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见谢乐安还能笑出来,以为是自己的话没有震到他,又重复一遍:“相信我,老徐能被我们叫成灭绝师太,就证明她这个人相当的不一般,我们班上几乎所有人都在他手上栽过。哦,除了你旁边这位霸榜年级第一的爷,反正就是小心为上,别怪到时候我没提醒你。”
“许诺,话讲完了吗?要不要你上来讲?”一个略显沧桑的女音从讲台上飘了下来,许诺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他口中的灭绝师太─徐老师此刻正站在讲台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在您的课上讲话了。”知道顶撞徐老师会有什么后果,许诺连忙起身向老师90度鞠躬,诚恳的仿佛刚才像谢乐安吐槽徐老师多么残忍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惜他刚刚那番话,大部分都被台上的徐老师听了个清楚,徐老师冷笑一声,手拍了拍讲桌:“很好,给老师取外号,上课随意讲话,还带坏新同学,下课自己来我办公室。”
许诺在听到办公室这三个字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想为自己争辩:“老师,我没……”
“你没什么?让你来你就来,哪来那么多废话?”可惜这时的徐老师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许诺的话,书一丢就将此事拍板,任凭许诺在下面苦苦哀求依旧不为所动,面色冰冷的将一本习题册甩在讲桌上,转身开始画几何图。
一节数学课过的很快,当然,只有谢乐安这么觉得。徐老师人是凶了点,但讲课很详细,很认真,比他以前的老师好的不只一星半点。
“果然,还是重点高中的老师负责,”谢乐安盯着桌上的书,心想,“今天竟然没有发作,省得吃药了。”
下节是体育课,除了被叫去办公室的许诺,其他同学都三两成群去操场集合,等到周奕辰起身走到教室门边,才发现谢乐安坐在座位上一动没动,盯着桌上的书本发呆。
“体育课,你不下去吗?”周奕辰绕回谢乐安桌前,手指关节轻轻敲击在桌面上。
谢乐安被敲击声拉回现实,短促的“嗯”了一声,又抬头笑着解释:“我身体不好,家长跟老师请过假了,体育课不上。”
看着谢乐安的笑脸,周奕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他也学着谢乐安的样子,“嗯”了一声,下楼了。
室外的温度比之前高出不少,几个同学站在树荫处嚷嚷着喊热。开学第一天,体育老师也懒得管束刚回笼子里的神兽,慢跑两圈热身后就放他们自由活动了。
周奕辰在操场上溜达几圈,许诺还是没被徐老师放行,他实在热的受不了,向体育老师报告后就回教室了。
谢乐安怎么也不会想到,周奕辰会在这个时候回教室,而自己会在这个时候犯病。很多年后每当他回想起这个画面,都由衷感叹,原来一切都可以恰到好处的重和,就像上天特意安排的一场缘分。
本来谢乐安是打算在体育课时补觉的,可上课没多久,自己的手就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心慌、胸闷、呼吸急促也接踵而至的缠了上来,谢乐安尝试深呼吸放松,可是无济于事,手依旧抖的厉害。
谢乐安在多次深呼吸无果后,咬牙,手哆嗦着尝试拿放在书包深处的药。第一次,药被手撞到一边儿去了;第二次,好不容易抓到药,手一抖又滑了回去;第三次,终于把药拿了出来,可是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拧了半天没拧开盖子,一滑,药掉到了地上;第四次,谢乐安强迫自己又做了一次深呼吸,一手扶着桌子,慢慢俯下身去够地上的药瓶。就在他指尖快够到药瓶的瞬间,一双白色运动鞋出现在他面前,抬头,鞋子的主人,正是刚向老师请完假回教室的周奕辰。
周奕辰刚进教室时并没有看到半跪在地上的谢乐安,他还以为谢乐安出去了。当看到谢乐安半跪在地上捡药瓶时,他也只当是谢乐安手滑将药弄到地上了。直到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药瓶,那个陪伴了他母亲四年,几乎贯穿了他整个童年的药瓶时,当他看到谢乐安那双和母亲犯病时同样颤抖的双手时,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谢乐安给他的感觉怪怪的——谢乐安,患有抑郁症。
最狼狈的一幕,被认识不到一天的新同桌撞见,谢乐安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手悬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还是周奕辰率先打破尴尬,俯身将药瓶拧开,递到谢乐安手上。
刚刚还到处溜达的药瓶被人平稳的送到手上,谢乐安有了那么一瞬失神,他想起之前自己也可以平稳且牢固的抓住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可是眼前不颤抖的双手告诉他,你回不到从前了。
谢乐安眸子里的神色灰败不少,抖着手倒出一小片药,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了下去。
呼吸顺畅不少,手也没那么抖了。周奕辰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上,盯着他手上的药瓶,谢乐安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咳嗽两声问他:“你不是去上体育课了吗,怎么又上来了?”
“太热了,回教室躲躲。”周奕辰将视线收回来,并一起将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的女人的脸藏回去。他抿了抿唇,试探着问:“谢乐安,你有…”
“抑郁症。”谢乐安接过周奕辰的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药瓶,明明内心慌得要死,却还强装镇定的挤出一个笑,抬头直视周奕辰的眼睛,问:“怎么,同桌你很反感吗?”
太像了,周奕辰看着那双强装镇定的眼睛,和身为心理医生的母亲不愿相信自己心理有问题时一模一样。
所以在听到谢乐安的问题,周奕辰下意识答道:“不会,生病了就吃药,很正常。”
疯子、怪物、异类,每当有人知道自己的病时,谢乐安就会被人贴上这几个标签。上课回答不出问题时的调侃哄笑,下课吃药被发现时装作不经意的“询问”,成为他初中校园生活的常态。
所以明明周奕辰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但谢乐安在听到“正常”时,还是感到一丝丝庆幸和感动。
可当那一丝感动过去后,谢乐安又不免消极,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只是表面安慰我,背地里偷偷骂我呢,他们以前不都这样。”
回想起初中同学的两面三刀,深深的无力感又爬了上来,他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闭着眼,脑子里胡思乱想:“大不了就再忍俩年,就俩年。”
周奕辰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让谢乐安脑补出一场伦理大剧。妈妈临死前释然的笑,手腕上狰狞的刀口,地板上蜿蜒不断的鲜血仿佛就在眼前。
小时候,妈妈曾拉着他的手,一字一顿的嘱咐他:“小宝,哥哥姐姐们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要吃药,这很正常。小宝,你要学会平等看待生病了的哥哥姐姐们,知道吗?”
几岁大的周奕辰还没法理解妈妈话中的意思,只知道每天会有很多哥哥姐姐哭着来找妈妈。而妈妈会在他们走后,将自己锁在房间,吃各种各样的药。直到最后,妈妈拉着他的手,一字一顿:“小宝,不要当心理医生。”
为什么不让他当心理医生,也许是怕他走上自己这条不归路,也许是一个母亲在奉献一生后对自己孩子唯一的一点私念,但这些都不重要。妈妈走了,在一个天气晴朗、鸟语花香的日子,割腕自杀了。
周奕辰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找妈妈哭诉的哥哥姐姐们在妈妈下葬那天也来了,哭的很伤心,说妈妈是个好人。但他知道,妈妈走了,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没有人会在晚上给他热牛奶,没有人会在他疯一天回来帮他洗脏了的衣服,也没有人会在他睡不着时喊他小宝,给他唱安眠曲了。
记忆中妈妈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周奕辰看着面前和妈妈一样的谢乐安,内心的不安,愧疚一点一点被放大。如果当时自己能多安慰妈妈,多陪陪妈妈,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可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重来一次。他不想让谢乐安成为第二个妈妈,他想谢乐安好好的活下去,去看更广大的世界。
想到这,周奕辰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说道:“我可以帮你隐瞒你有抑郁症的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乐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奕辰会和自己谈条件,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什么条件,犯法的事我干不了。”
“你在想什么啊,”周奕辰听谢乐安的话,有那么一瞬的无语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你要好好治病,按时吃药,我就帮你,成交吗,同桌?”
“可你为什么要帮我?”谢乐安还是不相信周奕辰会好心帮他,但这时他此时此刻能想到解决意外事故的最好方法,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周奕辰一个很傻的问题。
周奕辰想了半天,还是不愿将母亲的事告诉一个陌生同学。胡编乱造到:“因为我之前一个朋友,也有抑郁症,但是她最后自杀了,你和她很像,我不想你成为她那样,这个理由合适吗?”
很常见的一个理由,普通到谢乐安挑不出一点毛病,而且周奕辰连表情都拿捏到位,不去拿个奥斯卡影帝奖都可惜了。
谢乐安只得放弃“找茬”的想法,又不能把同桌晾在一边不管。抓抓头发,抬头又熟练地扬起一个假笑:“可以,成交。”
风吹树梢,将两片毫不相干的叶子吹落一起。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因为相同的一件事,相互走近。两条彼此平行的线,在这一刻,也产生了焦点。
可偏偏总有一个粗线条的朋友,大大咧咧的出现,打破这一刻的平静。
许诺好不容易被徐老师放行,马不停蹄的找周奕辰诉苦。操场上没见到他人,他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教室,大力将门推开,带着哭腔长呼一声:“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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