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水市南区第三医院,颜欢呛着消毒水的味道逐渐有了意识,刚要睁眼,屋里正好响起说话声。
“她什么时候能醒?”一般熟悉的声音让颜欢头皮一麻,紧接着就收紧了眼皮子继续躺尸。
这一般熟悉的声音来自于一个半生不熟的警察,而就在刚过去没多久的时间里,她已经和这警察磋磨了一整个下午。
末了,事情没能解决不说,反倒是给她送进了医院。
颜欢知道自己这次是秀才遇兵,有路不能通,既然不通,那她索性也就不走了,躺着歇歇也挺好!
“不好说,她用得这些药安神成份太多,人什么时候能醒,得看她本身的耐药性。”白大褂给了个简短又专业的回答。
随后有人来叫急诊,白大褂跟着紧步离开了。
屋里又静下来,只剩下几双皮鞋不停踱着步。皮鞋焦躁了好一会儿,颜欢又听见那个警察的声音。
“这个案子所里很重视,等她醒了,我们还是要找她了解情况的。”
“好的警官,您放心,我们绝对配合工作!”稍显豪迈的东北女音听得颜欢一愣,继而躺的更安稳了。
她的公关经理都亲自来了,那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各位警察大哥请放心,只要她睁眼,我绝对第一时间给派出所去电话!”公关经理使劲拍了两下胸脯,正义凛然!
颜欢闷着头又听了好几段的保证句,警察这才离开了。
直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干净,病床上的杏核眼才敢睁开,随即又迅速闭上。
“真服了,医院的灯有必要搞这么亮?!”颜欢紧着用手遮住眼皮,不由想起来审讯室里那吊白炽灯。
就在四个小时之前,她生平第一次进警察局,恩,还是让人给拘进去的。
那里面,那真的是个,及其逼仄的、冷暗的、压得人喘不了气儿的、难以形容的、大号铁笼子!
那铁笼子里的物件基本都是不锈钢材质的,就连审讯椅也是。
她被拘在冷硬的条状板面上整整四个小时,屁股上硬生生被膈出来几排带有凹凸感的肉印,这会子又疼又痒......
小手扒着床边,颜欢使劲挪动了下屁股,那不好言状的伤痕磨得人想发狂!
往事不堪回首,她单手揉着屁股咬牙,今天下午的憋屈与难堪,直接刷新了她的成长史记。
赶上事发的时候正逢大雨,颜欢身上那件沾不得水的羊绒大衣生平第一次喝了个水饱,变得死沉不说,还成了雨水储存器。
她只是在审讯室里不小心打了几个喷嚏,那脚底下就立马蕴出来成圈的水渍,搞得好像是被吓尿了一样。
......
渍渍、颜欢咂舌,抛开屁股上的伤痕,“尿失禁”则让她倍感耻辱。
这些难堪嘛,尚且都能承受,最终致使她发病住院的,还是那两位无法沟通的警察。
他们根本不听她解释,还给她扣了个不配合的帽子,穷尽问询手段之后打开了她头顶上方的白炽灯。
颜欢说不清那是什么光,只是稍一抬头,就刺得人天旋地转,都能听见太阳穴处神经线断裂的声音
......
“不装了?”来人带上房门,圆乎乎的大脸盘上写满担忧。
思绪被打断,颜欢挣扎着坐起身,柔着声音喊“就知道瞒不过瑶姐。”
瑶姐,全名赵瑶瑶,是颜欢18岁那年为自己选的家人,通讯录里面置顶的存在。
“跟姐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赵瑶瑶大手把住颜欢的小肩膀,一开口,满是禁欲的大碴子味儿。
“你那小嘴儿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怎么关键时候躺床上当乌龟了?”大碴子想不明白,这行为实在太反常。
想她颜欢大学学的人文地理,是个颇有文化底蕴的专业,毕业又从了旅游行业,专职出入境领队工作,去年底在境外开了个旅行社,还是和外国人合作的。
总之,在处理人际关系这方面,颜欢虽称不上手眼通天,但怎么着也算是个能吹能唠的老江湖了。
不吹说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那也绝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怂样子。
“干躺在那儿你不难受?你又没错你怕啥?起来跟他说明白不就完了?有啥大......”
“瑶姐,死人了!”
颜欢撇了眼门口,声音压得极低,瞬间就止住了大碴子的絮叨。
“啊?”?!
赵瑶瑶嘴巴张得鸡蛋那么大,愣了好一会儿,才磕巴道“可,可警察说,说是打架斗殴的小案子,就是都受了点伤。”
“小案子?”
颜欢愣着捋把头发梢,被雨浸过的头发很是生涩,扯到手指缝里有点痛。
“不可能,我接触过尸体,那股死气是骗不了人的......”小手继续抓着发梢,思绪不禁又回到了事发地。
两天前,她带了个来中国研学的友人团,行程飞到一半的时候,她犯了耳鸣症。
颜欢开始没在意,干她们这行的,飞多了,或多或少都会有点耳鸣的毛病。
直到飞机落地上海的那阵颠簸之中,嗡鸣改为了轰炸,她整个耳蜗出现了持续的燥痛,连带着额角的神经也开始狂跳。
强烈的痛感让她直不起身,这才转道上海耳鼻喉做了个检查。这一查不要紧,医院给她报上了一连串的名词,颜欢听不太懂,只问严不严重。
医生直接板着脸骂她“这样下去就聋了,你说严不严重?”
她不想当聋子,就紧急联系了上海的地接社做交涉,转手买了最近的车票回黎水。
“当时急着回来,买票的时候没注意,等我上车了才知道那是绿皮火车。”颜欢叹口气,叨念她这场祸事的起因,就是这该死的绿皮车票。
黎水本就是个边城,而这趟绿皮火车的站点更是到了最南边。
火车到站还没停稳呢,天忽的就黑了,再眨眼,出站口半边露天的水泥地已经被浸透了。
不确定是不是赶时间,同她一起下车的人们没有一个住脚的,大家都顶着大雨往外奔。
颜欢身体不适不敢淋雨,就拖了行李箱找了个相对空闲的地方,骑在箱子上边看风景边等雨停。
黎水经济落后是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这么破败的车站,还是让颜欢吃惊不少。
车站旧小先不说,单就站台上遮雨的棚子都打了洞。
闲置的几条车道也被报废的火车厢霸占了,斑驳掉漆的箱体有一部分生了锈,烂黄烂黄的。
彼时颜欢心情还算不错,觉得那种黄绿交错的旧感十分出片,摸出手机拍了许多风景。
雨越下越大,水帘儿逐渐变成水龙头。
破车厢受到雨水冲刷,接连落下几大块儿铁皮子。约莫就是铁皮落地的时候,颜欢听到的惨叫。
叫声凄厉,想该是受到了巨痛。
她第一反应就是车厢后面有同样采风的“片友”,不带一点儿犹豫就跑去了车厢后。
“然后呢?”
发觉她手有些抖,赵瑶瑶起身兑了杯温水递给她。颜欢接过来抿上一小口,腹腔内的温热让她好受了很多。
“然后,我可能就傻了......”
确实是傻了,颜欢早就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反应,只看到车厢后面确实有人,而且是三个,男人,但不是采风的。
“他们在打架?”
赵瑶瑶收回杯子挨着床沿坐下,警察是这么说的。
“不是打架,是搏命,搏命!”
颜欢从小不擅长打架,但现场那种你死我活的争斗感不会骗人。
当时她就看得明白,那些人卯足了劲,都想让对方死!
“准确的说,是1v2的搏命!”
颜欢再喝口水,她跑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在地上纠缠,另一个则躺在一旁。
躺着的那个完全没有一点动静 ,只有后脑勺处被雨水不断冲出来血迹。
血水混着雨水,从鲜红再到粉红,裸露在外的小腿比泡椒凤爪还白。
颜欢之所以这样比喻,是因为当时就已经能笃定那是一具已经被放干了血的尸体。
所以,至于警察说的斗殴受伤,应该是另一个。
“可,另一个明显也不是轻伤,最起码都得是ICU起步了......”
“这么说,警察骗人了?”赵瑶瑶不太理解“警察还需要撒谎么?”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颜欢跟着摇头,现场的惨烈她历历在目,再怎么混淆,也不是轻伤就能定论的。
两人沉默的看了会对方,病房里安静的吓人。
“宝贝,是我,快接电话,,,”带有魔性的卡通声音诈响,两人均被吓了一跳,大跳!
“靠,真是要死啊!”
赵瑶瑶带着怒气按死来电,另一只手忙去拍了颜欢的蝴蝶骨“没事,啊,这事和咱没关系,他们说就是想找你做个凶手画像,没事的。”
“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颜欢摇头,觉得浑身无力。
那些话她已经说了一下午:“行凶”那男的带着黑色棒球帽,脸上都是血,根本看不清,且,到底是谁行凶谁,她也不好确定!
现场冲击太大,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警察局的。
“好好好,看不清就不看,咱是去见义勇为的。”
手机再响,赵瑶瑶继续按死“再说了,哪条法律规定见义勇为还必须得记住凶手模样的?”
“见义勇为算不上,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太对。”颜欢眯起眼,示意赵瑶瑶先接电话。
“这话又怎么说的?”赵瑶瑶拿着电话去了窗边。
“直觉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先忙你的。”颜欢摆手,听到电话里出来了男音。
电话是老林打来的,说是民宿那边有重要客人要招待,赵瑶瑶正在气头上,大声问他有多重要?!
那头又说了几句,赵瑶瑶立马挂了电话,说马上回去,她穿着外套往外边走边交代“别想了,把这事儿先放一放,你需要静养。”
颜欢应承着目送她离开,思绪却始终抽离不开那片混着雨水的血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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