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青石小路,古松挺拔,饱经风霜。清风吹佛,枝叶相碰,如在低声吟诵着古朴的经文。
肆就这么被红枫拉着向前走,难得安静。
红枫回头看看,完全没有理会肆,发现已经看不到戒律大师,直接将手甩开。
“好无情啊。”肆抱着胳膊,勾唇笑着。
红枫缓缓上前,直面着他,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垂落,投下一片阴影,本就漆黑的眸子更添了几分神秘,如暗夜星河,仅是一个眼神便能勾起探究的**。
肆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古木荫蔽之下,他与她四目相望,似乎只是一刹那,又似乎已经过去许久。天地之间,再无喧嚣纷杂,只有他和她,他们并立于红尘之中的寂静角落,眼中倒影唯余彼此。肆的双手自然下垂,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中的自己。
当再次回过神时,峨眉刺已经抵在肆的心口处,划破了他深蓝的外衣,只差毫厘,便可直刺入他最脆弱的心脏。
复仇之路漫漫,红枫向来不在乎什么君子小人之分。常言道兵不厌诈。从她意识到自己的脸足够让大多数男子颠倒时,她已经开始利用自己的脸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美人计,一个只需笑笑就能使对方放松警惕的计谋,是她最惯用的手段。虽然这么久,她依旧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男子会只因为漂亮而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一见钟情。
但这并不重要。就像现在——
“你到底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红枫依旧是浅笑,温柔妩媚,声音却带着杀意。
肆也没想到这人能转变得这么快,眉目含笑,言语间却满不在意,似乎生死把握在红枫手中的人不是他。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但肆并没有立刻躲避或是反击,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开口:
“我是天外的仙人,接近你是因为看上了你,想带你去仙界修行。”
满嘴胡言乱语,红枫蹙眉,这人明显别有用心。她低喝:“说实话。”
肆摊了摊手,说实话,怎么可能?
“我与孤鸿联盟首领有血海深仇,我知道你在孤鸿榜上名列前茅,想与你联手弄死首领。”
“你想除掉厌主,”红枫仔细思虑他的话,她连杀三个门派门主,在孤鸿通缉榜赫赫有名,若是看过通缉榜知道她的身份倒是也不奇怪。如此一来,倒也解释得通。但,“我为何要帮你?”
“就凭你一个人报仇很难,我能帮你报仇。”
“所以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红枫抵在肆胸口的峨眉刺向后挪了挪,他看着不靠谱,但凭借多年游走在各大高手中的经验,红枫能感觉到他的能力在自己之上。如果这人真的能帮自己,无异于如虎添翼。
肆笑着应了一声,“你不用帮我,只需要带我见到首领就行,而我,会尽力帮你复仇。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肆知道激将法对一个蛰伏多年才去复仇的人没用,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都比不上诱人的现实利益。又补充:“或者,我可以先帮你杀个人来展示一下我的诚心。”
红枫盯着他,半晌才从嘴中吐出两个字“成交。”
肆伸手拍了一下红枫那只空着的手,笑得张扬,
“合作愉快。”
平常普通的一天,在平凡的青阶路上,他们作出了影响后世的交易。
午后,红枫照旧换了药,算着天数,计划着今夜就离开这里。这里的生活太惬意了,能让人忘掉仇恨,但逝者的尸身被草草埋葬,孩童无法成长,老者无法安享天年,他们就这么因为子虚乌有的罪名,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后仍臭名远扬,他人谈起仍会咒骂几声。这让她如何忘怀?
于是,死去的人死去,活着的人被困在过去,行尸走肉一般只为报仇而活。
红枫收拾好行李,收拾行李,其实也不过是一身旧衣服,暗器和峨眉刺,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毒药。
内室,了灯盘腿捻着佛珠的手一滞,缓缓睁开眼睛,无悲无喜,飘忽于红尘之外。冥冥之中似心有所感,她,终究是要走的。
一旁的清他听到声音停止,睁开清亮的眼睛,起身,双手合十,他就如同清澈的溪流,温和平静。
“师父。”他轻声唤道。
了灯低垂着眼,声音平和:“她要走了。”
不用特意点明她是谁,清他便领会到了悟的意思。
“师父,这次……”清他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声“您要去送她吗?”
“清他。”了灯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和温润,却自带威严,清他不由得正身战立,止住声音。
“从五年前起,她便不再是我佛门之人,来去自由,贫僧又为何要相送。”
内室,阳光透过饱经沧桑的窗户照进屋内,简单的陈设被描绘出淡淡金边,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了灯就盘坐在这阳光下,半边脸庞泛着暖意,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映着虔诚与慈悲。
清他看着了灯,看着他在道义与小爱之间苦苦挣扎。论起与红枫感情深厚,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了灯相提并论。一个慈悲为怀的佛子,总要舍弃小爱成就大爱。
清他很想问问了灯,红枫与佛门再无瓜葛,可是与你是否仍有关系。他也想问问了灯,往昔欢笑相伴难道真的可以如过眼云烟,想忘便可轻易忘却……
但他终究是无法开口,了灯早已在那年夏夜做出了选择。那年大雨滂泼,红枫为何回头,她到底在期望什么,等待什么?清他知道,了灯也知道。但大爱之人最是无爱。
清他许久没有说话,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师父,我求我道,我循我心。意坚而道不弃,尊心而不妄动。我知行有错,应有之刑,我受得。”清他说着,向了悟行礼,头低垂,姿态恭敬,眼中确是倔强决绝。
“惟愿不负我心,渡人渡己。”
了灯抬头,对上清他的眼眸,轻轻抿唇,似春光乍泄,朝露日晞。缓缓阖眼,微微摇头,似是妥协。
他看着清他长大,他是什么脾性,他最清楚不过。儒雅随和的皮相中装着汹涌倔强的灵魄。好一个渡人渡己……
也罢,随他去吧。
“回来领罚。”了灯开口,似柳絮白云,轻柔飘逸,而后继续捻着念珠,坠入奥妙的佛法修行。
清他应了声,礼节周全,转身离开。只有加快的步伐透漏出他的焦急。
待清他走远,只留下背影,了灯才低低念了声“阿弥陀佛”。
清他走出院落,步履不停,脑中却在盘算着要为红枫准备些什么用品。这次,了灯终究没有下令,这代表红枫不必像五年前一样趁黑夜狼狈离开,这次他想多为红枫带些东□□身在外,也能过得舒适。
想着,他加快了脚步,拿着钥匙打开了红枫原来房间的门。
纵外界风云变幻,房间如故,一切都和红枫五年前离开时一样。红枫向来不拘小节,茶杯,被子随意一堆,从前没少被戒律大师训诫。这处已经荒废许久,只清他偶尔来此打扫。
清他翻出红枫的衣服,动作仔细地包裹好,又将其他衣物恢复原状。
留些衣物,万一过些时日,她又回来呢……
清他看着衣服,轻轻笑了。屋外鸟鸣山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中,清他盯着旧衣物笑着,重回往昔。
他尚且年幼,幼童心性,见香客拿着糖葫芦,眼馋却不敢同师父讲。红枫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嗓音清脆“你想吃那个呀?”
小小的清他涨红了脸,低声说,“不吃,师父说了,这是口腹之欲,修行之人应当戒欲。”
“别听大师胡说八道,你想吃,我给你搞来。”红枫一向不喜欢那些清规戒律,她总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清他想反驳,不是这样的,师父的话总是对的。但他还是没有开口。
在清他眼中,她就像是无拘无束的青鸟,总能飞向想去的任意地方。而她,在说完这话后就飞走了。
直到夜晚,清他做完功课回屋,他提着小小的灯笼走在昏暗的夜色中,红枫突然蹦了出来,吓得他拿着灯笼的手一顿。
“姐姐疼你。”
红枫留下这句话,又往他的手里塞了个东西就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低头一看,竟然是早上他心心念念的糖葫芦。那是清他第一次吃这种零嘴,很甜很甜,那时他想,天上的云朵也不过是这么甜了吧。
他没有注意红枫红肿的手,也没有看清她脸上的疤痕。
直到第二日,他才知道戒律大师因为红枫擅自下山惩罚了红枫,至于红枫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下山,红枫守口如瓶,死活不说。
她哪来的钱,做了什么,怎么买到的糖葫芦?她也没说过,而清他也没问过。只是一个人常常盯着洗净的糖葫芦棍发呆,回味那时的甜味。
于他而言,师父是明明皎月,高悬于天际,照万物之灵。而红枫是赤赤烈阳,热烈肆意,予他温亮。他敬爱师父,也敬念红枫。
天上地下,万千芳华,他心他主,守他之信仰,亦不负他之所念。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