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杂役院,坐落在宗门最靠南的山坳里,背阴潮湿,常年晒不到多少暖阳。院墙是老旧的土坯混着碎石垒起来的,墙头上爬满枯藤,风一吹,枯枝沙沙作响,听着便冷清。
和山巅鉴仙台的气派截然不同,这里住的,全是宗门里上不得台面的人。有没能测出灵根、留下来讨一口饭吃的凡俗子弟,也有根骨低劣,被打发来做苦力的外门弟子。没有人会将修行资源倾斜到杂役院,在这里,修炼是奢侈到近乎可笑的字眼。
领着江寂玄过来的杂役管事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姓周,说话粗声粗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见惯冷暖的漠然。他把江寂玄带到一间最角落的木屋前,木门朽坏,推开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以后你就住这间。”周管事抬下巴指了指屋内,“每日寅时起身,清扫丹房外围药圃,午后去后山搬运柴火,傍晚收拾演武场。记住规矩,不许随意踏入内门地界,不许偷偷去藏经阁附近游荡,更不许觊觎任何功法玉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寂玄身上,语气多了一层警告:“我听说了,你就是那个鉴仙碑判了寿止二十的钝骨。别存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在这里老老实实干活,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惹事,没人会为难你。若是痴心妄想碰修行的事,被长老抓到,直接逐出宗门。”
江寂玄微微垂眸,声音平静:“记下了。”
周管事见他一副听话的样子,没再多说,转身便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石板路尽头。
江寂玄抬脚走进木屋。屋子狭小逼仄,只放着一张木板矮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墙角堆着半捆干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屋顶缝隙还能看见灰蒙的天色。
他将身上唯一的一个粗布包袱放在桌上,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物,是离开江家时,母亲连夜给他收拾的。指尖抚过布料,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没有时间沉溺伤感。余下的光阴一年少过一年,六年,说长不长,眨眼便会走到终点。
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吞没山坳。杂役院里陆续回来其他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空地上,低声说笑。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少年。
“哎,那就是今天鉴仙台那个江寂玄?断仙根,寿限二十那个?”
“居然还敢留下来,换做是我,早就回老家等死了,留在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再留又能如何,钝骨连灵气都吸不动,这辈子都和修仙无缘。”
几道年轻的身影靠在廊下,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江寂玄听见。为首的少年名叫庞虎,是杂役院里资历最久的一个,仗着力气大,平日里总爱欺负新来的人。
庞虎抱着胳膊,慢悠悠走到木屋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江寂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新来的,听说你活不过二十?啧啧,真是可怜。不如求求我,往后院里的重活,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旁边几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捉弄。
江寂玄正低头整理干草,听见这话,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怒火,没有委屈,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可那片沉静底下藏着的韧劲,莫名让庞虎心头一跳。
庞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恼怒地皱眉:“看什么看?聋了?”
“我分内的活,我自己会做。”江寂玄收回目光,继续铺床,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劳烦。”
“呵,还挺硬气。”庞虎嗤笑一声,抬脚往木桌上面一踹,桌上的粗布包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衣物散落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多久。明天药圃的活,除了你自己那一份,再把我那份一并打理了,不然,有你苦头吃。”
说完,庞虎带着跟班大笑着转身离开,留下一串放肆的笑声,在冷清的院子里回荡。
江寂玄弯腰,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衣物,重新叠好放进包袱。他指尖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挑衅、轻视、欺辱,这些东西,往后恐怕只会越来越多。他如今势单力薄,没有修为傍身,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隐忍,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入夜,杂役院渐渐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从隔壁木屋传来。
江寂玄躺在硬板床上,没有睡意。木屋漏风,山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他身上微凉。他睁着眼,望着头顶发黑的木梁,脑海里反复回想鉴仙台上,掌心贴上石碑那一刻,骨血里一闪而逝的异样悸动。
鉴仙碑说他难纳灵气。
寻常灵气顺着经脉入体,钝骨会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顽石,尽数隔绝。可那一瞬间的异动,绝不是错觉。
难道……天地间除了修士吸纳的顺天灵气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木门。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天边一弯残月,投下稀薄清冷的光。其他人都已经睡熟,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断断续续。
江寂玄走到院子角落,靠着老枯树站定。他闭上眼睛,摒除杂念,试着像白天在鉴仙台那样,放开感知。
寻常修士吐纳,引清润灵气入经脉,温暖和顺,滋养道基。他以前跟着族里的粗浅典籍试过无数次,每次灵气靠近周身,都会被一股无形屏障挡开,半点无法留存。
可今夜不一样。
片刻之后,一股极其微弱、阴冷驳杂的气息,顺着地底泥土缓缓浮上来,缠上他的脚踝。它和正统灵气完全不同,带着荒古沉寂的味道,沉沉的,不似天光滋养,更像是埋在大地深处,不被天道认可的余韵。
这气息极淡,稍不留意就会错过,若是换做旁人,只会觉得是地底阴湿浊气,避之不及。
但江寂玄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气息触碰他骨骼的时候,没有被排斥!
钝骨不再隔绝,反而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吸力,想要将这股异息吞纳进来。
他心头猛地一震,指尖微微收紧。
找到了。
天道封死了他吸纳顺天灵气的路,却没有挡住这股藏于地下、不属正道的气息。
这便是属于他的机会。
江寂玄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敢急着吸纳。他清楚,自己一无所知,贸然吞纳未知气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可能直接损伤本就短暂的寿元。他只是静静站着,耐心感受这股异息流动的轨迹,默默记下它涌来的方位,是杂役院后山脚下那片乱石堆。
那里荒无人烟,常年无人踏足,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起夜。
江寂玄立刻收敛心神,不动声色转身,快步退回木屋,轻轻合上木门。背靠着门板,他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沉寂的暗色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顺天之路对他关闭。
那这股地下异息,会不会就是逆道的开端?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距离二十岁的死期,还有六年。时间很紧,他必须步步小心,不能暴露半点异样。白天老老实实做杂役,装作一个认命等死的废骨少年;等到夜深人静,再去后山乱石堆,摸索这独属于他的修行之法。
门外山风呜咽,月色清寒。
木屋之中,少年无声立下决断。
蛰伏,隐忍,暗中求索。
哪怕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他也要沿着这条看不见光的逆路,一步步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杂院寒夜,暗感异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