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散尽,白茫茫裹住整片山林。
江寂玄全力奔逃,衣摆被灌木荆棘勾出几道细碎裂口,衣襟里的残页被他一手按着,生怕方才一番冲撞,把那脆薄的纸页震碎。身后石鳞兽低沉的咆哮还在回荡,厚重的兽蹄踏碎腐叶,隔着一层雾,听着依旧迫人。
他不敢往开阔的山脊走,专挑岩壁旁凹陷的窄缝穿行。
石鳞兽身躯庞大,乱石密布的狭道对它来说处处掣肘,追了一小段,冲撞几次岩壁,便渐渐停下,只在古墟外围来回嘶吼,不肯再深入。
江寂玄靠在一块冰凉的巨石后侧,微微喘着气。
伤口在方才闪避的时候又挣开了,温热的血浸透衣袖,黏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冷得发僵。他没有多余的伤药,只能咬牙忍住,指尖轻轻抚过衣襟,确认残页还完好无损。
那几行古字,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
骨承逆元,非邪。
元泽在渊,隐于重峦。
从前他只知道压制体内的逆息,把它当成索命的祸患,可这张残页,硬生生撕开了长久以来刻在他心里的定论。他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不敢轻易去触碰的期许。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传来细碎的灵力动静。
不是石鳞兽那种浑浊粗重的兽息,是修士收敛过后、极淡的灵讯往来。
方才那一声兽吼,终究还是传远了。
江寂玄立刻敛了呼吸,身子往石缝深处缩了缩,目光透过雾霭望过去。几道淡淡的灵光在林间游走,彼此之间配合有序,不急不躁,是林砚手下的人。
庞虎带人追捕的时候习惯大呼小叫,凭着一股蛮力往前冲;林砚不一样,他的人分工分明,有人探查踪迹,有人在外围封路,悄悄织一张网,慢慢往兽吼传来的位置收拢。
“林师兄吩咐,妖兽嘶吼之处仔细搜,人大概率躲在附近。”
声音隔着雾气飘过来,压得很低,没有高声叫嚷。
“北山煞气重,别单独离队,若是撞见那身负逆息之人,不必硬拼,先传讯示警。”
江寂玄眉峰微沉。
林砚太清楚他的状况,知道他有伤在身、逆息不稳,不要求手下拼死搏杀,只需要困住、盯紧,等他体内力量失控,便可不费力气拿下。
他不能继续留在这一片。
古墟附近已经被锁定,再耽搁下去,迟早会被搜出来。
江寂玄缓缓起身,放轻脚步,沿着岩壁向上攀爬。岩壁上长满发黑的苔藓,湿滑难抓,他指尖抠进岩缝,掌心旧伤被磨到,一阵阵抽痛。爬到一半,指腹无意间蹭过一处岩穴,几粒细砂落在掌心。
是银白的砂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微光。
他捻起一粒,指尖轻轻碾开。砂质冰凉,质地和后山随处可见的土砂完全不同。他在药堂打理多年灵植,看过无数山川岩土,只在记载北山深处岩层暗流的旧札里见过此物。
残页写元泽隐于重峦。
这银砂,是不是从渊底暗流里被岩层带上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方忽然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
有修士顺着岩壁往这边查了。
江寂玄不再停留,把银砂悄悄收进袖袋,借着岩壁凸起的棱角,迅速翻上山坡,朝着更深、雾气更浓的主峰方向隐去。
他刻意错开容易留下脚印的软土,踩着裸露的岩石前行,尽量抹去痕迹。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林砚追踪的本事不差,只要他还在这片山里,暴露的风险就一刻不会消失。
体内的逆息又开始翻涌,不再是之前虫蚁啃噬的麻痒,像是在跟着周遭北山的煞气呼应震颤。
往日里他拼尽全力去封锁、去压服,此刻看过残页,他试着稍稍松了一点心神,不去强行镇压,只是静静感知那股力量流动的轨迹。
这一松,才发觉这股力量并非全然狂暴,底下藏着一种沉稳的脉动,和脚下山峦的地气隐隐相合。
原来他一直用错了法子。
不是要死死压住,而是……要寻到它的根。
身后的灵光还在一点点靠近,搜捕的范围持续收缩。
江寂玄回头望了一眼,白茫茫的山雾隔断来路,古墟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他握紧手里的药铲,脚步没有停顿,向着主峰深处那片藏着银砂、藏着元泽秘密的渊谷走去。
前路煞气沉沉,妖兽潜藏,追兵紧随其后,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逃命。
他有了方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