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有病,好心着要做善事,想要可怜可怜这个漂亮到过分的道长,结果他却蹬鼻子上脸。
林非鱼微扯唇角:
“你回吧,这一两银子送你了。”
这道士看着光风霁月风清气正的,结果出口竟然如此孟浪不伦,她真是看一眼都嫌晦气。
她伸手要扯下车帘。
那道长却是终于面上敛了笑意,一对桃花眼中含了认真:
“……因为我能替姑娘延缓婚期,两年。”
林非鱼一怔。
这道士,是胡诌的吧?怎么恰恰就那么巧,就能一语中的,知道她之所求?
林非鱼心中微动,存了些试探他深浅的心思,于是开口:
“我心中忧虑,并非此事。”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面前的道长并没有理会她的这一句试探,而是直接单刀直入直切要害。
“你要的自由,我可以帮你。”
夕阳的光闪烁在他宛若琉璃的双眼当中,因为认真了神色,他的双眉微微压下,在眉骨出投下好看的阴影。
如果说方才否认他的话是一句试探,那么这一次这个道长没有接下她的试探,而是无比自信笃定继续自己的劝说,那么只能说明……
他有备而来。
林非鱼可不相信,算卦能算那么准。
有备而来并不可怕,只要搞清楚他图什么那就行了。
她父亲林郡望乃是礼部尚书,想要攀附的人如过江之卿,她身为女儿亦然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
如果这个道长真的能够帮到她,如果所图的东西又是她能给的,试试未尝不可。
林非鱼笑:“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道长,怎么帮我?”
道长:“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林非鱼微扯唇角,面上流露出几分讥讽:
“打赌?我为什么要和你赌?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你姓甚名甚?家住何处?师承何方?又有几分真本事?你又对我知道多少?”
她如连珠炮一般字字紧逼,试图打破面前之人的心理防线。
投机取巧者甚多,来到林府曲意逢迎之人踏破门槛,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凭什么夸下海口?
“我名为阮栖风,家住青城山脚下,师承云一道人,精通卜相奇门。”
阮栖风略顿了下,对上林非鱼的双眼:
“而你,是礼部尚书林郡望的独女,年方十五。”
林非鱼眼中神色微敛,心中带了些戒备。
果然是有备而来。
林非鱼冷笑:“你既然知之甚多,无非要么求财要么求名。但你可知,想拜见我父亲之人多如过江之卿,你莫不是以为投机取巧靠着些旁门左道,便可以走上捷径了?”
阮栖风却是淡然而笑:
“我既然敢开这个口,便是料定了能入小姐与林大人的眼。旁的人想走旁门左道,怕也是没那个本事,也不能满足小姐所求,不是吗?”
林非鱼放松下来,身子后倾,一手臂撑着车壁,眼帘垂下,长睫在面上打出阴影,霎时间显得喜怒难辨:
“可是你说到现在,也没露个真本事,想要入我尚书府,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
阮栖风沉吟了一会儿,随后粲然一笑:
“小姐带我回去后,林大人会罚您跪下,随后命人把我抓起来关押。而三日后,我便可以在您府上行动自如。届时我答应小姐的,我将一一履行。所以——”
“大小姐,要带小道回府吗?”他微微侧头,扬唇而笑。
林非鱼垂眸,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所以,我想要验证你这番话对不对,首先要带你回去?”
阮栖风背后的天色已然彻底昏暗了下来,他转身消失了片刻,随后笑吟吟提来一盏灯笼,挂在牛车上。
灯火荧照下,他的眉眼显得愈发柔和:
“是。”
这灯颇为漂亮,上面用宣纸细细糊了,描画着金鱼,一看便是价格不菲,恐怕不止一两银子。
阮栖风无比自然地坐在了牛车前,侧头过来:“那,大小姐,我们回家。”
林非鱼:……
不知为何,他这语气熟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府是他家。
她轻哼一声,拉下了车帘。
车缓缓驶动,偶尔漏出一角霞光,绚烂缤纷,橙红色浓到几乎化不开。
那股淡淡的清香,始终萦绕在她身侧。
她死水一般的前十五岁,从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而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仅在相亲宴上离席,架着牛车飞奔,还要再带个道长回去。
反正,林家只她一个女儿,怎么,还能杀了她不成?左不过是跪几天的事情。
林府。
“逆女!你给我跪下!亏你还知道从后门走?还知道丢人?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诗会上几乎一半京城的世家都来了!”
林非鱼绷着脸抿着唇,顺从跪下。
林郡望怒极:“你可知你还是林家女?你爹我是礼部尚书,你不要脸,我要脸!你说要去采风写诗,结果驾着牛车便跑出去了?你如此行事狂悖,莫不是早就被这个狗屁道士迷了眼睛?!”
母亲王朝云抽了抽唇角:
“小鱼儿啊,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你喜欢谁不好,怎么喜欢个……这道士还是送出府吧。”
“不。”林非鱼昂起头,直起腰板正正跪着。
林郡望气急,扬起手就要落下巴掌来,被王朝云拦住。
“逆女!取家法来!”
林非鱼仍是昂着头,十五年来的礼仪教导告诉她,越是处境艰难,越要昂首挺胸,比如现在!
只是……她瞥了一眼被家仆押着,脸朝地的阮栖风,觉得有些荒谬。
他说的倒是不错,但是……他不是很自信吗?自信的话,不应该此刻仙风道骨摇扇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然后惊艳四座吗?
这才配得上他那么仙姿鹤仪的容貌啊,才符合他的气度啊,怎么会这样啊?
林非鱼移开了眼神,默默看了下人取来家法。
林郡望从家法架上抽出一把,狠狠照着她的脊背抽来,然而她却是死死咬住了唇。
她绝对不要哼出一声,那岂不是屈服了?
竹条抽肉的声音闷闷的。
然而,地上那个宛若死鱼一样被牢牢按着的身影却是抬了头,因为实在狼狈,满头乌发有些乱了,几缕掩在面容之上,却衬得那一双眼睛愈发清凉,阮栖风道:
“林大人,贫道有一言。”
林非鱼:!!!
她就知道,阮栖风不可能没有后手。
林郡望本来注意力全在林非鱼身上,这一下怒火旁引,顿时几步来到阮栖风身边,气得亦然抄起家法狠抽了几下。
地上之人闷哼几声,颇为疼痛的样子,然后又宛若一条咸鱼,躺在了地上。
林非鱼震惊回头看向他,他怎么这样?!
“请大人听贫道一言,大人……”沉寂几秒后,阮栖风好像终于又拾回了些力气。但是从口中的话还没挤完,就被一声厉喝打断。
林郡望:“来人!将此人押至柴房!只许给水不许给饭,我倒要看看这道士有什么神通,竟然胆敢将我女引至歧途!”
林郡望的声音实在太大,饶是阮栖风想要说些什么,也愣是没盖过去,家仆又是猛地用膝盖将他摁在地上,他也算是哑火了。
林非鱼实在是不忍去看,出声道:“父亲,万千罪责唯在女儿一身而已,您何必……”
“押下去!立刻!”
林非鱼忽然闭了嘴,爹和自己一样,都是十头驴拉不回来的犟种性子。
有时候自己也没想干什么,偏偏有人说你别干这个,哎,就偏偏要干了。
她同情地看着阮栖风被押下去。
他预言的目前来看倒是不错,只是实在是不体面了些。
堂上林郡望冷哼:“没什么想解释的?已经脸皮厚到这种程度了?”
林非鱼:“……有有有。”
她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哄人,见爹爹神色松动一把上前抓住他的手,软声道:
“爹爹有所不知,女儿前些日子确实好似有业障一般,脑中模糊不清。今日驾车出去,本就是想找一处清净地方看看能否缓解,恰好遇到这位道长,三言两语间与我说了那道德经的玄妙之处,女儿竟然好了些!”
林郡望冷哼:“道德经?这又有何用?四书五经尚且读不透,你要读什么道德经!”
不过,言语之间倒是少了些锐利。
因为如今圣上,一心求道,甚至于连批复奏折都用青词代之,给上一首似是而非的诗词,让内阁大臣们抓耳挠腮。
而作为臣子的,最要紧的就是体察圣意,论到道家经典,林郡望言辞也少了些锐利。
林非鱼继续道:
“爹爹,我知晓您担心我,女儿亦然想要治好自己这业障,这不才寻了那道长回府,想必日后经常听他讲学,痴狂症彻底好了也说不准。”
光说好话还不够,还要来一句坏的来吓吓林郡望。
“不然女儿就算嫁到其他人家去,万一真的犯了痴狂病,女儿丢的不还是爹爹的人吗?”
言及此,林非鱼竟然有些哽咽:
“爹爹,女儿也只是因为年龄愈发大了,心想着或许不久就要嫁做人妇,再也不能日日见到爹爹娘亲,心头总是郁结凄楚……”
许久,林郡望叹了口气:
“今日你实在是胆大妄为,我好歹帮你把这次的事情压下去,但下不为例。至于你那个道长……”
林非鱼抬眸,眼中俱是亮晶晶的期盼。
林郡望居高临下:“不足为信,但凡是有些道行的道长,怎么会如此狼狈不堪?想必就是个江湖骗子。”
林非鱼急得想要解释,又觉得自己出口或许会起反作用。
耳边回荡起几个时辰前,阮栖风胜券在握的言语。
“三日后,我便可以在您府上行动自如。届时我答应小姐的,我将一一履行。”
她微蹙了眉,如今父亲对于阮栖风的印象甚至算得上是差到极点,她实在是不知道,他单单是凭借着所谓卜相奇门,当真能打动爹爹吗?
她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林郡望有多精明难糊弄,林非鱼比谁都清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