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那镇远将军,百般求娶不成,硬是强占了莺歌。眼瞅着次日,就是与书生换婚书的大好日子,莺歌与书生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听风茶寮的说书人讲到精彩处,满堂茶客屏息凝神。
“啪!”惊堂木一震,我的脑袋与桌子磕了个照面,我迷迷糊糊地捂着发痛的头,只看到油唧唧的桌上,瓜子果皮碎屑四面游走。向瓜子皮儿纷飞的方向望去,我的娘亲赵今正磕得不亦乐乎,听到精彩处,还摸摸怀里的话本,折下页脚,许是等回家再细细品味,那“莺歌”小姐如何被两个男人争抢的戏码。
想到昨夜,我睡的朦胧间,母亲突然抱着我痛哭,在我耳边反复说着:
“就这么孤儿寡母、清汤寡水地熬着,我活着也没甚意思,还不如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般,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了!他倒是享福躲懒的命,可怜了我的儿呀!娘还能靠谁啊!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娘又说“娘今儿买了耗子药放在那个柜子里了,哪天我真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呀,念念呀……”
我彻底被惊醒了,一直缩在娘的怀里不敢动,紧紧捏着娘的衣袖,任由娘的泪水浸湿我的脸颊,这个黑夜是咸湿苦涩的。
我后半夜死死盯着那个柜子不敢睡,生怕醒来这个哭得热泪翻涌的女人,也会变凉。
醒来娘亲说今儿要出去“舒坦舒坦”,就被拖到了这茶寮里,听起娘最爱的话本子。我也稍稍松了口气,今天的娘亲出来“舒坦”了,娘晚上不会再哭了吧?
我小心翼翼望着娘白皙的面庞,观察着她的神色,似是愉悦,但眉间依旧有绕不开的愁怨。
娘今天穿了那件水红色的襦裙,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不再紧实的脖颈。想起娘年轻时是乐坊里拔尖的舞娘,如今三十有五,身材稍显圆润,可眉眼间的艳色还没褪尽。
她二十岁便嫁了我父亲顾清怀,彼时顾家还是这云渡镇赫赫有名的富户,靠着京中高官亲戚,一面垄断了镇上的茶叶买卖,一面做着赌场生意。
据老宅街上的姚婶说,我爹向来一副富家公子哥儿的习气,吃穿用度件件讲究,成天风花雪月地没个正型。
但好在他没有公子哥儿的作派,也得益于早年间被爷爷驱逐出去,多年走南闯北做生意,见多识广了以后,爹的性子也变得开朗风趣,见谁都能热情招呼,甭管张三李四、有钱没钱,哪怕是路上的狗都能坐下来唠两句。
所以,我很喜欢跟爹爹上街买蜜枣红豆糕,他总能逗得糕饼铺的张大娘笑的前仰后合,恨不得多给我切上一斤红豆糕。
我总觉得这也是娘当年喜欢爹的原因吧,虽然她总是咬牙切齿地说:
“我被那个花言巧语的狗男人骗了一辈子去!”
爷爷奶奶虽不喜娘的出身,但眼瞅着我这个外头生的孙女被牵进了家门。看看粉雕玉砌的小孙女,乐的没边了,再看看这个不着调的儿子,或许觉得也难配好人家姑娘,就先允了母亲做妾。父亲说待娘诞下儿子就把她扶正。然后,娘卯足劲给他生儿子,可儿子还没卯出来,顾府就被抄了。
那位京中的大官远亲倒台了。
贾知府抄了家中明帐的茶叶产业,抓了全家去大牢发卖。爷爷拿出家中暗帐的赌场生意换我们一家的命,贾知府欢天喜地收了这一笔巨财,忙不迭地叫人放了爹娘和我,次日爷爷奶奶以替京官贪墨敛财的罪行被问斩了。
一向爱笑的爹爹再也笑不出来了,没有了锦衣玉食,也没有了家族荫蔽,挤在娘亲好不容易凑的一两银子租来的破房里。那个茅厕旁的破瓦房,只能放下一张床,转身都费劲,雨天还漏水。就这样,爹整日闭门不出,坐在臭烘烘的院子里,沉默寡言。
娘眼瞅着指不上这个男人了,哭闹是没有办法吃饭的。几多争吵后,娘决定重回乐坊。幸运的是,娘当年乐坊里过命交情的姐妹,如今是康乐坊的“一把手”邱姨。邱姨让娘担任管事,主要负责打点后院的姑娘们。银钱虽不多,足以让一家三口吃上饱饭。
爹虽然不悦,但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不声不响地随娘去了。爹就负责在家里教我读书写字,准备一日三餐。那是我人生中,与爹爹相处最长的时间。
大多数时候,爹爹都是温和的模样。总是会在午后笑着揉揉我的脑袋,让我别读书了,吃他新炒的豆子,笑着说
“那些什么少年天才,都是一心两用的。我闺女也能一边吃豆,一边把书读了,未来就是天赋异禀的女秀才!”
然后我们一边吃豆,一边听爹爹讲隔壁镇少年天才的蠢事,然后笑作一团。那是爹爹那段时光里为数不多的笑容。
爹爹也经常在娘亲微薄的月俸里,偷偷拿出2个铜板,塞到我口袋里,让我偷偷去张大娘那里解解馋虫,别被娘发现了。
有一次,我吃着甜甜的红豆糕到家门口,听着里面的争吵声,混着娘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就在家里好吃懒做?刚给你的钱花哪儿去了!”
良久,我没敢进门。那个晚上的风很冷,红豆糕都被吹干了。我吃进肚子,突然变咸变苦了。哦,是眼泪的味道。
好景不长,街坊四邻都在议论,这家有个软饭老顾,成日靠媳妇在乐坊拉饥荒。媳妇在外面胡搞,绿帽也戴得悠然自得,真乃神人。
爹爹在这些声音里,越来越沉默。后来,娘与他争吵,他都不吵了,不吃不喝的坐着。我害怕极了,总是攥着爹爹的食指挨着他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记忆里,父亲的手一直是滚烫的,抚平了我童年的褶皱。
直到那一天下午我买了菜回家,好多叔叔阿姨围在床边,我挤开他们,望着床上躺着不动的父亲,我摸到他的手是冰冷的、刺骨的、无力的……
这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最后连我也不想要了
……
“啪”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我恍然回了神。
“莺歌梨花带雨道:我宁可与崔公子吃糠咽菜,也不与你这样粗鄙武夫共度余生。转头便向身旁石柱撞去。说时迟那时快,镇远将军一个挺身左手抱住莺歌,右手牢牢护住了她的头,按到胸膛,柔声对哭成泪人的莺歌道:我的心肝儿,你是我心尖上的人,只要你说,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就跟了我吧……”
我的眼皮在打架,实在听不下去这肉麻桥段。空气里有橘子皮味、女人的脂粉味、男人的臭汗味、呛鼻的旱烟味和黄酒味,混在一起着实反胃。
我鼓起勇气,扯扯娘的衣角,问到“娘,我困了。”
娘头也不回地打发道“快了快了,这章讲完就回去。”
我喃喃道“你上一章的时候也这样说。”
娘嫌弃地撇了我一眼“小孩子白天睡那么多作甚,晚上还睡不着。”
说罢,娘亲突然想到什么,举着话本子凑过来,笑着说:
“念念,你是莺歌,你选将军还是书生做夫君啊?”
彼时十二岁的我,对选夫君这件事着实没有什么概念。但是提到男人,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还是那双牵着我过街买红豆糕的大手,笑意盈盈的父亲。我没过脑子,不经意说:
“夫君会像爹爹那样给我买好吃的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莫及。我感到周围空气温度都在下降,嘈杂声都静止了,只余脑海里的嗡嗡声,我知娘这些年听不得爹,只怕又是一阵“血雨腥风”,我闭眼等着被痛骂。
娘亲狠狠剜了我一眼,看了一圈人满为患的茶寮,还是不便发作,压低了声音训斥道:
“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那个死男人做甚?你滚去阎王殿找他啊,就有人给你买吃的了!老娘一个人吃香喝辣的,白白给你们父女俩拖累的连块肉都吃不上!晦气!”
我豆大的泪水,簌簌地往下落,砸在桌上晕开,载着瓜子皮儿滑向远处。我不敢哭出声,生怕再惹怒娘。
似是意识吓到我了,娘深呼吸顺了顺气,剥了一只砂糖橘,放在我面前,冷着脸转头听戏。
又过了一阵,娘似是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地问我“今儿什么日子?”
我想了一下,哽咽着小声说“是…向先生…往常会来…送银钱的…日子……”
“坏了坏了,忘了这茬了。”娘赶忙收起话本子,起身拉我走。临走前,把没吃完的瓜子塞进了口袋。又把那只剥了没吃的砂糖橘塞进我的手里道:
“别哭了,快吃吧,等会儿路上就挤烂了。”
说罢也没看我,风风火火地就出门去了。我赶忙塞进嘴里,一路小跑追上娘。
正值黄昏,落日余晖洒在院子。娘回屋整了整衣装,上了脂粉,戴上了最爱的金玉耳环。虽然娘很不喜向先生的清高模样,但是每每见向先生,又都会用心打扮一番,把最贵的东西都穿在身上,且嘴上念念有词:
“这些读过书的人最是清高,看不起风月场上的人。也不说没我赵今,他向衡哪里开得起医馆啊?如今出息了,就不是当年走街串巷、摇个串铃,求人让他看病的模样了?要不是我大发慈悲,让他来给姐妹们瞧病,又慧眼识英才地给了他一笔钱开医馆,他现在指不定哪儿讨饭呢!”
娘照了照镜子,摸摸发髻,又起身去翻绢花,比划了半天,终于想起了我。
“顾念,过来看看,粉色还是红色衬娘?我跟你说,人就活个体面,不打扮的人五人六的,就会被人看轻了去,赶明儿向衡就认定我是那无人可依的妇人,分红少给我一笔,我都没地儿说理去……”
我还生着她的气,撅着嘴别过头不想理她。娘听不到回应,正要发怒,作势要上来拧我耳朵时,听到门口的敲门声——
“叩、叩、叩。”三声,不急不缓,像用尺子量过,却极为有力。
娘脸上的怒容像被风吹散的沙,瞬间堆起了另一种东西——那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对着客人才会有的、又热又假的笑。
“来了来了!”
她声音拔高了三度,三步并两步,像怕门外的人等久了似的,跑去开了门。
门外的身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
黄昏暮色从他身后涌来,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暗金色的边。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挎着那个半旧的布包,站得笔直,像巷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却还硬挺着的槐树。
风吹过来,带来他身上那股子干净的味道——像是晒透了的皂角,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是草药香。
他没立刻进来,目光先在娘脸上停了停,那眼神平静得像井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然后,就滑到了我身上。我依然沉浸在被娘无端怒骂的委屈里,心情低落,并无心思看他们。
我转头进了灶房,端出娘前日买的咸拌菜,就着冷掉的玉米面馒头吃了起来。想起茶寮里娘说让我“滚去阎王那找爹爹”,眼泪又滚下来,我把头埋的更低了,生怕被大人看到异样,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哎呀,向先生回回都准时啊!要不说读书人就是守信!晚饭吃了没呀?”
“赵管事不必客气,这是本月的分红共十八两七钱,账目在此。”
“十八两!”娘惊呼一声,我也赶忙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娘接过沉甸甸的钱袋,银两发出悦耳的铛铛声,娘的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字迹工整如列阵,墨色匀净,一项一项,连前月因药材价低结余的利钱都补列得清清楚楚。她看不懂所有字,但认得最后那个“十八两七钱”写得格外扎实。
“向先生办事,真是再稳妥不过了!” 娘的笑意浸透了每句话,想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赵管事谬赞,若无他事,我便走了。”向衡的面色依旧冷冷的,只是微微颔首道:
“哎哟,我还想留你吃饭呢,这就走啦!”
“改日吧,天要黑了,只怕回云水镇路不好走。”
“对对对,夜里耽误不得,路上要小心!”
向衡转身要离开,娘眼波流转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急忙叫住:
“向先生先留步,其实还有桩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向衡回身,皱起眉头,有几分警惕之色。
“赵管事请讲。”
“是这么回事,” 娘脸上堆起一种“你知我知”的精明笑意,声音压得更低:
“坊里近日来了位贵客,是盐商刘老爷的独子,家底厚,人也大方。就是……就是年轻贪玩,身子有点亏空。刘老爷着急抱孙子,私下托我寻个靠谱的大夫,开些……嗯,固本培元、助益子嗣的方子。”
她观察着向衡的脸色,见他眉心微蹙,赶紧补充,语气推心置腹:“您放心,绝不是虎狼之药!就是温和进补的方子。刘公子说了,只要见效,酬金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三百两!先付一半订金!而且,刘家路子广,以后药材进货、医馆名声,那好处可就说不完了!”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向衡,觉得自己带来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既有巨利,又能攀上关系。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向衡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讨好、精明和自以为是的笑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冰水,慢慢浇熄了赵今眼里的热切。
他开口,声音没有提高,却比暮色更冷:
“赵管事。”
“成林堂是医馆,不是你们平康坊的杂货铺子。治病救人,有诊脉、有病理、有对症之方。” 向衡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判,“没有‘固本培元’到床帏之间去的道理。向某做不来这样的买卖。”
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一阵红一阵白。肚子里都是骂人的话,但捏着手上沉甸甸的银子,又咽了下去,咬着牙说“既然如此,那就不多送了,向大医师!”
娘转头欲请他出去关门,向衡眼神似是扫过灶房里蹲坐的我,叹了口气说:
“赵管事,我也有不当讲的一言,今日需得讲。每回登门,都见令爱在吃咸拌菜。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盐气过重,对脾胃都不甚好。多食也亦易浮肿,影响小姑娘容貌就不好了,将来长大想调理都难,还是需得多进些鸡蛋和肉食。”
向衡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里。
脸色又变难看的娘,回了里屋,把房门摔得极响。我又开始紧张,不敢回屋,怕撞上娘的脾气,只得拿筷子在咸拌菜里挑着笋丝吃。
突然,卸了胭脂、拆了发髻首饰的娘,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啪”一两银子被拍在桌面上,那碗咸拌菜被推到了一边。
“拿去!明儿起早去市集买两斤鸡蛋,二两猪肉回家!以后我当值回来晚了,你就自己做点荤菜吃,免得让人说我赵今孩子都养不漂亮!”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一种赌气般的豪爽,仿佛买了肉蛋,就能把向衡的话怼回去。
“娘,那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再看看有啥爱吃爱玩的,剩下的钱你就可劲造!咱娘俩这个月开销不用愁了!”
“娘,可以省下来存着。”
“有钱就花,别想那么多。下个月有下个月的钱,紧着眼下舒坦最重要!过两日,等我下了值,再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裳……”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十八两银子在她嘴里迅速变成了一幅幅具体而鲜活的图景:新衣裳的样式、鸡蛋要挑红壳的、猪肉怎么烧才不柴、甚至想到了要不要去打支新银簪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仿佛那十八两银子不是钱,而是一把能瞬间点燃她所有希望和幻想的火种。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手里的银子似是却越来越沉。
娘的心情,就像这深秋天里的风,刚才还在院子里冷得刺骨,转眼进了屋,就被她自己点起的这堆“十八两”的篝火,烤得热气腾腾、摇曳生姿。
我的童年心绪,时常也似那火上的沸水,时温时烫,时冷时热,不知何时能流向平静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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