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岑也指尖抚过一排玻璃色料瓶，瓶身冰凉，各色颜料在瓶中沉淀出浓郁的色泽。她垂着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刚刚隔着马路遥遥对峙的那一幕，不过是路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辛寂靠在工作台边，拧开自己的冰饮，喝了一大口，依旧心有余悸。

“真不知道池殷似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今天算是暂时走了，谁晓得明天会不会又过来蹲点。”

岑也把清点好的色料归置到架子上，指尖轻轻扣上收纳盒的卡扣，抬眼看向他。

“他不会一直死守在这里。”她语气淡淡，“他很会权衡利弊，知道一味堵在店门口，只会把我推得更远。今天这一出，算是试探。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他的注视，产生情绪波动。”

“可你根本不吃他这套！”辛寂挑眉。

“不吃。”岑也扯了扯唇角，那抹笑带着几分痞气的凉，“我的情绪，轮不到旁人来牵动。”

话虽如此，岑也心里也明白。池殷似的纠缠不会就此消散，只是换了别的形式。他不会再明目张胆地守在马路对面，可那些潜藏的注视，依旧会环绕在她周遭。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店里，落在地面瓷砖上，投下玻璃窗格的影子。店里没有预约的客人，难得清闲。

辛寂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指尖一顿，眉头骤然拧起。

“操！”

岑也闻声侧过头：“怎么了？”

辛寂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本地的社交论坛帖子。标题刺眼，是关于她的。

【听说那家纹身店的女老板，私生活乱得很，跟不少男人牵扯不清。】

帖子下面已经堆了不少回复，大多是道听途说的流言。

有人说看见池殷似经常出入她的店，又有人添油加醋，编造出一堆莫须有的故事，把岑也描述成一个周旋在男人之间的女人。还有人扯出从前街坊的闲言碎语，把她原生家庭的旧事也翻出来肆意揣测。

岑也目光落在屏幕上，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眉峰微微蹙起。

这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之前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就从未断过，只是这一次，借着网络扩散开来，传播得更快更广。

“就是之前那些街坊嚼舌根，传到网上来了。”辛寂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满是恼火，“这帮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胡乱编排！”

岑也伸手接过手机，快速扫过底下的评论。

有人说她纹身满身，一看就不是正经姑娘；有人拿池殷似说事，揣测她是靠着男人；还有人把陈年旧事拿出来反复咀嚼，极尽刻薄。

她指尖捏着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却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这么多年，流言蜚语她早就听惯了。

从小到大，因为家庭，因为她满身的纹身，因为她桀骜不驯的性子，总有人喜欢站在高处对她指手画脚。

只是这一回，池殷似被卷进了这场流言里。

岑也心里很清楚，这些闲话，一部分来自周边街坊的恶意，另一部分，也难免是旁人看见池殷似频繁来找她，捕风捉影衍生出来的谣言。

“要不要删帖？”辛寂看向她，“我可以去找论坛管理员投诉。”

“删了没用。”她语气冷静，“这种流言，删了这一条，还会冒出下一条。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

“可是任由他们这么乱说，对你名声影响太大。”辛寂皱紧眉头，“万一之后来店里的客人看见这些帖子，心里会有芥蒂。”

岑也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街道。午后行人不多，零星路人走过，偶尔有人会朝纹身店的玻璃门望上一眼。

那些目光里，或许就藏着刚刚看过帖子的人。

“清者自清。”岑也淡淡开口，“来我这里做纹身的客人，大多是冲着手艺来的。真要是被几句谣言劝退，那也留不住。”

话虽这么说，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淡淡的闷。

不是委屈，是厌烦。

明明她一直安分守己，守着自己的小店过日子，没有招惹任何人，却总有人热衷于凭空捏造她的人生。

辛寂看着她脸上依旧淡漠的模样，心里清楚，岑也看着强硬，可这些铺天盖地的恶意，依旧会往人心里扎。

“那池殷似那边呢？”辛寂迟疑着开口，“这些帖子里到处都提到他。他要是看见，会不会又做出什么事？”

岑也闻言，眸光沉了沉。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池殷似本就偏执，一旦看见网上这些诋毁她的流言，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大概率会出手，去压下这些舆论，去追查发帖的人。可那样一来，只会把两人的关系摆到明面上，坐实那些谣言，反而越描越黑。

“千万不要让他插手这件事。”岑也语气郑重，“他一旦出面，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辛寂点点头：“我懂。他要是跑去跟论坛对线，或是去找那些散播谣言的人算账，旁人只会更加认定你们之间有什么。”

就在这时，岑也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池殷似打来的电话。

岑也垂眸看着来电显示，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接起。

辛寂也看见了，瞬间绷紧神经：“他是不是已经看到帖子了？”

岑也沉默几秒，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池殷似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怒火，可语调里藏着压抑的紧绷。

“岑也，网上的帖子，你看见了吗？”

果然，他已经看见了。

岑也靠在工作台边缘，姿态松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作台的边缘，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看见了。”

“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池殷似的声音沉了几分，“我已经让人去查发帖的账号，会把这些谣言全部压下去。”

岑也眉心微蹙，开口打断他：“不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池殷似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

“我说，不要插手。”岑也一字一顿，“你现在出面去压舆论，去追查是谁发的帖，在外人眼里，就等于坐实了网上的闲话。本来只是路人随口编排，你一动作，所有人都会盯着我们。”

“可任由他们这么污蔑你？”池殷似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悦，“那些话有多难听，你不是不知道。我不能看着别人这样诋毁你。”

“我不需要你替我摆平这些。”岑也的声音冷了下来，“池殷似，这是我要面对的流言，不是你的麻烦。你越是出手维护，就越会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她很清楚池殷似的心思。他是心疼，是愤怒，想要替她扫平所有恶意。可他忽略了，他的保护，在这种局面下，会变成一把双刃剑。

“我不能置之不理。”池殷似的声音依旧固执，“那些人凭空捏造你的私生活，肆意揣测你的过往。我做不到当做没看见。”

“你可以当做没看见。”岑也语气没有退让，“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

两人隔着手机，陷入僵持。

电话那头，池殷似握着手机的手用力，那截残缺的小拇指，因为用力，隐隐泛起钝痛。他心里翻涌着怒意，一想到网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文字，就恨不得立刻找到散播谣言的人。可岑也的态度无比坚决，强硬地拒绝了他的帮助。

他很了解岑也。她骨子里骄傲，不愿意依靠任何人来替自己抵挡风雨。可他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肆意中伤。

“岑也。”池殷似放缓了语调，带着一丝恳求，“我只是不想你受委屈。”

“委屈我受得多了。”岑也淡淡回道，“不用你来替我扛。”

“如果我不做什么，难道就看着流言愈演愈烈？”

“流言总会过去。”岑也说，“时间会冲淡。我不去回应，不去争辩，慢慢就没人再讨论。一旦你介入，这件事就会持续发酵。”

池殷似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明白了。我不找人去压帖子。但是岑也，如果有人现实里当面对你说些难听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

岑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会自己应付。”

“好。”池殷似妥协，可依旧放不下心，“那你千万不要一个人硬扛。有任何事，随时打给我。”

“知道了。”岑也说完，没有再多寒暄，直接结束了通话。

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

辛寂一直站在旁边，把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倒是真的急了。还好你拦住了，不然真要闹大。”

岑也把手机放到工作台，抬眼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向西偏移，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

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网络上的帖子还在不断有人回复，现实里的街坊，也依旧会在背后窃窃私语。

那些恶意不会凭空消失。

池殷似虽然答应不去干预网络舆论，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彻底放下。他会换一种方式，默默留意着周遭，提防有人当面来为难她。

而岑也，要独自面对这一场铺天盖地而来的流言漩涡。

她垂落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红蛇缠黑月的纹身，在日光下格外清晰。这么多年，她就是靠着一身尖刺，一次次扛过旁人的非议。

只是这一次，流言裹挟着池殷似的存在，变得更加难缠。

店内的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有路人路过店门口，停下脚步，隔着玻璃朝店内望了两眼，眼神带着几分探究，随即又匆匆走开。

岑也望着那道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也子宝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