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晕晕乎乎,可偏偏阮栖风看起来半点不紧张。
水榭亭台边,有一精巧小亭,里面赫然放着几坛酒。
林非鱼紧张,手心好像隐隐出汗,一时间松手也不是、不送又尴尬,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平日里经常在这里喝酒?”
阮栖风笑:“偶尔,今日刚拿来,以前都是在主屋喝。”
林非鱼轻哦了一声,和他坐下,顺势松开了手。
阮栖风身量极为高大,即便现在只是坐着,却也高了她一个头,他拿了个最小号的酒盏,给她倒了一小半。
林非鱼:“这酒很贵吗?”
阮栖风扶额、噗嗤一声:“……大小姐。”
他推过酒盏来,随后抓起自己的酒碗,靠在了亭中靠背上,慵懒从容。
她也没再客气,拿起来喝了。
“阮栖风,你为什么喜欢喝酒?”
“喝了酒就可以静下心来啊。”
“为什么要静心?”她追问。
阮栖风笑着摇摇头:“不静心如何修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轻哼一声,决心转移话题:
“你为什么老说要攒钱买庙?买了庙然后呢?”
然而面前之人却罕见地沉默了,他这么以沉默,倒是叫她生出几分底气。
她继续道:“你不会还想着赚香火,然后力求飞升吧?听说飞升为仙是每个道士的心愿,是这样吗?”
阮栖风阖眸:“……不是。”
林非鱼执拗:“那是为什么?”
阮栖风忽得看向远方:“大小姐你看,那棵树上有一只灰喜鹊正在睡觉。”
林非鱼:“……别打岔。”
阮栖风笑:“大小姐,怎么总是喜欢逼问我呢。”
这话虽是笑说,但林非鱼到底也是听出了几分不情愿。
可她现在还没让他履行诺言呢,怎么就推三阻四的,在那之前任她差遣不是阮栖风自己说的吗?
她隐约能感觉到,这不是阮栖风想要提及的话题,可能背后藏着什么深痛不为人知的秘密。
阮栖风垂下的眼帘如蝶翅,缓缓颤动。
……算了,他既然现在不愿意提,以后总有一天能让他说出来。
毕竟,她也会有不想为外人提及的秘密。
“那只灰喜鹊……怎么形影单只?”她随口接道。
阮栖风双眸一怔,随后接道:
“许是……巢建得太丑?”
林非鱼噗嗤一声,起身蹦蹦跳跳,走近了打算一观究竟,这巢到底有多丑。
谁知,刚才她又喝了几杯酒后,脚下步子竟然虚浮,一时之间失了平衡,而更要命的是她脚下是池水啊!
她努力伸出手来去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空气,看起来反倒是狼狈像只扑棱蛾子。
她眼看着阮栖风就满面震惊站起身来,走上前来,可终归是没出息地入了水。
咕噜咕噜咕噜……
她既惊恐又尴尬,根本不想要阮栖风来救自己!刚才自己的狼狈她已经够丢脸了,她现在不想看到阮栖风啊!
她努力扑棱着爬向岸边,却见阮栖风已然扑通一声跳下水来,满头的问号。
他看不到自己已经快摸到岸上了吗??!
她咬牙飞快摸到岸上,随后动作迅速爬上去,然后举起双手道:
“好了!我安全了!你不用救我,快游出来!”
然而,她却猛然发觉,阮栖风……
他好像……不会水啊啊啊啊!
只见他浮浮沉沉,但他的头从来没有冒出过水面啊!
……
一股荒谬感蔓延在她心头,她简直尴尬到无以复加。
什么啊?这算什么?
她刚才居然对面前这个旱鸭子,生出了少女萌动之心?
不过,他如此狼狈,倒也消解了几分她心中的尴尬,显得刚才她的扑棱蛾子也没那么不堪了。
她得意一哼,再度探脚下水。
难怪说倒春寒呢,这池水还是有些凉的,但这可难不倒她,毕竟她什么都会,难道这京城第一贵女是空穴来风?
她胜券在握一把拽住阮栖风的手,准备向岸边游去。
却忽然发现自己手中阮栖风的手无比僵硬。
寻常溺水之人,通常反应会是这样吗?不应该要么是极度惊慌吗?
僵硬?
她倏然一回头,猛然发现水中那张白皙的面孔双眸紧闭。
阮栖风晕过去了?!
她咬牙,用尽浑身力气把他拖出了水。
然,他仍然没有半分醒来的意思。
林非鱼脑中乱极了,如今势如水火,如果不及时替他处理,哪怕就算叫医师来了也不管用!
她心中焦急,快速拍了几下阮栖风如玉的面庞:“阮栖风!小道士!臭道士!你快醒醒!”
然,毫无反应。
她蓦然脑中略过那本《清冷道长太难哄》。
里面有一个情节,就是那位清冷道长落水昏迷,然后女主与他吻上渡气,随后道长就醒了。
林非鱼瞳孔地震,难道她也要……
眼看着阮栖风面白如纸,越来越吓人,她也无暇思索,抚着他的面颊就落下吻来。
阮栖风的唇很软、很凉……
她脑中乱七八糟,试着向他口中渡出气去——
情急间,她又担心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生生断送一条性命,连忙又吸了一口气渡了进去。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她的唇齿紧紧贴着阮栖风的,或许是缺氧,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她觉得面上越来越热。
直到她亲眼看到阮栖风侧向一边,咳嗽起来,她才瞬间惊醒退后,如临大敌。
然而,阮栖风咳完了那两下后,却没有什么动静了。
她上前扒拉,只见他仍是双眸紧闭,眉间微蹙,依旧昏迷,面上尽是痛苦之色。
好在已然有了呼吸。
她看着躺在池边的阮栖风,哭笑不得。
阮栖风到底是怎么回事?落个水就晕了?有这么弱的道士吗,好在她无所不通会水,不然可真是要双双折在这个池塘了。
届时,那个扫把星观云推开门一看,池塘里漂着的,啧啧。
林非鱼神色复杂看着紧闭双眸的阮栖风。
如今他院中无人,又不能叫他一直昏迷在这里。
勉勉强强,她拽住阮栖风的胳膊,一点一点把他拖着。
她想,明日就要去报告厨房,每日阮栖风的伙食减半,不许见荤腥。
……
翌日阮栖风醒来,头痛欲裂。
他怔怔看着地上一团湿外衣、一团澡巾,自己身上的里衣,回想起了昨日。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水包裹了他浑身,恐惧丝丝缕缕宛若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牢牢把控住他,让他半点不得动弹。
可后来,莫名一只手好像拉住了自己。
那只手,温暖,柔软,在阴冷的水中好似一束光,驱散了他的恐惧,意识也就此开始断层。
隐隐阵痛自脑中传来,他失神扶额。
再后来……他记不得了。
大小姐会水,救了他?
鬼使神差地,他抚过唇畔,好像有点痛。
可能是他昨晚落水后过于慌张,无意间咬的吧。
*
与此同时,林非鱼处。
拨云:“小姐,阮大人醒了。”
林非鱼:“醒了?醒了之后可有说些什么?”
拨云摸不着头脑:“说什么?”
林非鱼:“那表情呢?表情总有吧。”
拨云:“……据送早饭的春兰所说,阮大人似乎在扶额,颇为尴尬的模样……”
林非鱼唇角微扯。
操,阮栖风这个脑残。
他尴尬什么?他难道不记得她给他渡气了?
正气着,听得林郡望的人通传,叫她去正厅。
林非鱼扶额称是,来到正厅。
林郡望品着茶道:
“昨日你表现不错,只是可惜了没能压过薄姝,但如今看来,但是不影响大局。”
林非鱼心中咯噔,听着林郡望的话,似乎隐隐有深意在。
“父亲,女儿不懂您的意思。”
林郡望得意道:“二皇子即将选妃,你自去年琼花宴上连连独占鳌头,想必必能博个正妻之位。”
林非鱼猛然抬头,一双眸子里俱是震惊,周身一颤。
她没听错吧……?
她用尽一切办法,想着阻拦家里人给她说亲,结果居然打算给她塞个皇子?
林郡望颔首:“我儿姿容礼仪俱是上乘,配二皇子亦然绰绰有余。
“父亲从何得知?”她略略焦躁问了一句。
林郡望显然沉浸在美好幻想中。
“自然是上次裴家无意中提起。”
“想来那二皇子乃是如今贵妃娘娘所出,极为受宠,亦然是人中龙凤,你若为二皇子妃,以后如若二皇子登临圣位,林家也算熬出头了!”
林非鱼突然意识到,或许这些日子自己的反抗都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但她还是心中不忿,冷冷出声:“父亲又瞧不上裴家了?”
林郡望一顿,皱着眉头:“你什么语气?裴家怎么能和二皇子相提并论?”
林非鱼冷哼一声,倏然起身:
“既然父亲做决定从来不考虑我,那又何必把我叫来!”
林郡望被这么一噎,竟被气得咳嗽了几声。
“你这逆女,看我不……”
林非鱼猛然高声回道:
“既然父亲自信我能嫁给二皇子,那我便是未来二皇子妃,届时我若做了什么不清醒的事情,可是要带着整个林家陪葬!”
林郡望气急败坏跌落在椅,指着林非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林家花了那么大代价培养你,你竟……!”
林非鱼冷冷站着,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在她十五岁前道貌岸然的父亲。
她忽然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可悲、算计,第一次彻底了解到自己的父亲根本没有在意过她的想法。
撒娇、摔筷子、逃相亲宴又算什么反抗?有什么用吗?
她紧握着手,深深后悔自己没有更早醒悟。
失魂落魄从林郡望那里出去时,她还听到林郡望怒声呵斥:
“早知道就不让你读书了!”
不读书,则不能明理,也不会反抗。
林非鱼跌跌撞撞走出正厅,宛若游魂,想回院子里,把自己藏起来。
她眼眶湿润,眉头不自觉蹙起,一股酸涩在心头越酿越多直到翻涌而出,再也压不住。
花园里百花开得有些太盛,有些花都败了,她抽噎着加快步子,却忽然面前拦着一人。
她抬眼,满目阳光刺得泪水潸然而下,面前的阮栖风见她如此,亦然微皱眉头:
“大小姐,你怎么了……?”
好丢人,她不想见到阮栖风。
她不想暴露自己其实没有那么被爱的事实,她还想继续端着千娇万宠掌上明珠的架子,于是掠过他奔向自己院子里去。
她好难过,简直难过到脸都要皱起来了。
她不想嫁人,那个二皇子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一句话就让她嫁,而且分明在花鸣宴前就知晓的消息,竟然一直藏到现在才告诉她……
她在阮栖风面前百般骄纵,从不讲理,就是凭着她林家独女的身份才颐指气使,如果被他看破了这层窘迫,她又算什么?
她步履愈疾,又想去擦眼泪,却听得身后阮栖风遥呼:
“大小姐!”
她躲避,看向四周一切能躲进去的地方,看到一处储物间,便兀自躲了进去,顺势关上了门。
这储物间似乎许久未用,灰尘极厚,她隐隐喉间鼻间作痒,但自尊不允许她推门出去。
她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却闻一门之隔的一声轻笑。
“你有病啊阮栖风!”她怒斥。
阮栖风听闻,笑声愈发低了,却始终没停。
林非鱼震惊,她是什么很可笑的人吗?
“你别笑了!给本小姐滚!滚远远的!”
话一说出口,她又立刻后悔自己说过了,但到底现在她气在头上,也拉不下脸来找补。
“那我走了?”他低声问,声音里好似带了些释然。
她心头又略过一丝难过,什么意思啊?果然来找她是例行公事?
她闷闷嗯了一声,随后委屈慢慢软了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生气。
都是骗子、骗子!
她的脑袋埋进膝盖,埋得越来越低。
腿有点麻了,她动了动腿,却又因着被扫起的灰尘打了个喷嚏。
……
她觉得无甚意思,推了门出去。
却赫然看见明亮日光下,阮栖风站在门口,双眼睁大。
砰!她猛然关门,缩回屋子。
“你怎么还没走!”她怒道。
“……大小姐。”他温温唤道。
刚才阳光的余温还在身上,暖到她有点难以置信。
“还记得那一个月的承诺吗?我现在,可以履行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当我会水而道长是个旱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