶,回头想最后看一眼万佛寺,却发现小清他站在自己不远处。濛濛雨色中,小清他就这么一人站着,注视着她,似一座隐没在雾色中的雕像。
清他为了灯座下大弟子,一向遵循清规戒律,那还是红枫第一次见他违反师令,也不知道他当时有没有受罚。
“小清他,你是有什么想跟我说吗?”红枫见清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
“红枫姐姐……回头是岸。”
清他是何等的聪慧,从红枫毅然决然离开他便知道红枫将去做什么。他终究资质尚浅,不能像师父一般看淡因果,他只想红枫姐姐放下屠刀。
红枫勉强扯唇笑笑,嗓音低低的“我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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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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