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遴选暗争,釜底藏锋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整片杂役院,周管事的声音就顺着回廊传了过来。

木梆敲了三下,厚重平缓,打破了小院连日来的沉寂。一众杂役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木屋,三三两两站在空地上,听管事站在石阶上宣说本月差事。

“宗门外门药堂缺一名帮工,从本院择选。”周管事目光扫过底下众人,语气没有起伏,“规矩照旧,看日常劳作、品性、对药草的熟识程度,三日后,我会同药堂的修士一同考评。选中者,便可入外门,往后不必再守院内粗活。”

话音落下,底下瞬间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药堂帮工,这在杂役眼里,是实打实的肥差,更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不再日日搬石劈柴清扫庭院,能接触宗门灵草,能听药修讲论药性,供给的吃食、灵米,也比杂役院粗茶淡饭要好上数倍。多少人熬了好几年,就等着这么一个名额。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忐忑,有向往,也有暗自盘算的。

江寂玄站在靠后的位置,垂着眼,面上和旁人一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没有过分热切,也没有漠不关心。

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根紧绷许久的弦,轻轻动了一下。

这就是他昨夜想好的出路。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准时。

他余光不动声色往侧边一瞥。

庞虎就站在人群偏前方,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衫,不再是昨日满身尘土的模样。他站得笔直,神色淡淡的,听见遴选消息时,眉峰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这件事和他毫无干系。

可江寂玄看见,庞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轻地捻了一下。

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江寂玄心里了然。

庞虎懂。他必然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名额,是自己唯一能跳出杂役院牢笼的跳板。

若是江寂玄真的进了外门药堂,脱离了杂役院这个庞虎熟悉、能一手掌控的地盘,往后对方再想监视、构陷、设局,难度会成倍上涨。

庞虎不会愿意放他走。

只是如今他刚受罚,风头正紧,不能明目张胆出手阻拦,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直接跟管事递话、一手敲定人选。明面上,他只能装作安分,可暗地里,手段绝不会少。

周管事说完遴选的细则,又分派了今日的活计,便挥挥手让众人散去。

人群散开,各自奔赴差事。

江寂玄照旧去往药圃。老药农看见他,淡淡笑了一声:“听见遴选的事了?院里不少人都盯着呢。”

“听见了。”江寂玄蹲下身,整理筐里刚采下的青叶,声音放得很轻,“晚辈想试一试。”

老者拨弄草药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你识药快,心思稳,论药性,院里年轻人里,你是拔尖的。只是这遴选,从来不是只看识药本事。”

这句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杂役院的遴选,从来都不是纯粹凭本事。人情、打点、旁人的口舌、管事的好恶,每一样都能左右结果。

往日里,庞虎手握话语权,但凡他不想让谁上,那人本事再高,最后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我知道。”江寂玄指尖抚过一片微凉的草叶,“总得试一试。困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老者叹了口气,不再劝,只是从旁边的木匣里,翻出一卷泛黄的草纸,递到他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画着不少草药图样。

“这是我早年记下的药草辨识手记,药堂常用来考核新人的品类,大半都在上面。你拿去看看,别被旁人看见。”

江寂玄心头微暖,郑重接过,低声道谢。

这份手记,是老者悄悄递给他的助力,在这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的小院里,算得上难得的善意。

他把草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藏稳妥。

白日余下的时光,他一边打理药圃,一边借着干活的间隙,默默翻看手记,把上面记载的药性、特征、易混淆的品类一一记牢。他看得不急,不像是急着抱佛脚的模样,旁人远远看去,只当他是在帮老者整理旧册。

可他没有放松对周遭的留意。

他留意到,庞虎今日没有去争抢显眼的活计,也没有和往日的心腹扎堆说话。他被分派去清扫西侧的回廊,独自一人,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看着闲散又安分。

可江寂玄好几次转身,都能捕捉到一道视线,隔着花木的缝隙,落在自己身上。

庞虎在看他。

不张扬,不凶狠,就安安静静地观察,记下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傍晚收工,暮色漫上来的时候,江寂玄收拾妥当,准备回木屋。

转过一道月洞门,他迎面撞上庞虎。

这条小路偏僻,少有人走,两侧的灌木长得茂密,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去大半。

庞虎就站在路中间,肩上扛着扫帚,扫帚杆垂在身侧,他没有让路,就那样静静看着江寂玄走近。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

这是庞虎解禁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相遇。

江寂玄脚步没停,一直走到离他数步远的地方,才缓缓顿住。

庞虎脸上没有往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要去参选药堂帮工?”

不是质问,更像是随口一问,可内里的压迫感藏不住。

江寂玄神色平和,不卑不亢:“有机会,便想试试。”

“外门药堂看着光鲜,未必是好去处。”庞虎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江寂玄衣襟处,像是能看穿里面藏着的手记,“药堂修士眼尖,规矩严苛,一点差错,就是重罚。留在杂役院,好歹安稳。”

这话听着像是规劝,实则是警告。

江寂玄淡淡迎上他的目光:“杂役院的安稳,不是我能求来的。”

一句话,轻轻戳破表象。

庞虎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压下去,他扯了扯唇角,算不上笑意:“你倒是看得明白。只是很多事,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得掉。”

“能不能走,等考评结束,自有管事定夺。”江寂玄语气平稳,没有争锋,也没有退让。

庞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通路。

“也好。”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等着看结果。希望你,别在考评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这句话里藏着的威胁,清晰直白。

说完,庞虎不再停留,扛着扫帚,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衣摆擦过他的衣袖,带着尘土和山石的冷味,擦肩而过的时候,江寂玄清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沉甸甸的。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等庞虎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江寂玄才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庞虎不会明着动手阻拦。刚受罚不久,他若是主动挑起事端,再被周管事抓到把柄,后果只会更重。

但他有的是旁敲侧击的法子。

散播流言,说他心性不稳、手脚不干净;买通一同参选的杂役,在考评时暗中给他使绊;或是悄悄跟管事旁敲侧击,捏造几句不利于他的话。这些手段,隐蔽,难抓证据,刚好是庞虎最擅长的。

回到木屋,同屋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着遴选的事。

“我听说庞虎方才跟管事单独说了一阵子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他刚受罚,应该不敢乱进谗言吧?”

“难说,他在院里这么久,跟周管事熟得很,随口几句闲话,就能改变主意。”

江寂玄推门进去,两人立刻收了话头,各自散开。

他没有接话,坐到桌边,倒了一碗凉水,慢慢喝着。

入夜,屋内另外两人沉沉睡去。

江寂玄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取出那卷药草手记,再次翻看。一边记药性,一边在心底推演庞虎会从哪里下手。

若是散播谣言,他要想好如何自证;若是考评时被人暗中调换草药样本,他要提前辨认清楚所有易混品类;若是管事对他心存偏见,他只能在考评之上,拿出无可挑剔的本事,堵住所有闲话。

他没有后手,没有靠山,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对药草的熟悉,还有足够的谨慎。

而另一边,杂役院西侧一间偏屋。

庞虎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碗冷掉的粗茶。白天跟着他的一个心腹杂役,弓着身子站在他面前,低声回话。

“虎哥,已经跟两个参选的人打过招呼了,考评的时候,伺机给他添乱。另外,我找机会跟周管事提了一句,说江寂玄性子孤僻,平日里独来独往,怕是心性不定,耐不住药堂的规矩。”

庞虎指尖轻轻叩着木桌,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

“不要说得太刻意。”他开口,声音低沉,“不要一口咬定他有问题,只说旁人对他颇有议论,品性难测。点到为止,不留把柄。”

“明白。”

“还有,考评那日,盯着他。”庞虎抬眼,眼底暗色翻涌,“不必伤他,只要让他在修士面前,出一个错,就够了。药堂选帮工,最忌辨识草药出错,一次失误,直接淘汰。”

他不想再像上次西山阵局那样,急着抓逆息的把柄,反倒把自己折进去。

这一次,他不求置江寂玄于死地。

只要掐断他往外走的这条路,把他重新困在杂役院,困在自己眼皮底下,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

心腹应下,悄悄退了出去,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烛火摇曳,把庞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江寂玄,你以为找到一条出路,就能逃出去?”

“这座院子,你进得来,未必走得出去。”

夜色越来越深,两边的人,都在为三日后的考评暗自布局。

江寂玄在陋室之中,默默默背药性,提防暗处袭来的阴招。

庞虎在灯影之下,布下细碎的罗网,等着他在考评台上一脚踏空。

遴选的考评还没有开始,看不见的交锋,已经提前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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