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药堂深院,旧影牵风

第二日天未亮,江寂玄便起身了。

同屋另外两人还在酣睡,呼吸沉缓。他动作放得极轻,捆好那只简陋的粗布小包,只带了随身几件换洗衣物、老药农的手记,还有一小包寒络草,其余零碎全都留在木屋。

这间住了许久的杂役木屋,墙皮斑驳,木板缝隙漏风,夜里常有虫鸣。在此地,他熬过无数次逆息翻涌的深夜,也和庞虎一轮轮暗地周旋。如今要走,心里没有半分留恋,只余下沉甸甸的警惕。

走到院门口时,周管事已经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这是药堂帮工的腰牌,收好。每日卯时入堂,酉时离堂,不可随意在药堂禁地游走,不可私自触碰封存的灵草丹材。”周管事把木牌递给他,语气平淡,末了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药堂不比杂役院,多看少说,安分做事。”

这话听着是提点,江寂玄听得明白,周管事大约也清楚,庞虎不会就此收手。

他接过腰牌,指尖触到木质纹路,躬身应下:“谢管事提点。”

出杂役院,顺着青石主道往宗门东侧走。越往前走,周遭景致越是不同。

杂役院草木杂乱,处处是粗活痕迹,而外门药堂一带,沿路栽着成片灵植,空气里飘着清润的药香,和杂役药圃里普通草木的气息完全不一样。巡逻的不再是普通杂役,是持剑的外门弟子,步履规整,目光锐利,路过时都会淡淡扫他一眼。

药堂是一座连片的院落,院墙高大,分前堂、晒药场、储药偏室,最深处还有一间锁闭的静炼室,专供丹修炼药。

守在正门的弟子核验了他的腰牌,才放他进去。

领他办事的是一名姓苏的药童,年纪看着十七八,眉眼冷淡,话不多,带着他在前堂转了一圈,交代每日差事。

“你日常主要在晒药场分拣、晾晒新采的灵草,清理药渣,帮着整理药簿。前堂供修士问诊,不可随意靠近;后方静炼室,没有药修师长吩咐,半步都不能踏。”苏药童边走边说,语速不快,“堂里规矩重,药材分毫都不能出错,错一味,轻则罚俸,重则逐出药堂。”

“记下了。”江寂玄认真听着,目光安静扫过四周。

晒药场开阔,一排排木架层层叠叠,上面摊着各色灵草,有的通体莹白,有的带着淡淡灵光,不少是他只在手记里见过,从未亲眼得见的品类。药香浓郁,层层叠叠裹过来,混杂着淡淡的灵气,吸入肺腑,竟让他骨里蛰伏的逆息,微微躁动了一瞬。

江寂玄不动声色,悄悄敛了气息,压下那一点异动。

这里灵气远比杂役院充裕,对旁人是滋养,对他藏在骨血里的逆息,却是一种刺激。往后每日待在这里,更要时时刻刻稳住心神,不能有半分松懈。

正看着,一道声音从侧廊传过来。

“新来的帮工?”

江寂玄抬眼望去。

来人是个青衫修士,看着三十上下,眉眼细长,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挂着药囊,指尖还捏着一根干枯的药枝。苏药童见了,连忙躬身行礼:“林师。”

林师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江寂玄身上,慢悠悠打量他一圈。

“我叫林砚,在药堂管灵草入库登记。”他缓步走近,视线在江寂玄脸上停留片刻,“你是从西侧杂役院过来的?我记得,前些日子,杂役院有个叫庞虎的,从前也在药堂待过一段时日。”

来了。

江寂玄心里瞬间了然。

庞虎说的旧识,就是此人。

面上他依旧神色平和,不卑不亢行礼:“是,晚辈江寂玄,自杂役院遴选上来。庞虎,晚辈认得,同在杂役院当差。”

“哦?认得就好。”林砚笑了笑,笑意却没落到眼底,“庞虎当年在我手下帮过忙,性子活络,可惜后来出了差错,调回杂役院了。他前些日子特意托人捎话给我,说近日会有一个叫江寂玄的人进药堂,让我多照看一二。”

这话听着是关照,实则是敲打。

明明白白告诉他,庞虎在这里有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庞虎耳中。

江寂玄垂眸,语气稳妥:“劳烦林师费心。晚辈初来,很多地方不懂,往后还要多多向诸位师长请教。”

“请教谈不上,守好本分就行。”林砚随手拨了拨旁边木架上的灵草,漫不经心开口,“庞虎跟我说,你这人看着安静,心思深,平日里独来独往,不爱和旁人亲近。我药堂里,最忌讳藏着心事的人。灵草通灵,人若是心术不稳,经手的药材都容易出问题。”

这一句,已经是旁敲侧击,试探他的品性,也在给他扣上一层无形的帽子。

若是往后药材出一点纰漏,旁人第一时间,就会想起这句“心思深沉”。

江寂玄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晚辈只是不善言辞,并非有心藏私。经手药材,自会仔细核对,不敢有半分怠慢。”

林砚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底抓到一丝慌乱,可江寂玄眼神沉静,没有躲闪,没有心虚,挑不出半点破绽。

半晌,林砚轻轻笑了一声,不再继续追问:“行,那你先跟着苏药童熟悉晒药场。入库的名册,晚些时候我会送过来,每一批药材,数量、品相,都要一一记清。”

“是。”

林砚转身离开,青衫衣角扫过药架,走远之后,苏药童才压低声音,小声跟江寂玄提醒:“林师管入库,权力不小,平日里最是严苛,你做事千万仔细,别给他抓到错处。”

江寂玄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晒药场忙活。

分拣灵草,剔除枯败的残叶,按照药性分类摆上木架,控制晾晒的位置。寻常灵草不能直晒烈日,阴寒类的要放在背阴的棚下,燥热的灵药,才适合日光。这些规矩,老药农手记里写过,他上手极快,动作稳,分得清楚,苏药童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可江寂玄没有放下戒备。

他能感觉到,林砚的目光时不时从侧廊投过来,隔着层层药架,无声落在他身上。

不是明着监视,是持续不断的窥探。

林砚不会像庞虎那样,直接设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圈套。他在药堂身居差事,手里握着入库登记,想要为难一个新来的帮工,办法太多了。

登记时少记一株灵草,归责到他头上;暗中调换品相相近的药材,等查验的时候,发现药材损毁,由他担责;甚至在他经手的药材里,混入有微弱毒性的异种,等着他疏忽中招。

每一样,都干净利落,不留证据,只需要一句“帮工粗心”,他便会被逐出药堂,重新打回杂役院。

正午时分,药堂众人歇晌,去偏厅领简餐。

江寂玄端着一碗杂粮饭,坐在晒药场角落的石凳上,慢慢吃着。周遭几个药童凑在一起低声闲谈,偶尔瞟他两眼,话里话外,隐约都带着几分疏离。

林砚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悄悄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帮工,是庞虎托人打过招呼的,也都听见那句“心思深沉”。旁人不愿和他走得太近,生怕沾上是非。

江寂玄对此毫不在意。

他本就没打算在这里广结人缘,眼下首要的,是站稳脚跟,熟悉药堂的一切,寻机会接触能制衡逆息的高阶药道。

正安静吃着,远远看见林砚站在廊下,和另一个灰袍药修低声说话,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扫过来。

江寂玄垂着眼,假装没有察觉,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饭。

他心里清楚,庞虎的后手,已经落了地。

杂役院的博弈暂时画上句号,可战场转移到了药堂。庞虎不能亲自进来,便借林砚的手,隔着一层距离,继续盯着他,伺机发难。

吃过午饭,他起身收拾碗筷,准备回到晒药场继续干活。

刚走到药架之间,脚下忽然一顿。

身侧一排盛放凝露草的木架,最外侧几株,叶片边缘微微发焦。凝露草喜阴湿,最怕暴晒,按理不该放在这个位置。

江寂玄眉头微蹙,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片。

触感干燥,不是自然晾晒的状态。

是有人刻意挪了位置。

若是再晒上一个时辰,这几株凝露草直接报废。等到傍晚林砚清点入库,药材损毁,罪责自然落到负责看管晒药场的他身上。

圈套,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江寂玄没有声张,左右看了一眼,附近没有旁人。他轻手轻脚,把这几株凝露草小心移到棚下阴凉处,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周边所有灵草的摆放位置,把几处被悄悄挪动过的药材,一一归回原位。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向林砚方才站立的方向。

廊下已经空了。

对方躲在暗处,不急着一击致命,只是一点点埋下细碎的隐患,等着积少成多,等着他哪一次没能及时发现,等着错处攒够,顺理成章把他赶出去。

江寂玄缓缓吐了一口气。

杂役院的争斗是明里藏暗,而药堂的算计,裹在规矩、药材、名册之中,更隐蔽,更难防备。

他撕开了杂役院的牢笼,却一头撞进另一张编织得更为细密的网里。

庞虎坐在杂役院,不必亲自露面,只凭一句托话,就能在这药堂之内,给他布下连绵不绝的麻烦。

往后的日子,每一株经手的灵草,每一笔登记的名册,每一次师长的问话,都藏着看不见的刀锋。

风穿过晒药场的木架,无数灵草叶片轻轻晃动,药香弥漫,看似安宁祥和,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江寂玄拿起手边的竹耙,继续整理草药,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收紧。

他既然踏入这里,就不会轻易被这些细碎的绊子逼退。

庞虎想借林砚之手,把他逼回那座小院。

而他,要在这危机四伏的药堂里,稳稳站住,寻到压制逆息的法子。

棋局,换了地方,依旧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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