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裤兜银

第二天,我没能看到柳儿姐姐。

楼里另一个脸色灰败的姐姐告诉我,柳儿姐姐的命保住了,但身子彻底坏了,再也不能……接客了。乐坊不养闲人,尤其现在账目被查,更是一文钱都要计较。昨晚人牙子就来过了,天没亮,就把还昏睡着的柳儿姐姐带走了,不知被卖去了哪里做粗使丫头,也有可能是更下等的妓院。

那天以后,赵今和邱姨更忙了,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赵今偶尔回来给我送点吃食,总是神经紧绷,眼下一片乌青,坐下就发呆,或者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嘴里喃喃咒骂着“阉狗”、“查查查,查你祖宗”之类我听不懂的话。我不敢问她柳儿姐姐,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第三日,娘把我送回了家,仅是拜托谢婶给我做饭照看一下,就又匆匆离去。而我总感觉空气里,仿佛总是飘着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甜腻又腐朽的脂粉气,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同时,伴随着风雨欲来的剧烈不安。

柳儿姐姐被送走后的第七日,天还没亮透,也许是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门被“哐”一声撞开了。

是娘。

她像一头被烧了尾巴的母兽,眼睛赤红,头发散乱,冲进来就开始翻箱倒柜。梳妆匣子被掀翻,衣服从箱笼里扯出来扔了一地,她跪在地上,手伸进床底最深处去掏,指甲刮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躲进厨房,缩在灶台和墙角的缝隙里,紧紧抱住膝盖。心脏在耳朵里擂鼓。

她冲进卧房,又冲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灰布包袱和她的首饰匣子。然后,她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赤红的眼睛直直射向厨房——射向躲在阴影里的我。

她冲了过来。

“念念!”她声音嘶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她把灰布包袱和首饰匣子往我怀里塞,“拿着!快!从后窗爬出去!往城外跑……”

我懵了,怀里沉甸甸的,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透心的凉。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我。然后,她的动作,她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光,突然凝固了,熄灭了。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又缓缓下移,扫过我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的、已经开始抽条的身体,扫过我露在破旧袖口外一截白如凝脂的细腻手腕。

她抓着我胳膊的手,一点点松了,卸了力。

“跑……”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低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气音,“跑出去……你这皮相……这世道……”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跑出去,我这样的,可能结果不比死强到哪儿。平康坊后巷那些姐姐们的啜泣和惨叫,忽然无比清晰地钻进我脑子里。

赵今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垮了下去,手里的包袱和匣子“啪嗒”掉在地上。她背靠着冰冷的灶台,缓缓滑坐到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死寂。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不匀的呼吸。

然后,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挪动,落到了灶台边那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筐上——里面是前些天,娘得了向先生分红,给我钱买的鸡蛋。

她盯着那筐鸡蛋,一动不动。

突然,她眼睛里“噌”地一下,像是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爆出一小簇骇人的、亮得吓人的光。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从灶火下捡了几根烧成碳的细柴和菜刀,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像阵旋风又卷回了卧房。我听见翻找纸张的哗啦声,还有细柴被劈开的声音,娘好像在写字。

很快,她又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还有一锭我从未见过的、白花花、沉甸甸的大银元宝。她甚至没穿鞋,就这么赤着脚,拉开门,冲进了隔壁谢大娘的院子。

“谢大姐!谢大姐开门!救命啊!”她带着哭腔的、尖利到变调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扎进我耳朵里。

我挪到门边,从缝隙里往外看。

谢大娘一家显然被惊醒了,门开了条缝。赵今几乎是扑上去,把信和那锭银子往谢大娘手里塞,语无伦次:“求求您……让大郎……今天、现在!就去江澜城!去成林堂!找向衡向大夫!我朋友、我朋友快病死了!只有他能救!”

谢大娘被那锭银子吓了一跳,没接,只是试图安抚:“赵家妹子,你别急呀,这一大早的。云渡城也有好大夫,我认得仁心堂的……”

“不!!”赵今尖叫起来,声音里是近乎崩溃的绝望,“一定要向衡!向大夫!谢大姐我求你了!快啊!来不及了!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她腿一软,竟是要跪下去。谢大娘吓得赶紧扶住,这回终于察觉出不对了,脸色也变了,回头就朝屋里吼:“谢江!快起来!套车!上江澜城送信去!快!”

驴子的嘶叫和车轱辘的滚动声很快响起,又迅速远去。

赵今站在谢家院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背对着我,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来。她的眼睛,红得吓人。

她回屋,拴上了所有的门,落了最粗的那道门栓。屋子里顿时暗得像地窖。

“念念,过来。”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很稳。

我挪过去。

“把里裤脱了。”她命令,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针线。

我愣住了。那是冬天,我唯一一条厚实的、能保暖的棉布里裤。

“快!”她不耐烦地低喝。

我哆嗦着,在冰冷的空气里褪下裤子,飞快地钻进冰冷的被窝,把自己裹紧,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赵今拿起那条里裤,翻到内侧,又拿过那个灰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小叠银票。她开始缝,针脚又密又急,把那些银票牢牢地缝在里裤内侧,紧贴大腿根。

“娘……”我小声说“这样子……鼓着,走路会磨大腿的。”

赵今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声音冷硬得像冻石头:“命重要,还是大腿重要?”

我不敢说话了。

她缝着,嘴巴开始不停地交代,事无巨细,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小半个时辰里说完。

“你以后,别总这么畏畏缩缩地讲话。挺胸抬头,嗓门大些!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凶一点,别人才不敢随便拿捏你。凡事能争则争,你让一回,回回都得让!最后被人扒的裤衩子都不剩了,就生吞活剥了!听见没?”

“娘有事,要出趟远门。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也可能回不来”

“娘,为什么回不来!为什么!你带我一起去,我怕!我怕!”我被吓到了,我哭着爬到她的身边,死死抱着她的腰肢。

“带不了,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顾念。”她没有看我,只是顿了顿,针尖狠狠刺进布里

“我叫人去请向先生了。向衡那穷酸书生,清高,讲究,但我看他心不坏,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你去他那儿,老老实实住下。记住,勤快点,眼里有活儿,别招人嫌。那是别人家,不是自己窝,懂吗?”

“我看过成林堂的账簿,三个月就盈利了。生老病死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能赖上向衡指定是饿不着的。”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复杂的情绪:

“我本来指望你以后能嫁个好人家,跟着你享享清福的。不过……我走以后,十有**,你是难找什么正经好人家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跟向先生处久了,他能看上你,哪怕只是收你做个妾,也算是个知根知底的依靠,好歹有口安稳饭吃。”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像用锤子往我心里钉:“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一定要有名分! 哪怕是个妾,也要过了明路,立了字据!绝不能在没名没分的时候,就跟他有了孩子!不能走娘的老路!听见没有?!”

她眼神好凶,我抽泣着只会胡乱地摇头,我不想……我不想离开娘,我哪儿都不想去。

“要是……要是实在没那个缘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你大了,有点出息了,或许……还能找个老实本分的正经人,嫁了。总比……”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用力扯了一下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用一种更轻、更飘忽,却让我骨髓发冷的声音说:

“万一……我是说,最坏的情况。万一那向衡,是个表面斯文、内里禽兽的畜生……你、你就顺着他。别反抗,别惹怒他。你记着,人只要有口气,就有转机。找个机会……寻个看起来老实点的男人,求他带你跑。实在不行……你就自己跑。什么贞洁不贞洁的,只要能活命比啥都强!”

她举起剪刀,“咔嚓”剪断线头,动作很重。趁着手抬起来的瞬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这银票不多,省着点花,够你支撑一阵子。”

她把缝好银票、变得硬邦邦、沉甸甸的里裤扔给我:“穿上。”

我乖乖套上。大腿外侧鼓鼓的。她给我又套上了外裤,左看右看,看不出异样才放心,

赵今开始收拾我的衣服,春夏秋冬,一件不落,全塞进一个半旧的蓝花布包袱里。塞得鼓鼓囊囊,还在往里按,生怕漏了什么。

她又拿起那个首饰匣子,打开,一件一件指给我看:“这是银簪子,成色一般,当铺最多给二钱银子。这是鎏金的,看着亮,不值钱,别被骗了。这个玉镯……是碎玉镶的,也就样子好看……”她拿起最底下一枚水头极好的祖母绿金戒,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声音陡然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是我进你顾家门时,你奶奶给的。你爹顾清怀当年说什么跟着他穿金戴银,到头来也就得了那点好东西。结果能当的都当了,就剩下这个了。他说总得给你留个好东西傍身。他倒是会顾念自个儿闺女的,两腿一伸甩给我,跑去阎王那躲清闲了,从头到尾也没顾念过……”

她顿住了,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把什么极苦极硬的东西生生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只剩下干涩的五个字:

“这辈子……命真烂。”

她“啪”地合上匣子,塞进包袱最底下,用衣服严严实实盖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我穿上臃肿的外裤,想跟进去帮忙。可我走到厨房门口,却僵住了。

赵今背对着我,正在灶前忙碌。她麻利地刷锅,生火,从梁上取下那只她攒了好久、准备过年吃的咸鸡,又从碗柜深处拿出珍藏的腊肠。她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粗暴,锅铲碰在铁锅上叮当作响。

可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颤抖。

我看见了。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滚落,滴进灶膛的火里,发出“嗤”的轻响。她一边炒菜,一边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地、反复地擦脸,把整张脸都擦得通红,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涌出来。

她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有那压抑不住的、肩膀的抖动,和通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一种比爹死那天更庞大、更漆黑的恐惧,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不敢进去,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饭做好了。整整一桌。咸鸡,腊肠,炒鸡蛋,甚至还有一小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已经有点干硬的酱肉。全是硬的、顶饱的、过年才舍得吃的好东西。

她把饭盛好,推到我跟前,自己拿起一个冷馒头,坐下就啃。

“吃。”她说,声音因为哭过而更加沙哑难听,“快吃,吃饱。”

她咬了一大口馒头,用力嚼着,眼睛看着虚空,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笑:

“不过……咱这破家,也没啥好想的。”

“咱娘俩……就这点缘分了。”

“哇——!”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决堤而出,我放声大哭,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害怕……娘……”

赵今拿着馒头的手停住了。她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口一口,沉默地、用力地,嚼着嘴里干硬的馒头。任由我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咚、咚、咚。”

熟悉的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在午后死寂的院落里响起,像敲在人心上。

赵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她“嚯”地站起身,把没吃完的馒头往桌上一扔,低声快速对我说:“别哭了!多吃肉!快吃!吃饱了好赶路!吃不下你找个布袋子兜起来路上吃,吃饱了后头有日子给你哭!真是个冤家托生来的!”然后顺手掩上了厨房的门。

我听见她快步走出去,开院门的声音。

“向大夫……”是赵今的声音,竭力想平稳,却还是带着颤抖。

“赵掌柜。”是向先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润,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信我已看了。只是……是否还有别的法子?在下是男子,孑然一身,实不便……”

“向大夫,请进来说话。”赵今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见脚步声进了院子,然后是院门被轻轻关上的“咔哒”声,还有……落锁的声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扑通”一声闷响。

是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石砖上的声音。

“赵掌柜!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向先生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惊愕和急切。

“向大夫……向大夫我求求你……”赵今的声音变了调,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哀求,她似乎抓住了向衡的衣袖或手臂,声音又低又急,语速快得像迸发的豆子,

“能不能快……快点带她走……那些人等不了今晚了……我是买通了看管的太监,借口去城南取陈年账本才偷跑出来的……就这半晌功夫……傍晚我若不回去,他们就该起疑了……”

“赵掌柜,你先起来,慢慢说……”

“向大夫!”赵今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变成了嘶哑的气音,我甚至能想象她此刻涕泪横流、面目扭曲的样子,“邱红梅……邱姐已经被他们折磨得不成人样了!那群阉狗!他们根本不是人!我是骗他们,说我还知道邱姐上头的人,我能帮他们找出那个人,才苟活到现在的……可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死就死了,我烂命一条!可念念不行!她太小了!她这样的女孩,落到那群阉狗手里,会被他们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她的声音哽住了,喘了口气,带着更深的绝望和癫狂:

“向大夫……我求求你……医者仁心啊!你就当是路边看见一只快病死的小猫小狗,你也不能见死不救是不是?我投资你药铺的本金,我不要了!全不要了!就当是念念的饭钱、衣裳钱!你收留她,当妹子、当学徒、当丫鬟、当什么都行!给她一条干净的活路!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咚咚”的闷响传来,是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赵今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

过了仿佛有一百年那么久。

我听见向先生很轻、很沉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种下定决心的重量:

“孩子的包裹,可收拾好了?快些。”

厨房的门被猛地拉开。赵今冲进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骇人,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走!”

我被她拖得踉踉跄跄。院子里,向先生站在马车边,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地看过来,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复杂,有紧张,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无奈。

赵今把那个蓝花布包袱和首饰匣子一股脑塞进马车,又转身把我往车辕上推。我死死扒着门框,哭喊着:“我不走!娘!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别赶我走!”

“由不得你!”赵今厉喝一声,眼神却痛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扬起手——

“啪!啪!啪!”

三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脸上。一下接一下,火辣辣的疼,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四肢瘫软间,就被赵今塞进了马车。

赵今低声大喝“向衡,走啊!”

车身猛地一震,开始向前移动的颠簸。

就在车轮转动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听到车外,赵今一直强撑的、那根名为“母亲”的弦,彻底崩断了。

“呜——!!!”

突然一声崩溃的哭声追着马车而来。

然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念念!念念——!”

娘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全世界最深的绝望和不舍。

“哐当!”

是车窗的木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滚落进来,掉在我旁边。是一只成色很普通的玉镯。然后,又是一对小小的、廉价的玉耳环,是娘今天身上戴的那对。

“念念——娘对不住你,能给的就这些了!”她的哭声近在咫尺,又迅速被车轮声抛远,字字泣血,像钝刀子割着我的耳朵和心脏:

“好好的——!”

“活着——!比啥都强啊——!!”

“念……念……啊————!!!”

声音越来越小,然后被越来越快的车轮声、马蹄声,彻底碾碎,吞没,消散在呼啸而过的、深冬凛冽的寒风里。

马车里,一片黑暗。只有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大腿处的银票极为沉重,还有手心里那几只冰冷坚硬的玉器,和耳边回荡不去的、母亲泣血般的最后呼喊。

我蜷缩在冰冷的黑暗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没有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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