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崖边的岩石浸得冰凉，山风卷着渊底漫上来的黑雾，擦着崖壁来回盘旋。

林砚站在一众弟子之前，一身素色道袍不染煞气，掌心灵光温和规整，是宗门正统修行的模样。他没有立刻下令动手，目光落在江寂玄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寂玄，你应当清楚自己的处境。身后是无底深渊，左右退路已经被封，单凭你一身残破根基，逃不掉。”

他身后的几名弟子握着术印，灵力缓缓蓄势，却没有贸然出击。林砚素来稳妥，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牌之前，不会贸然催动杀招。

江寂玄握着药铲，指节微微收紧。手臂上的旧伤被夜风激得一阵阵发疼，可他脊背没有半分弯折。渊底每隔片刻就会浮起一缕幽青本源，顺着黑雾漫上来，悄悄滋养他骨血里蛰伏的逆息。

“林师兄打算如何？”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慌乱。

“跟我回药堂。”林砚缓缓开口，“鉴仙碑定下的寿数，我没法替你更改。但你若是愿意交出身上和逆息相关的所有东西，安分受看管，我可以向上面求情，容你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时日，不必这样颠沛逃亡，日日活在追杀之中。”

这话听起来留有余地，可内里的意思，江寂玄听得明白。

安分受看管，意味着他往后再没有机会靠近元泽，再也没有机会触碰逆道的真相。他会被锁在药堂偏僻小院，日复一日等着二十岁那一日到来，安静赴死。

这不是生路，只是换一种方式等死。

江寂玄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林砚眉梢微敛：“你可知，执意抗拒，下场只会更惨。庞虎很快就会带人赶到，他对你本就积怨已久，到时候，不会有人再和你好好说话。”

“我知道。”江寂玄抬眼望向他，眼底沉静，“可我不想按着碑上写好的结局走。”

“天道秩序，万载如此。顺者修行，逆者当诛，这不是你一己之力能够撼动的。”林砚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体内的逆息本就是异数，继续追寻下去，只会自取灭亡。”

在他眼里，江寂玄只是一个被异力蛊惑、不知天高地厚的可怜人。

江寂玄没有争辩。

道不同，多说无益。

顺修向外求取灵气，奉天道规矩；而他的本源藏在骨血，本就不在这套秩序之内。残页上的文字在脑海里清晰浮现，鉴仙碑断他仙根，不是他有罪，只是他的路，不在天道划定的框架之中。

林砚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劝。

“既然你不肯回头，那我只能出手擒你。”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引。柔和却厚重的白色灵力自掌心舒展而出，化作一道横亘崖前的光索，不追求一击重创，意在束缚、擒拿。周围弟子同时催动术法，灵光层层叠叠铺开，封死所有可以突围的角度。

正统灵力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制力，仿佛要将世间一切异数抚平归正。往日里，只要遇上这样的正道灵力，江寂玄体内的逆息便会慌乱躁动，他只能拼尽全力压制躲闪。

可此刻，渊底的气息源源不断涌入经脉。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封锁、镇压骨中的力量。

心神一松，蛰伏已久的逆息顺着经脉缓缓腾起。没有狂暴的炸裂，先是一股清冽的冷意自骨髓蔓延开来，淡淡的青黑色气息从他周身慢慢浮起，和林砚那片温润白光遥遥相对。

两股力量刚一相遇，崖边空气骤然一震。

白光原本平稳流淌，在触碰到逆息的瞬间，竟微微滞涩，像是流水撞上了一块逆势而立的顽石。

林砚瞳孔微缩，明显意外。

之前数次交手，江寂玄只会逃窜、被动抵挡，逆息时常失控反噬自身。而此刻，这股异力被他稳稳掌控，不狂乱，不溃散，带着一种和天地灵气相悖的韵律，硬生生顶住了正统术法的压迫。

“你竟能调动逆息而不被反噬？”林砚低声道。

江寂玄没有答话，心神全部放在体内流转的力量上。

很难，经脉里旧伤阵阵刺痛，鉴仙碑留下的裂痕随着力量运转隐隐作痛，每多催动一分，根基就多一分负荷。他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共鸣，不是已经完全掌控逆道，撑不了太久。

可他必须挡。

身后渊谷，是他唯一的机会。

林砚很快压下惊诧，灵力再度加力，光索收紧，四面八方的灵光朝着江寂玄合围碾压而来。江寂玄侧身避开正面冲击，手中药铲横挡在身前，逆息附着在铲身，青黑微光缠绕木柄。

药铲本是寻常杂役器物，无灵无锋，此刻沾染上逆元，竟硬生生扛住几道术法余波。

“顽抗无用。”林砚脚步轻踏，身形往前逼近，“你的根基早已被鉴仙碑损毁，逆息再特别，也撑不起长久的争斗。”

江寂玄一边借着岩块闪避术法，一边默默感受。

正道灵力讲究循规而行，流转有固定的章法；而他的逆息，顺着他自身骨血的节律而动，不受天地灵气的规则束缚。对方的术法看似浩大，落在逆息之上，威力会被悄悄消解一部分。

这就是他独有的依仗。

但差距依旧悬殊。

林砚修为远高于他，灵力源源不断，身后还有数名弟子配合结阵。江寂玄每一次催动逆息，都在透支本就残破的经脉，胸口渐渐发闷，血腥味一点点涌上喉咙。

一次躲闪不及，一道灵光擦过他肩头，撕裂衣衫，皮肉瞬间火辣辣地疼。

他踉跄半步，靠在一块巨石上稳住身形，指尖一抹，又是温热的血。

渊底黑雾翻涌，幽青微光再次亮起，一缕本源气息飘过来，稍稍抚平经脉里的灼痛。

林砚看着他，语气淡淡：“还要继续吗？”

江寂玄抬眼，望向对面层层灵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沉沉渊谷。

他可以停下，可以束手就擒，换来一段安稳的残生，可那样，他这辈子，都逃不开碑上刻下的命数。

他缓缓站直，药铲抬起，周身青黑逆息再次扬起，比刚才更加清晰。

“我要走的路，不能在这里断。”

山风呼啸，崖上灵光对峙。

他还没有能力正面击溃林砚，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猎物。

逆息轻鸣，是他向着既定天命，发出的第一声反击。

远处山道，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庞虎带着人手，也正在往这边赶来。

绝境，还在继续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