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折秋已经被人从榻上拽了起来。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一身厚重的深蓝礼服,衣襟袖口绣满层叠云纹,丝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最后一顶沉甸甸的银冠压上头顶,细密的花纹缠枝连叶,缀得她几乎转不动脖子。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华贵又陌生。
折秋盯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一阵荒谬。三天前,她还是江南小镇上一个提灯走夜路的郎中,如今却被押在这座金雕玉砌的牢笼里。
院门外,南狄使者正候着。见她出来,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殿下,北离皇帝设宴,南狄使团入京朝贺,您该走了。”
折秋看着他,没有动。
使团入京朝贺,本该是礼部的事。她一个圣女,既非使臣,也非皇族主事之人,凭什么要她随行?皇叔把她塞进使团,又一路押着她进京,图的从来不是朝贺。
“太子殿下呢?”她问。
使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子殿下在宫中也盼着您平安。”
折秋攥紧了袖口。十四岁的弟弟追着她车辇跑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那声“阿姐”仿佛还在耳边。
她别无选择。
宫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朱漆门扉上的铜钉泛着冷芒。
马车驶过三道门禁,每一道都有侍卫掀起帘子验看。折秋端坐车内,脊背挺得笔直。
到了永宁门外,车马止步。
折秋掀帘下车,目光一扫,脚步猛地一顿。
阶下跪着一个人。
是谢奴。
半年前,他曾是亲自扶她登上车辇的侍卫长,如今却换了一身寻常侍卫服饰,脸上新伤叠着旧疤,一道狰狞的痕迹从右眉骨延伸到下颌。
他双手被铁链锁着,唇色发白,却依然在见她出来的瞬间,单膝跪地:“臣护送圣女入宫。”
使者没有说话。
倒是押着谢奴的那个随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谢大人丢了差事,本该问罪的。王爷仁慈,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跟着使团伺候圣女。”
折秋看着谢奴,喉间一阵发紧。
她想起那夜在江南巷口,他撑伞走到她面前,告诉她陛下病重,太子危难。她本想拒绝回京,却被一支暗箭和一阵异香放倒。
原来那所谓的父皇病重,不过是诱饵。
真正要她回来的,是那个权倾朝野的皇叔。如今他捏着太子的命,就等于捏住了她的喉咙。
别回头。折秋在心底对自己说。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踏上白玉阶。深蓝礼服曳地三寸,银饰随步轻摇,发出细碎而庄重的声响。两旁侍卫肃立如石,目光如针般刺在她身上。
宣政殿已在眼前。
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百余盏宫灯将那一方天地照得煌煌如昼。
折秋站在殿门口,满座目光齐齐聚来。她面上一派平静,目光平视前方,望着高台上那方明黄座席。
座席空悬,皇帝尚未入席。
但皇帝的位子旁边,另设了一张紫檀木案。
案后坐着一个人。玄衣广袖,黑玉冠束发。那少年半倚着凭几,姿态散漫至极,正侧着头与身侧的侍从说着什么。一只手闲闲搭在案沿,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点叩。
折秋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心脏猛然一跳。
三年前破庙里的少年。
那时她随师父云游,在破庙里遇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她心一软,割破手腕,种下同心蛊,守了他半个时辰,见他呼吸平稳便匆匆离去。连姓名都没留。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段萍水相逢的插曲。
如今那人坐在高台上,漫不经心地把玩酒杯,满殿文武的目光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的侧脸,和三年前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渐渐重合。
原来她救过的人,是北离皇子。
南狄使者在身后低声道:“圣女,陛下未至,先候片刻。”
折秋微微颔首,垂手立于殿中,刻意不去看高台方向。目光落在殿柱的蟠龙纹上,数着龙鳞的纹路来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正出神间,高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酒杯搁在案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落下,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
“到我这来。”
满殿俱静。
折秋猛地抬头。那玄衣少年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单手支颐,姿态仍是那副散漫模样,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她。
殿中百余人屏息凝神,等着看她如何应答。
侍女在她身侧低声提醒:“那是四殿下,尽沉沙。”
折秋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余光迅速扫过高台,此人距皇帝座席最近,满殿朝臣都在看他脸色。
她不能退,退一步,便坐实了南狄圣女畏首畏尾的名声。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不显分毫,迈步上前。
银铃随步轻响,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最后,她在尽沉沙案前三步处停下。
他没有起身,只微微仰着头,目光从她额间银铃一路下移,落在她攥紧的拳上。
“庙里的菩萨,”他开口,声音只够她一个人听见,“到底没看好我捡到的医师。”
折秋心头一震。
“殿下认错人了。”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尽沉沙笑了,笑容却未入眼底半分。他抬手斟了杯酒,动作从容不迫,广袖垂落间,露出一截手腕。
腕上一道淡红细痕,蜿蜒如线,从脉搏处斜斜向上延伸至袖中。
若非仔细去看,几乎会以为是血脉透出肌肤的颜色。
但折秋认得,那是同心蛊子蛊的纹路。师门秘册上画得分明。
母蛊在她体内,子蛊在他体内,两命同息。她本以为蛊虫休眠后,这痕迹就该彻底消褪。除非他这三年里,一直在以心脉精血养着子蛊,从未让它沉睡过。
折秋耳中嗡鸣。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你想怎样?”
尽沉沙没有回答。他将那杯酒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清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同生共死。”
“你种的蛊,不该负责到底吗?”
那杯酒就在她眼前,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若饮下,便是认了这桩事。若不饮,尽沉沙既已开口,她恐怕走不出这座大殿。
折秋伸手去接那杯酒。
指尖堪堪触到杯沿的刹那,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陛下驾到——”
满殿文武齐齐起身。折秋的手悬在半空,被尽沉沙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不急。”他低声道,声线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杯酒,早晚是你的。”
他松开手,起身整了整衣袍,随众人一同朝殿门方向行礼。折秋站在原地,退后半步,随众人行下礼去。
明黄龙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北离皇帝年过五旬,步伐沉稳。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四名侍卫,浩荡入殿后在上首落座。
“平身。”
皇帝抬手示意众人归座,目光在殿中扫过一圈,最后停在折秋身上:“这位便是南狄圣女?”
“回陛下,正是我家圣女。”南狄使者躬身答话。
皇帝微微颔首:“一路辛苦。朕听闻圣女失踪数月,今番平安归来,实乃幸事。来人,赐座。”
内侍引折秋至右侧席间落座。她坐下时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隔着满殿烛火,她余光瞥向高台。
尽沉沙已重新落座,又是那副懒散模样。他不看她,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折秋知道,他腕上那道纹路,与她血脉深处的母蛊正遥遥相合。
宴席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折秋端着酒杯,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毫无食欲。
酒过三巡,皇帝似乎兴致不错,举杯道:“圣女此番归来,朕心甚慰。南狄与北离世代交好,圣女在京期间,朕已命人收拾了永宁宫旁的别苑,圣女可安心住下。”
折秋起身谢恩。正要落座,忽然听见一道声音从侧边传来。
“父皇,别苑离永宁宫太近,闹得很。圣女初来乍到,怕是休息不好。”
折秋抬眼望去。尽沉沙端着酒杯,身子微微前倾,面上带着笑看向皇帝,倒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皇帝微微挑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尽沉沙放下酒杯,偏过头来,目光越过满殿灯火,再次落在折秋身上。
“我府上清净。圣女若不嫌弃,不如到我府中暂住几日。”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轻快的丝竹声似乎都滞了一瞬。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人已要起身开口劝谏,被同僚按住衣袖。
折秋站在原地,银铃微颤。她明白尽沉沙在做什么。他在所有人面前划下一条线,把她拉到他那一边。
这既是庇护,也是宣告。
可她凭什么信他?
温柔底下藏着刀,笑意背后是算计。她若住进他府上,无异于羊入虎口。
然而,上首的皇帝并未如尽沉沙预料的那般顺水推舟。
皇帝放下手中的酒盏,目光在尽沉沙和折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慢条斯理地开口:“四郎府上虽然清净,但圣女乃是南狄使臣,身份尊贵,住在皇子府上于礼不合。”
尽沉沙唇角微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却抬手止住了他,语气重了几分:“朕意已决。圣女就住在永宁宫旁的别苑,由禁军亲自护卫,一应起居皆按公主仪制。此事不必再议。”
满殿朝臣皆是一凛。谁都听得出,皇帝这番话表面是维护礼制,实则是不容任何人将南狄圣女收入羽翼之下。
尽沉沙垂下眼帘,片刻后,微微颔首:“父皇思虑周全,是儿臣欠妥了。”
折秋垂下头,深深行礼:“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殿内的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
折秋退回席间坐下。她低头,袖口之下,一道极浅的纹路正微微发烫。
她心头一沉,正要凝神细探,那搏动却忽然停了。像被人从另一端,轻轻按住。
折秋的手指僵在杯沿上。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高台。
折秋腕下的母蛊应声而动,又跳了一下。
他在按着它。他在那头催动子蛊,她这头的母蛊便跟着跳。
折秋低下头,将茶杯搁回案上。
“圣女。”南狄使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宴后,禁军会直接送您去别苑。”
折秋没有回头。她轻声问:“你们允了?”
使者压低声音:“由不得我们。”
折秋没再说话。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灯火,最后落在尽沉沙的侧影上。他正举杯饮酒。他饮完那杯酒,放下酒杯,忽然偏过头来。隔着满殿喧嚣,他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动。
折秋读出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
“无妨,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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