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陡峭,岩石上生满滑腻青苔,每向上踏出一步,都要攥紧凸起的岩棱借力。
江寂玄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小臂滑落,滴在青苔上,转瞬便被潮湿的泥土吸干净。身后的追兵紧追不放,灵力划破空气的锐响一阵接着一阵,青蒙蒙的光刃劈在他方才落脚的石面上,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幽深的涧谷,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他不敢回头缠斗,此刻一旦动手,气血翻涌,怀里刚拿到的缓根草还来不及起效,骨里蛰伏的逆息极有可能直接炸开。
那处藏在老松树冠下的崖龛就在前方,半凹进山体,粗壮的松枝斜斜垂落,浓密的松针层层叠叠,刚好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是整面山壁上,为数不多能隔绝外界视线、暂时容身的地方。
江寂玄借着岩壁一处凸起,猛地纵身一跃,翻进崖龛之中。
龛内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他盘腿坐下,石壁阴凉,弥漫着松脂与山石混合的淡涩气息。他刚落定,立刻伸手扯过垂落的松枝,把缝隙掩得更严实,挡住从下方往上扫视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冰冷石壁,长长喘出一口气。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名修士已经追到崖下的涧岸,说话声顺着山风飘上来。
“人往这边来了,我看见他往崖顶方向爬!”
“这一片山壁除了这个崖龛,没有别的藏身之处,仔细搜,别放过任何一处岩缝!”
“庞师兄吩咐,不必强攻,先困住他,等他体内异力压不住自行爆发。”
江寂玄闭着眼,静静听着下方的动静。
庞虎的心思,他一清二楚。这群人不急着冲上来擒拿,只是围堵,守死所有下山的路径,耗着他。崖龛孤立高悬,没有退路,他被困在这里,心神持续紧绷,逆息只会越来越不稳。等到他撑不住,异力外泄,便是板上钉钉的罪证。
他没有多余时间思虑别的,连忙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用油纸裹好的缓根草。
草叶依旧温润,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开,没有寒凉刺骨的药性,一股柔和绵长的生机缓缓散开。古卷上的记载果然不假,这一味灵材,不走强镇压制的路子,而是慢慢浸润血脉,梳理骨血里紊乱相冲的气机。
江寂玄指尖捏着草茎,没有直接嚼服。
他把缓根草放在掌心,指尖轻轻碾磨,温润的草汁慢慢渗出来,顺着指缝沾在皮肤上。他垂眸,凝神引导,借着这股柔和药性,缓缓向内探入经脉。
往日用寒络草的时候,是硬生生用寒气封堵逆息,如同用巨石压住奔涌的暗流,看着平静,底下的力量只会越积越强。
而缓根草不一样。
药性像是涓涓细流,顺着经脉缝隙,一点点渗入骨骼深处,去安抚那股叛逆躁动的异力。
骨缝里原本翻涌的麻痒,被这股温和的生机触碰,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又不甘心地冲撞了两下。江寂玄稳住心神,不逼、不压,任由药性慢慢铺开,顺着血脉流转,一点点调和骨中失衡的气机。
疼痛依旧存在,只是不再是撕裂般的暴痛,变成一种绵长、酸胀的钝感。
他盘腿端坐,脊背挺直,呼吸缓慢绵长,一呼一吸都掐着极稳的节奏。崖下时不时有灵力扫过山壁,淡青色的灵光从松枝缝隙外掠过,擦着崖龛边缘扫过,每一次探查,都让他心神猛地一紧,刚刚稳住的气机险些散乱。
有一次,一道灵力几乎擦到松枝,松针簌簌抖落好几片。
崖下那名弟子的声音就近在咫尺:“上面松荫里有没有?”
“看着不像,龛口太小,若是藏人,一眼就能看见。他说不定已经绕到山脊另一侧逃了,我们分两队,一队守在这里,一队去山脊堵截。”
脚步声渐渐分开,一部分人沿着山壁往山脊方向绕行,剩下两人留在崖下,守住涧谷往上的通路,时不时放出灵力探查山壁。
江寂玄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缓根草的药性起效很慢,不是片刻就能彻底抚平逆息。它只能暂时调和,把快要失控的异力稳住,做不到根除根植骨血里的隐患。他能清晰感觉到,骨里那股叛逆的力量只是被安抚沉寂,并没有消失,依旧潜藏在四肢百骸,静静蛰伏。
约莫半个时辰,掌心的缓根草慢慢失去生机,汁水耗尽,草叶变得干枯发脆。
江寂玄松开手,把干枯的草渣收起来,捏碎,混在龛内的泥土里,不留半点痕迹。
他缓缓活动一下手指,方才因为逆息躁动带来的四肢发僵、心口闷滞的感觉消散大半。虽然根基里的隐患依旧存在,但至少短时间内,只要不遭遇剧烈冲击、不强行催动灵力,逆息不会轻易失控爆发。
这一趟进山,险象环生,终究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也印证了古卷上的法子。
只是眼下困局还没有解开。
下方有修士看守,山脊方向也有人迂回堵截,出山的几条要道全都落在庞虎的人手掌控之下。他被困在高高的崖龛里,如同笼中之鸟。
江寂玄挪到松枝缝隙边,微微掀开一点枝叶,向外眺望。
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涧谷里,把流水染成暖金色。山林间的光影慢慢偏移,再过不久,暮色就要笼罩整片后山。等到天黑,视野受阻,既是危机,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黑夜之中,灵力探查的精度会下降,山林的风声、兽鸣,可以掩盖他移动的动静。
但同样,夜里山间阴气更重,更容易扰动骨中逆息,而且暗处的埋伏,会更加难以分辨。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伤口边缘凝着暗红的血痂。身上的干粮只剩下一小块,撑不了多久。
他不能在这里等到天亮。
一旦等到第二日天亮,林砚若是亲自带人过来,或是庞虎调来更多修士合围,他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江寂玄安静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一边维持着药性带来的平稳,一边默默清点山下几人的轮换规律。
崖下留守的两名弟子,每隔一炷香的功夫,会交替放出灵力探查山壁,两人不会同时离开,始终留一人盯着这片崖壁。山脊那边迂回的人手,每隔一段时间,会传讯回来互通消息,确认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他们在等,等他耗到心神溃散,逆息暴走。
江寂玄嘴角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眼底一片沉静。
他们想等他自乱阵脚,那他便偏要沉住气,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慢慢沉向山后,谷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阴影顺着岩壁往上蔓延,慢慢笼罩住这片崖龛。山风转凉,林间的鸟鸣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夜虫低低的嘶鸣。
天色彻底擦黑的时候,崖下两人的传讯玉符亮起,传来山脊那边的消息。
“山脊一路搜遍,不见人影,多半还藏在这片崖壁附近,继续守,不要松懈。”
留守的弟子低声应了一声,其中一人起身,往侧边的石堆走去,看样子是打算换个位置警戒,另一个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上方的松荫。
机会来了。
江寂玄缓缓起身,身子压低,贴着龛内石壁,一点点挪到出口。他把气息压到极致,连心跳都刻意放缓,手里握紧那柄药铲,没有灵力外放,只依靠肉身的力道。
他盯着下方那名单独留守的修士,看着对方转身望向涧谷下游的一瞬,猛地拨开松枝,身形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借着岩壁凸起的岩点,无声向下掠去。
他没有直奔涧谷出口,而是朝着另一侧人迹稀少的乱石坡落去。
“什么动静?”
下方修士察觉到上方松枝晃动,猛地回头,灵力瞬间凝起,朝着崖龛的方向扫过去。
可龛内空空如也,只剩晃动的松针簌簌飘落。
“人不在那里!”
一声呼喊划破山林寂静,原本分散各处的修士立刻警觉,纷纷朝着声响的方向聚拢。
江寂玄落地之后,一刻不停,借着乱石与夜色掩护,往密林深处钻去。他清楚,这一次突围,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整片后山,依旧是庞虎布下的猎场。
药性护住了他体内的逆息,可追兵就在身后,新一轮的追逐,在沉沉夜色里,再度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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