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一:“哈,不仅没问过你,人家和二皇子手牵着手前去木兰围场,又带着皇子大摇大摆回了林家,你算个屁?”
阮栖风骤然呼吸都在痛,默了几息后试图去扯四肢的绳子:“不行,她不能和晏回在一起,我要去阻拦她,她心性单纯善良,不知晏回险恶……”
云一:“谁险恶?”
他毫不犹豫答道:“自然是晏回!非鱼之所以被迫答应婚事是因为贵妃逼迫,而他是贵妃之子却未曾阻拦,又能是什么好鸟?”
云一摇头:“那是林非鱼的命,我教你修行大道,一句天行有常万物有命,你莫非还未参透?”
阮栖风忍不住辩驳:“若不是我被贵妃灌酒,她何至于答应贵妃的婚事!”
话音刚落,他脑中忽然回响起林非鱼的那句“早知如此,我就不要和你相识”,“你怎么不去死啊阮栖风”。
他忽然愣住了。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被贵妃灌酒,是因为要替她挡酒。但是贵妃为什么要为难林非鱼?正是因为受了他的连累,贵妃向来视他为眼中钉,所以才会刁难于林非鱼。
阮栖风忽然意识到,林非鱼遇到的风雨,或许一半都是他带来的。
他忽然不敢开口了。
而晏回,自从视林非鱼为未婚妻后,从未让她吃过半分苦头,反而屡次替她解围。
他下手,只是解决了黄铃;而晏回下手,亲自割了安乐郡主的舌头。
他恍惚,是不是他们真的就是一对怨偶,注定要分开?
云一:“这张冰床对你的伤势有好处,你躺够半月后,为师自会替你解开,这些日子,你便好好反思什么是大道吧。”
*
京中传来消息,二皇子和林家大小姐即将大婚,如今已经开始合庚帖,算八字了。
晏平帝喜闻乐见,广招天下僧侣道士齐齐进言。
阮栖风在冰床上听着观云说起之时,不觉眉头一跳。
“大小姐生辰是七月初七,那晏回又是多少?”
他闭上眼睛,随口一算。
结果气得差点又要吐血。
竟然是万里挑一的般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慌乱闭眼再度排盘默算,却仍然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甚至于,远胜于他一早就算过的,他与林非鱼的八字。
他呆呆躺在冰床上,满心满眼的不甘心。
怎么会这样?
他和大小姐不是最为般配的?晏回的竟然和大小姐是天定良缘……?
那他又算什么!
阮栖风不能接受!不愿接受!不敢接受!
他与林非鱼的初见不够命中注定吗?
不够,因为他一早就打探了京城各个世家的消息,最后才选定了林非鱼。
可至少林非鱼驾的牛车是他亲自牵过去的啊!
还是大小姐不曾青眼于他?
这个问题,他先前从未考虑过,因为他自认为比林非鱼更晚动心。
确切地说,在林府之时,他几乎毫无心动,全是利用。他只是需要林非鱼,更方便他留在府中,从而继续下一步布局……即便偶尔出卖色相,即便偶尔故意制造亲密接触,他自诩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唯有在教习司,他才渐渐真正去认真对待这位骄纵的林家千金。
他觉得好笑,明明林非鱼的风雨都是他招致来的,偏偏她还善心大发,还专门钻洞来找他,烫了心口也不在乎要给他带吃的。
他笑着说要把她介绍给元始天尊,结果她还真的认认真真,甚至许的愿望都是护佑他平安顺遂……
他这样的人,哪里敢想平安顺遂。
人如其名,栖风,风能找到所栖之处吗?不能,所以他怎么可能顺遂,怎么可能安稳,怎么可能拥有正常人奢求的幸福。
可也是那时候开始,他一颗心就开始乱跳,失控。
吃醋她有个连中三元的表哥,嫉妒表哥可以光明正大带她去琼林宴,嫉妒表哥可以替她簪山茶簪子。
吃醋她怎么又有个未婚夫,嫉妒晏回可以公然目含情意看向她,嫉妒晏回可以与她一同出席,光明正大喂她吃糕点。
怎么,当他是死的,眼瞎,看不见。
他恨极了,恼极了。
恨林非鱼多才又多情,恨她招致了如此多的狂蜂浪蝶,恨她如此优秀,恨明月高悬不独照他。
救了他一次,为什么不能次次救。
恨她身边不能只剩他一个。
阮栖风越想越气,越想越急,恨不能立刻写一封信去怒斥林非鱼的冷心薄情。
她怎么可以玩弄他的身体和感情,然后弃之不理。
他最后一次算了一遍晏回和林非鱼的八字,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天赐良缘,因为满招损,谦受益。
圆满过了头,那必然会走下坡路。
阮栖风阴冷嗤笑,这就好像六十四卦中,看似乾为天卦六爻俱阳,是十成十的好卦。
但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所以乾为天反倒不是最好的一卦。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
因着大婚在即,林非鱼自七夕后尚未办及笄宴,因此定了一个好日子,大宴宾客。
林非鱼一身明丽鹅黄,额间贴着一朵芍药花钿,唇间点了正红胭脂,端得是艳丽无双。
而晏回今日亦然穿了一身蟒袍,穿金饰玉带,长发高高束起,站在林非鱼身边。
阮栖风站在一旁的阴影中。
他千挑细选了才穿了一身她最喜欢的月白蜀锦,行动间流转光华,也将长发高束,看起来落落大方,好似君子。
百般心机才挣脱冰床机关,飞奔至京。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让他几乎目眦欲裂的场景。
好啊,好一对神仙眷侣。
大小姐看起来十分开心,眼中都藏着轻灵和喜悦,偶尔和晏回对视一眼,本来就翘起的唇瓣则扬得愈发高了。
他不禁恍惚,大小姐在他面前有这么开心笑过吗?
林非鱼在门口迎客,忽然又是一道身影下了马车。
竟是王佑之。
阮栖风呼吸一窒。
因为贵妃想要拉拢林王二家,昔日在边关为难王佑之父亲的将领直接死于非命。
而王佑之此番竟然专门为了大小姐及笄,自边关赶至京城,显而易见王佑之身边的那位就是如今镇守边关的大将军,王楝之。
“舅舅。”林非鱼噙着泪水,抓住王楝之的手。
王楝之亦然百感交集:“舅舅没事,小人已除,非鱼放心。”
她抹了泪点点头,随后看向王佑之。
阮栖风不想去看,可是身体又下意识看过去。
林非鱼和王佑之相视而笑:“表哥给我寄的画我很喜欢。”
王佑之亦然笑答:“表妹的秋景图,我亦然挂在卧房,天天都看。”
啊,大小姐画的那副秋景图啊。
阮栖风故意让自己的思路,聚焦在那副画上。
记忆里的那副画,笔触细腻,色彩大胆,嗯……大小姐作画的时候恨不能整个人都沉浸进去,唇角扬起清浅笑意,还拿过一方他从未见过的小章要印上一尾金鱼。
哈。
那副画,被挂在了王佑之的卧房?
怎么,王佑之就偏偏不挂书房,要挂卧房,是何用意大小姐真的看不出来吗?
他满心期待,希望大小姐看出王佑之话里话外的不合时宜。
然,林非鱼却笑应:“表哥喜欢就好。”
他气得要发疯。
手中原本攥着一个木盒,生生攥住了声响。
几道视线猛地看过来。
他躲避不及,被看见了。
阮栖风一瞬间是开心的,开心自己或许可以顺势走出来,走到她的面前。
然,他却只注意到了林非鱼一人的表情,而她的表情,厌恶冷淡,恶心憎恨。
他从未想过,能在林非鱼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慌了。
阮栖风深吸一口气,抱着手中木匣走上前去:“林小姐,我前些日子在休养身体,今日闻你及笄,特携贺礼前来。”
林非鱼只是看向了晏回。
阮栖风的话落在了地上,他也碎了一地。
晏回温笑:“啊,那阮道长还请进吧,我替非鱼谢谢道长。”
阮栖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沦落到然晏回给他打圆场。
……
他委屈蹙眉。
往日里,她是半分也看不得他委屈,他有些期待抬眸看去,却发现晏回和她交握的手,顿时瞳孔骤缩。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想吐血了。
他狼狈步入林府。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那么尴尬,那么狼狈踏入林府,分明这是他早些日子进出随意的地方,现在他好像处处陌生,束手束脚。
甚至于,他的席位都是非常外围的。
他身边是司天监春夏秋官,而他是他们的上司,纯粹是根据朝廷官职来排序的。
他怔怔看着林非鱼笑靥如花,在人群中同晏回一共往来敬酒,宛若一只多情却又无情的蝴蝶。
直至他们来到阮栖风这桌。
他心中隐隐雀跃,一早便捏起酒盏,等着和她的对视。
然,林非鱼只是亲昵挽着晏回的胳膊笑道:“我敬诸位一杯,非鱼先饮了!”
敬其他桌,是一个个敬。
敬他这桌,是整座敬。
他目光死死探寻向林非鱼的双眼,却没在她眼中看到哪怕一点点的关注。
“为什么林小姐是一起敬的?”
“因为前面的都是贵宾吧,总是一个个敬酒那要多久了,哪怕不为林小姐想想,也不想想而殿下?”
“看来是了,林小姐和二殿下站在一起,真真是神仙眷侣,难怪无论谁算八字,都立刻说是天赐的良缘呢。”
他几乎要将掌心酒盏捏碎。
接下来,是加发簪。
林郡望笑:“二殿下如此看重非鱼,不如就由殿下为非鱼加簪。”
阮栖风骤然站起身。
周围宾客尽数将视线投过来,几多疑惑,几多鄙夷。
显然晏回和林非鱼也看了过来。
阮栖风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疯了,但是如果他不说出口一定会更疯:“如今二殿下与林小姐尚未成婚,由二殿下加簪不妥。”
王佑之适时站起来温言而笑:“的确,一般来说加簪之人当由本家,不如我替表妹加簪。”
阮栖风难以置信看向王佑之。
这个贱表哥,屡次三番这等下贱狐媚做派。
不行。
他真的忍不了了。
阮栖风走上前去,步履匆匆,蹙起双眉,来到林非鱼身前。
林非鱼皱眉看着他。
现场宾客没有上百也有大几十,但是他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半跪而下,知道此刻有多荒谬,但还是逐字开口:
“臣虽现在在司天监任职,但到底还是林府出身,昔日为林府家仆,如今亦然算是半个林家人。林小姐,还请由臣,替您加簪。”
满堂哗然。
晏回亦然皱起眉,唇角微扯,然这到底是林非鱼的及笄礼,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不顾及林非鱼的想法,于是看向林非鱼。
林非鱼目色平淡,看着此刻抬眸虔诚半跪着看向她之人。
他今日穿得极为精致,远比往日里要用心,足以看出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而未曾被邀请,却兀自来到了她的及笄宴上。
她本以为阮栖风会一直这么逃避下去。
吐血,疼痛,就去吃五石散;碰到阻碍,就不想着从根本去解决,只想用□□上的接近来代替他们心中的隔阂。
就连和她吵架,也只会找个地方躲起来,躲了十天半个月,好像这样问题就可以自己解决。
可她究竟也有些心软。
看着他白到病态的肤色,眼中的血丝,眼下青黑。
看到他祈求的目光。
他一双琉璃眼中,因为委屈而眼帘微垂,挡住了眼中光亮,愈发显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泫然欲泣。
他好像在说,求你了,大小姐,不要拒绝我。
她又何尝不知。
如果此刻她拒绝了阮栖风,届日他必然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本就名声不佳,被传成妖道,再被传下去,还不知道要怎样。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那日他吐血在地的惨样……
实事求是的说,她亦然事后有些后悔。
后悔说出“你为什么不去死”。
后悔说出“我宁愿未曾遇见过你”。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话有多痛,她才选择在那个时候说出口。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担心阮栖风会真的死掉。
她轻颤眼帘,决心给自己那几句过分到极点的话,来一点补救。
“既然阮道长执意如此,那便加簪吧。”
阮栖风眼中倏然亮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