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黑雾浓稠如浸墨,隔去了崖上所有的风声与光亮。
岩道湿滑,石壁上凝着一层冰凉的水汽,踩上去时不时打滑。江寂玄靠着岩壁缓步往下走,方才催动逆火留下的反噬还在经脉里反复撕扯,每迈出一步,都牵扯着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肩头那道被庞虎短刃划开的创口最深,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岩石上,很快被阴冷的潮气浸透,淡成一片暗沉的水渍。他不敢停下太久,林砚的人守在谷口,虽说黑雾能遮蔽气息,可若是停留原地,难保对方会想出别的法子入内搜寻。
他沿着岩道一路往侧方摸索,避开谷底正中那片气息最狂暴的区域。渊底本源气息虽能滋养他的逆息,可核心地带的力量太过蛮横,以他如今残破的根基,贸然靠近,只会被本源冲碎经脉。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岩壁上,出现一处向内凹陷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垂落的钟乳石半掩,洞口外生着几丛灰黑色的低矮苔草,气息和周遭煞气融为一体,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藏着一处藏身之所。
江寂玄贴着石壁绕到洞口外,凝神静听许久。
洞内只有水滴持续滴落的叮咚声响,没有妖兽低吼,也没有异动的煞气波动。他抬手,将一丝微弱的逆息散出去试探,逆息在洞内平稳游走,没有触发禁制,也没有引来潜藏的活物。
他这才弯腰,钻了进去。
溶洞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不少,穹顶高高拱起,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悬在上方,水珠顺着石尖不间断坠落,落在洞底一方浅浅的水潭里。潭水清冽,水底铺着一层细碎银砂,和他先前在北山岩窟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水潭边,脱力一般缓缓坐下。
紧绷许久的心神一松,伤口的痛感瞬间放大,他微微喘着气,抬手扯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襟。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横在肩头、肋侧,皮肉翻卷,泛着惨白的色泽。渊底的寒气侵入伤口,一阵阵发麻。
没有草药,没有疗伤丹药。
他只能掬起潭中冷水,一点点冲洗伤口上的泥沙,冷水碰到创面,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没有出声。冲洗干净之后,他撕下衣襟内侧还算干净的布料,草草裹住伤口,用力系紧。
做完这些,他才靠在冰凉的石壁上,缓缓闭上眼。
方才崖边那一击,逆火炸开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从前他一直以为,逆息是需要镇压的祸患,只要它一动,就代表着失控、反噬、死亡。可当他放下枷锁,主动引动渊底本源,才看清这股力量的本质。
顺修吸纳天地灵气,灵气是外来之物,循天道节律运转,有迹可循,有法可依。
而他的逆元,扎根在自己的骨血深处,本源自内而生,不受天地灵气的规则管束。正道灵力讲究顺应、归序,逆息的天性,便是背离既定的秩序。
所以林砚的灵网才会被逆火消融,庞虎的正统灵力才会被逆力冲撞溃散。
不是他的力量强过对方,而是两种力量,本就处在两条完全相悖的道上。
可弊端同样清晰。
鉴仙碑那一击,打碎了他修行的根基。别人的经脉是承载灵气的容器,稳固完整,可他的经脉遍布暗裂,像是布满细纹的瓷碗。逆息越是磅礴,对经脉的拉扯就越狠,每一次全力爆发,都在不断加重旧伤。
方才那团逆火,是绝境里的拼死一搏,不是可以反复动用的招式。若是再来一次这般爆发,他的经脉大概率会直接崩断,到时候就算有元泽本源,也救不回来。
江寂玄静下心,试着重新引导骨中的逆息。
这一次,他不再是全然封锁,也不是毫无保留地尽数放开。
他学着把控分寸,像牵着一匹野性难驯的马,收放有度。逆息缓缓在经脉里流转,不再是之前冲撞奔涌的模样,顺着骨血原本的脉络,缓慢、柔和地循环,一点点吸纳水潭周遭飘来的渊底本源气息。
淡淡的青黑色微光,在他皮肉之下缓缓流转,温和地安抚经脉上的裂痕。
修复的速度很慢,慢得几乎难以察觉,可那种被力量撕裂的剧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沉敛的暖意,从骨髓深处慢慢散开。
他就这样静坐调息,在溶洞之中,一遍一遍揣摩逆息流转的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外的黑雾依旧厚重,分不清昼夜。他体内耗空的心力慢慢补回来大半,身上伤口的疼痛也缓和了不少,只是经脉里的暗伤,依旧顽固,短时间内不可能痊愈。
江寂玄缓缓睁开眼,看向潭底静静铺着的银砂。
残页只写了“元泽在渊,引源归骨,方解桎梏”,却没有写引源归骨要如何做,要承受何等代价。渊底的本源就在这片山谷深处,可他不能冒失莽撞地一路直冲。
他需要时间,需要把逆息彻底摸透,学会收放自如,而不是靠着一股血气,只能在绝境里短暂爆发一次。
溶洞之内岁月寂静,而渊谷之外,气氛全然不同。
林砚立在渊谷最高的崖台之上,夜色已经褪去,天光从山巅漫下来,灰蒙蒙的,照不散渊口翻涌的黑雾。几名弟子分散守在各个出入山道,结成警戒阵,目光一刻不离渊谷方向。
庞虎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胸口还带着内伤,脸色依旧难看,时不时往渊谷深处望一眼,语气带着不甘:“林师兄,就这么干等着?那小子躲在里面,万一找到了什么机缘,修为大涨,到时候我们更难擒他。”
“渊谷之内煞气紊乱,还有不少沉睡的古兽,他伤势不轻,贸然深入,风险极大。”林砚目光落在渊口黑雾上,语气平静,“比起贸然进去和他缠斗,被渊底的力量裹挟,守在外面,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转头吩咐身侧一名心腹弟子:“你即刻返回药堂藏书阁,去翻找上古杂记,凡是记载北山渊谷、元泽异源的卷宗,全部取来。”
那弟子微微一怔:“元泽?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
“我也是方才看见他引动渊底本源,才隐约猜到一二。”林砚眼底掠过一丝深思,“江寂玄的逆息,和渊底气息同源,这绝不是偶然。鉴仙碑能判定他为逆种,说不定,早在上古之时,就有关于元泽和逆元的记载。”
他心里隐隐察觉到,这件事,远远不止抓捕一个异数杂役那么简单。
若是元泽真的是逆道本源,一旦被江寂玄彻底掌握,整个宗门奉行的顺道秩序,都会生出变数。
“快去。”林砚低声催促。
弟子领命,转身快步下山,朝着药堂的方向疾驰而去。
庞虎看着弟子走远,皱起眉:“就算查到记载又如何?等卷宗送过来,说不定那小子早就从别的出口跑了。”
“这片渊谷,只有这几处对外的出入口,全都已经布下警戒。”林砚抬手,指尖轻点虚空,几道淡白色的隐线顺着山壁蔓延,“我已经布下感知禁制,只要他从任何一个出口踏出渊谷,我们第一时间就能察觉。他要么困死在渊底,要么,只能主动出来。”
他要等,等古籍送来,摸清元泽的底细。
在那之前,他不会轻易踏入这片黑雾笼罩的绝地。
溶洞之中,江寂玄站起身,走到洞口,隔着钟乳石的缝隙,望向渊谷深处那片隐隐浮动的幽青微光。
谷外有罗网,谷内藏凶险。
他现在有了对抗正道灵力的资本,却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触碰元泽本源。
他抬手,轻轻抚过药铲光滑的木柄。
逆道不是一时的爆发,不是靠着一腔热血拼命。
想要解开鉴仙碑刻下的桎梏,想要推翻既定的命数,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江寂玄转身,重新回到水潭边,盘膝坐下,继续沉下心,打磨骨中逆息。
渊底的幽光,一次又一次明暗交替,无声陪伴着他,这场溯元之路,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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