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也的鞋底碾过石板路面积留的雨后积水,塑料袋的塑料提手紧紧勒进掌心,半袋青菜、一小块瘦肉,还有一小袋米面,沉沉坠在手里。
老巷挤在整片老城区低洼的腹地,一栋栋老式居民楼紧紧挨在一起,互相遮挡天光。就算是盛夏正午烈日当头,也只有细细一缕日光,能艰难落到巷底。
墙皮经过长年风吹雨淋,大片大片剥落,深绿色青苔顺着砖缝疯狂蔓延生长。空气里混杂着早餐铺残留的油烟、地面积水发酵出来的霉味,厚重地笼罩整条街巷。
沿街的旧商铺杂乱地排布:早餐铺灶台积着厚厚的油垢,小卖部门口堆着一摞摞回收塑料瓶罐,巷子最深处的五金店,褪色的蓝色篷布被风一吹,反复拍打墙面,粗粝压抑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岑也租下的阁楼,藏在巷子尽头那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没有发光的霓虹招牌,没有花哨的宣传贴纸,楼梯转角的墙面干干净净,她从来没有打算装饰任何东西。
这条巷子里的住户,光是凭着阁楼常年安静、很少有年轻女孩出入这一点,就能猜出那间阁楼既是她的住处,也是她的纹身工作室。
整条巷子的居民私下里,早就拼凑出无数关于岑也的流言,真假掺半,每一句都裹着旁人主观的揣测。大家心照不宣,当面遇见岑也的时候,全部闭口不言,等她走远之后,才会肆无忌惮地咀嚼她的身世,议论她的职业。
天边慢慢铺开一层灰蒙蒙的薄晚霞,正午刺眼的日光渐渐柔和下来,气温缓缓回落,不再像之前那样灼人。
岑也拎着采购好的食材,沿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稳步往回走。
黑茶色长发没有束起,松松散散披在肩头,几缕柔软的碎发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贴住她纤细的下颌线条。
左耳耳骨整齐排着一排小巧银色耳钉,在傍晚柔和的天光里,折射出细碎冷淡的光点。
她的右耳皮肤光洁平整,没有一处穿孔,没有任何饰品。
岑也刻意留着右耳完好无损。
她心底固执认定,这种不带任何伤痕、干净无瑕的东西,不该属于满身泥泞、伤疤交错的自己。
身上这件黑色短外套反复清洗过很多次,面料大面积泛白。下身搭配深色休闲长裤,裤脚长期摩擦粗糙地面,边缘磨出一圈浅浅毛边。
岑也身形清瘦单薄,走路的时候脊背却自始至终挺得笔直,步伐平稳,脸上没有装载任何多余情绪,不笑,不恼怒,也不委屈,像一幅没有波澜的静态剪影,旁人很难从她的神情里窥探半分内心想法。
巷子中段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老旧青石桌,四五个提着菜篮、刚刚采购完食材归家的中年妇人围坐在桌边歇脚闲聊。
她们原本凑在一起拉扯各家邻里的家常琐事,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市井烟火气。
当眼角余光瞥见岑也的身影由远及近,几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话音,飞快交换一个带着轻视与窥探的眼神,紧接着齐齐低下头,假装认真摆弄手里的青菜与塑料袋。
指尖漫无目的地拨弄菜叶,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斜向侧边,牢牢锁着岑也的一举一动,藏不住的打量与恶意扑面而来。
岑也将这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心里清楚,这群妇人刻意安静,只是碍于她就在近处,不敢直白议论,只等她走远,积攒许久的闲话就会一股脑倾泻而出。
她没有停下脚步上前对峙,不抬眼承接那些打量,下颌下意识绷得更紧,悄悄放快半步脚步。
脸上不起波澜,一刻也不愿意在此多做停留。在她眼里,这些窥探和闲话,早就不值得她耗费心神周旋。
她沿着路边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窄过道,脊背挺直,不偏不倚,径直从这群妇人的身侧走过去。双方相隔距离极近,岑也甚至能清晰听见她们刻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细微声响。
可她目光始终直直落向前方居民楼的楼梯口,脚步没有出现半分停顿,一步一步稳稳向前走远,安安静静将那片满是猜忌、窥探的圈子甩在身后。
直到她的身形完整拐过前方水泥拐角,彻底消失在青石桌妇人的视线范围里。
方才压抑许久的议论声轰然炸开,细碎又刻薄的话语顺着傍晚的晚风飘向远处,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拐角处岑也的耳朵里。
“刚刚走过去那个就是岑也吧,看着闷不吭声冷冰冰的,浑身一股子不好招惹的野性子,看着就不好相处。”
“可不是嘛,这姑娘命看着可怜,可自己做的事实在拿不上台面。十二岁那年她爹妈闹离婚,两个人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意接手抚养她这个累赘,她妈当天连夜收拾行李,跟着外地认识的男人跑了,这么多年半点音讯都没有;她爸嘴上说要外出打工挣钱,转头就丢下她消失不见,十几年从来没有回来过问过她的死活,说到底就是没人管教。”
“自己躲在阁楼开纹身店,平日里上门的客人全是街上闲散游荡、看着不三不四的男人,听说她脾气格外冲,上次楼下王婶只是随口劝她安分一点,别总跟外人混在一起,当场就被她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表面看着安安静静不爱说话,骨子里藏着一身不安分的野性,外表收拾得干净利落,谁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模样。以后一定要管住自家的小孩,千万不能让他们跟这种人搭话,很容易被带坏,走上歪路。”
“从小没有父母约束,不懂规矩也是情理之中,说到底就是烂泥坑里长出来的野草,就算收拾外表,骨子里的粗鄙和低贱根本改不掉。”
……
一句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空中散开,没有任何真实依据支撑,仅凭众人主观臆想,就单方面给她钉上了无数不堪的标签。
拐角后的岑也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依旧顺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往居民楼挪动。
那些刻薄非议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可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淡无波的模样。
她今年十九岁。
十二岁父母离婚,互相把她当做累赘抛弃。
母亲连夜远走高飞,彻底断绝联系;父亲谎称外出打工,实则在外重建家庭,再也没有回来。
短短两年,两份亲情尽数断裂。
从那之后,岑也辗转在一间又一间廉价出租屋里,靠着打零工勉强活下去。餐馆洗碗、夜市摆摊、派发传单,只要能换到一口饭吃,她什么活都愿意接。她尝过房东毫无预兆的驱赶,路人投来的冷眼,还有三餐不继的饥寒。苦难一点点打磨出她一身冰冷锋芒,若是有人冒犯挑衅,她从来不会退让半分。
坚硬外壳之下,她本性不争不抢。
可心底埋着深重的自卑:自己深陷泥泞,不配沾染世间干净坦荡的光亮。
但凡前路坦荡之人向她靠近,她本能就想后退、推开,害怕满身污名,将别人拖入泥潭。
她走到居民楼下,老旧失修的木质楼梯横在眼前,每踩一级木板都会发出拉长刺耳的吱呀声响,仿佛木板承重早已抵达极限,随时会断裂坍塌。
岑也拎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缓步上楼,狭窄楼道常年不见阳光,地面、扶手积着一层厚厚的无人清扫的灰尘,空气里飘着经久不散的潮湿霉味。楼梯台阶边缘遍布细小磕碰缺口,墙面上到处都是乱涂乱画的痕迹,偶尔还有丢弃的废纸、塑料包装袋,随意堆放在转角位置。
她一层一层向上走,鞋底踩在木板上,持续发出吱呀的响动。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天色渐渐暗下来,越往上走光线越昏暗。只有楼梯小窗透进来一点残余暮色,勉强照亮前方几级台阶。
爬到顶层,岑也抬手握住木门冰凉的金属把手,轻轻转动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她推门向内,一股安静冷清、独属于她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空间狭小逼仄,简易隔断分出一方纹身操作台,台面干净,整齐摆放着收纳盒、卸下针头的纹身机与各色密封色料罐。靠墙放着一张弹簧塌陷、边角磨损严重的旧布艺沙发,沙发表面沾着几处洗不掉的深色印记。窗边摆放一张漆面大面积脱落、随处可见磕碰痕迹的实木桌,桌上放着铅笔、橡皮,还有好几张画好的纹身线稿。
这方寸逼仄的小阁楼,是她漂泊挣扎多年,唯一一处完全属于自己、不用看人脸色、不必小心翼翼讨好任何人的落脚处。
岑也抬手,把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轻轻放在桌角。
袋子落在木面上,发出轻微闷响。
她转身走到窗边,后背轻轻倚靠在冰凉粗糙的墙壁上站定。
她目光静静望向楼下巷子里还围坐闲谈的那群妇人,眼底一片平静荒芜,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看透世间人情凉薄之后的麻木淡然。
世人总爱凭着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随意定义她。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深究,她冷漠外表之下藏了多少年无人慰藉的孤独,没有人看见她独自熬过的无数饥寒交迫、孤立无援的日夜。
这些年所有刺骨风霜、委屈苦难,尽数刻进她血肉骨血之中。
先有数年苦难打磨出不肯弯折的硬骨,才生出她这一身逆着世俗流言、不肯低头妥协的性子。
旁人无休止的诋毁也好,四面八方投来的冷眼也罢。于岑也而言,不过是四季流转里寻常的冷风。尽管风再烈再寒,也刮不散她扎根绝境、独自安稳活下去的韧劲儿。
窗外晚风穿过窗缝钻进阁楼,轻轻掀动窗边叠放的几张纹身设计稿。
纸上画着各色线条纹样,没有繁复花卉,全部是利落克制的曲线。
这便是她谋生的工具,也是她漫长孤寂日子里唯一的寄托。
岑也抬起右手,缓缓卷起袖口。
手腕处那枚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完整显露出来,蛇形纹路在暮色下轮廓清晰,缠绕着一轮弯月,静静趴在皮肤表面。
这是她十八岁给自己纹下的图案,蛇代表防备,黑月代表那些永不见光的灰暗过往。
她指尖轻轻落在纹身纹路之上,慢慢摩挲凸起的线条。当年扎针的痛感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尖锐的针头反复刺破皮肤,色素一点点埋进皮下。疼痛很真实,真实到能提醒她,她还活着,她牢牢握得住自己的身体,握得住自己的人生。
阁楼的窗户没有安装防护栏,视野向下,刚好能俯瞰整条老巷。
楼下的妇人还没有散去,依旧凑在青石桌边,时不时抬眼望向居民楼的方向,低声继续交谈。岑也静静看着她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这么多年,类似的流言她听了无数遍,早已经习惯。刚开始的时候,那些话语会扎进心里,整夜辗转难眠,后来次数多了,她慢慢学会屏蔽,学会不去在意。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操作台。她打算先把买回来的食材简单处理,晚饭煮一碗青菜瘦肉面。灶台在阁楼角落,小小的单头燃气灶,旁边放着一口不大的铁锅。
岑也拆开塑料袋,先把青菜拿出来,一片一片摘下菜叶,放进塑料盆里清洗。
清水漫过菜叶,洗掉表面附着的尘土。
瘦肉放在砧板上,她拿起小刀,慢慢切成薄薄的肉片。
刀锋划过肉质,动作平稳熟练。
她常年独自生活,做饭这件事早就熟练。
肉片切好,装在小碗里备用。
随后她舀出适量米面,倒进米缸存放妥当。
做完这一切,岑也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菜叶边缘滴落,落在水泥地面。她擦干净手上水渍,重新走回窗边。
天色持续变暗,天边那层薄晚霞慢慢褪去,灰蒙蒙的暗色笼罩整条老巷。巷子里路灯依次亮起,昏黄微弱的光,铺在坑洼石板路上。
楼下青石桌边的妇人终于陆续起身,拎起菜篮,互相道别,四散离开。喧闹慢慢消散,老巷一点点安静下来。
岑也看着她们走远,抬手,指尖捻起桌上一张纹身线稿。纸上是一条缠绕弯月的蛇,和她手腕的纹身同源,只是线条更加复杂。这是之前一位客人预约的稿子,约定好后天过来做纹身。
她盯着线条,视线一点点扫过每一处转折,心里默默构思下针顺序。
就在这时,楼下巷口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穿过昏暗路灯,沿着石板路,朝着居民楼的方向走来。岑也的目光微微一凝,抬眼向下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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