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飞奔

直到咬到满嘴鲜血,血珠顺着他苍白修长的脖颈流下,顺着轮廓一点点落到腰腹,随后被衣裳吸去。

阮栖风颤抖苦笑:“大小姐又是何必。”

当然有必要,有了这留了疤的铁证,他该如何翻出她的手心去?

林非鱼轻抚牙印:“要咬回来吗?我给你留下印子,你也给我留下,这才是契约,很公平,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

就突然想疯,既然疯了一点,那不如再疯一点了。

她的这身细皮嫩肉,从小到大不知道花了多少精贵药材,是不是,如果毁了就可以不用嫁人了?

她期待着伸出自己的手腕,递到阮栖风面前。

沉默。

阮栖风隐忍咳嗽,薄红着眼躲开了她的手,撑着地勉强起身:

“大小姐是天上的明珠,在下不敢。”

林非鱼倏然一怔,起身居高临下:

“那,阮道长好好休息。”

那后几日,她沉默着在房间里,差人寻了本《庄子》来,闭门读书。

她多么希望自己生活在庄子描述的世界里,那里有鲲鹏、有彭祖、有仙人,他们动辄便可以上天入地。

到底心是逐渐静了下来。

那一夜,她从此将阮栖风拽上了她的船,和她牢牢绑在一起。他若要反抗,闹个鱼死网破,那就和自己一起浸猪笼。

忽然,她脑子里响起一句话。

“如若你不介意的话,你我可以联手,你先嫁与我,婚后你任是如何,哪怕要云游四方,我皆不会干扰你,但与此同时,你也不得插手我的事。”

裴昭那时笑意吟吟,凤眸微微眯起。

她紧了紧手心,有没有一种可能,裴昭说的是真的?

如若是真的……那么她就自由了!就……

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上风。

她自小到大读的是史书,纵横裨阖的诸子百家亦然无所不读,焉不知这是将主动权交给了裴昭。

而她,不信任裴昭。

思及此,她又觉得阮栖风可爱了,好歹他现在受她拿捏。

林非鱼轻摇团扇:“拨云,传话给阮道长。”

耳语几句,片刻后。

玄武大街。

二人戴着斗笠,林非鱼指着一处摊点:

“你不是会算命吗,今天我包了这个摊位,我看看你怎么给别人算。”

阮栖风轻咳一声:“木公子,这实在是……你莫非没听说过算命要耗寿数的?”

林非鱼拿了个带靠背的小凳子翘着腿坐着:“你放心,你要是短命了,木府给你拿人参吊着,想吊几年吊几年。”

阮栖风背过身去,久久不动。

林非鱼扯了扯嘴角,倾身侧头过去,莫非他还生气了?又要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眼睛红红的?

结果,扒拉了一下,却看到他满面笑容,闷声而笑。

林非鱼:?

阮栖风:“贫道能呆在木家,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林非鱼忽然连带着鄙视起自己来。

自己前几日,为何会想要分析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而且,正午阳光正盛,她方才的角度可以隐隐看见,阮栖风衣领下若隐若现的印子。

她那一口下了十足的力道,必然留疤,怕是永远的疤。

林非鱼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算命啦,算命啦,十文钱一次,卜吉凶,看学业,说事业……”,阮栖风吆喝。

因着他身量高大,即便带着斗笠但还是气度不凡,吸引了不少人。

“令郎聪颖,读书日久必能中举,如要奔着进士去,则需造化。”

“令慈此症在心,平日里要多交给她拿主意,而不是让她一昧放心静养,就好似水,你说是活水好,还是静水好?”

……

似乎有些本事。

她发觉阮栖风似乎并不只是会说些空泛的话,会三两句根据来人衣着性格判断基本情况,套出信息后给出建议。

所以,其实他一开始掐指算的那些,最多只能算是辅助吗?

林非鱼垂眸,他能三言两语把百姓摸得清清楚楚,那她呢?他能看透自己吗?

他先前说的,是不是对她的“对症下药”?

“哎!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先给香火钱。”

林非鱼:……她忽然觉得他就是在信口胡诌。

正当她翻了个白眼,打算在这好太阳下小眯一会儿时,忽得看见道路那头驶来一辆马车。

她猛地一颤。

卧槽,林府的马车,林郡望怎么这个时间点会在这!

但如若是现在贸贸然拔腿就跑,则过于刻意,恐怕哗然生变。

若是他的马车就这么过去,就没事了。

林非鱼拉了拉阮栖风袖子,然而他面前正排着一个老妇人,面上错愕:

“你说啥?我儿今年到底能不能考中秀才!”

阮栖风:“……您别急,且听我说。科举此事,不是能绝对有个定论的。哪怕是神童张白圭,亦然第一年……”

老妇厉声:“他自小就是学堂的前几名,如何考取不得秀才?!你一个下九流的道士,又懂什么科举?!”

阮栖风骤然一怔,一时无言。

透过斗笠,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

老妇继续骂道:“就你这样的也敢收钱?合着我是花香火钱来买咒来了,不怕收钱折寿是不是?!”

众人哗然,谁人不知这老妇是附近街坊出了名的寡母,一人拉扯孩子长大,但也严厉异常,非打即骂。

好在孩子学问不错,今年便要参加童试。这老妇逢人便说夫子断言此子必然能中,街坊领居没有不知道的。

“你说我儿考不上,你有什么根据?我看你就是没那个科举的命,也巴望着别人考不上!”

那老妇越来越激动,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林非鱼内心暗叫不好。

林郡望又偏偏是礼部尚书,负责科考。若有好事者认出轿子,那么他没有任何理由推脱,届时岂不是灭顶之灾!

林非鱼抓着阮栖风的手便是狂奔!

二人如同鱼儿般灵巧,躲过人群,看着周围愕然的神情,林非鱼虽怕,但却畅快大笑起来。

周围人群嘈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抓着阮栖风的手。

而且,阮栖风的手很凉、很凉。

她不解侧头,却见帽檐翩跹处,阮栖风抿着唇,眼帘低垂。

长睫如蝶翅,步伐动作间他面色苍白。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度出现。

二人飞奔,闯入一条暗巷。

她跑得气喘吁吁,平日里因着总是在家中,出行又大多是马车,因此体格也显得很弱,平息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林非鱼:“喂,小道士。”

阮栖风:“嗯,怎么了?”

她笑着撩开他的斗笠:

“你要多晒晒太阳,脸色都是苍白苍白的,活像个伥鬼。”

阮栖风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天生如此。”

林非鱼:“我会经常带你出来晒太阳的。”

阮栖风琥珀色的眸子微动。

他们此刻只身二人在这暗巷,刚刚跑完倒是不觉得,如今竟然生出几分别样情愫。

阳光照进来,打在林非鱼微微出汗的面颊之上,愈发显得白里透红,宛若春水映桃花。

虽穿着和他差不多的男装,却反而愈发显得她干净利落,玉雪可爱。

阮栖风的思绪再度飞到那夜。

届时他心有不忿,但耐不住林非鱼威逼利诱,寄人篱下的滋味从来不好受,他自小知晓。

不过是喝酒罢了,他平日里自己就会饮酒聊以忘忧,权当是大小姐骄纵任性,他妥协了便是。

可,她如那书里描绘的魅灵一般,偏是一张人畜无害皎皎如明月的面颊,却穿了一身艳/色,或许是熏染了酒气,蒸得满面绯红。

他喉头滚动。

大小姐忽然抱住了他。

他从未拥有过一个怀抱,也从未敢奢想过能有。

阮栖风阖上眼睛,既然早知这是假的,不如好好享受这一刻。

脖颈上传来刺痛的瞬间,哀痛伴着快意传满他浑身每个角落。

*

林非鱼显然也感到气氛有些莫名,轻咳一声随口扯了个话题:“这是哪?”

阮栖风:“走,出去看看。”

然,他一出去看了一眼就立马转身走了回来。

“小郎君~快来啊,今天咱们楼里头牌还在的哟~”

林非鱼:……

她笑:“这下我爹是追不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巷子尽头传来呼救声。

“救命啊!我不要去窑子!我是清白人家的,凭什么把我卖进窑子!”

“叫什么叫!闭嘴!”

林非鱼倏然张大了眼睛,看了眼阮栖风,想要前去看看。

阮栖风摇摇头,站在林非鱼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难以置信,为什么阮栖风要阻拦?路见不平,岂有不拔刀相助的道理?

远处那女子的叫声愈发凄厉。

林非鱼:“这个人我要救。”

阮栖风:“您是官家小姐,怎么会营救一个要卖入青楼的女子,就算救下来了你要如何解释?”

林非鱼怒:“为什么要解释,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她被卖吗?”

阮栖风:“大小姐,人皆有命,您不必介入他人因果。”

林非鱼难以置信地看着阮栖风。

她径直上前,结果却又被他伸出的手臂挡住。

“大小姐是和我一道出来的,如若在我手上出了什么漏子,阮某几个脑袋也担当不起。此人来历不明,大小姐还是莫要插手了。”

林非鱼蓦得拍开了阮栖风的手,清脆声响彻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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