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灯火通明,堂内林母王朝云见林非鱼前来,笑着来迎。
林非鱼直截了当:“母亲,府里发生了什么?”
王朝云目移:“你带回来的那个道长被放出来了,方才被你父亲唤去书房了。”
什么?分明今天下午还没有动静,怎么会突然……?
阮栖风那句打赌再度回荡在脑中,一股微妙的忌惮逐渐弥漫在心头。
“女儿想起有课业不懂,想要请教父亲,女儿便先去了。”
她走向林郡望院中。
林郡望向来以清正自居,因此院子外有一片竹林,置身其中好似山林之中,雅致不凡。
但是如此雅致,她却无心欣赏,只想着赶紧前去林郡望那里,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阮栖风只是有几分嘴皮子功夫,那么她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拿捏住他,但如若真的如他所说……
心思烦乱,她加快了脚步,却见光线晦暗处,一人披着月色走进竹林来。
佩玉叮咚,行走间衣袂翩跹,仙姿鹤骨。
林非鱼停了脚步。
那人走得愈发近了,以至于足以让人看清面容。
阮栖风。
阮栖风洗去了满身疲惫与狼狈,一身雪色道袍衬得他烨然若神,丰神俊朗,在她身前驻足。
因着身量比她高上许多,阮栖风垂眸看她,唇角噙起清浅笑意:
“大小姐,我们约定的,贫道似乎做到了。”
当美丽带着狼狈与憔悴接近,会让人生出亵玩的心思与保护欲,但是当美丽被利刃与危险包裹,则会心中生出忌惮。
阮栖风不是无能之辈,竟然能说服林郡望,留在林府。
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她抬眸,试图在他眼中搜寻出破绽,试图发现一丝野心,可是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自己在这林府,无聊透顶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忽然闯入了一个她有些看不透的人,无疑是让她的生活从此荡起涟漪。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很无聊了。
林非鱼清浅扬唇:
“如此,阮大人才算是我的帮手。”
竹影斑驳投在他雪色道袍上,他亦然笑应:
“悉听尊便。”
林非鱼淡淡将视线移开:“我还有课业要请教爹爹,告辞。”
阮栖风颔首,微俯下身侧过身子:“大小姐请。”
她还有几分气恼,但是也没理由对一个没身份的道长发出来,于是脚步走得很急。
然,一阵风过,吹得竹林簌簌作响,吹下几片竹叶,洋洋洒洒在空中旋着落下。
几缕宛若泼墨般的长发,无比轻柔拂过了她的肩头,夹杂着林下清泉的气息,清浅萦绕在她面前。
林非鱼下意识转头,看向阮栖风无比恭敬的笑容,和并不掩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其实,他不该一直盯着她的。
那很没有规矩。
可他偏偏就是用着那一双含着十足蛊惑的桃花眼看着她,任凭他的视线被她发觉,却也没有半分要收回去的意思。
大胆至极。
林非鱼收回自己的目光,唇角讥讽,步远了。
书房。
林非鱼周全行了礼:
“父亲,女儿近些日子观书,心头诸多不解。”
林郡望坐在书桌前,桌案上放着什么,神情专注兴奋,听闻此言,反倒是略有不耐:
“非鱼,你年已十五,我早已与你说了,不如早些看你母亲如何操持家事,我看你行事还有不周全之处,你已然不是该醉心于读书的时候了。”
一股钝痛,蔓延在她心头。
她背着什么“芳草萋萋鹦鹉洲”、“连天水送无穷树”的时候,心头生出的除了想象、便是喟叹,喟叹世上竟有如此美景。
可是一股不甘同样生出来,或许她永远都没有机会亲自看遍这些美景。
因为她十五岁后就要嫁人,嫁了人就要生养,生养后便被孩子捆绑,困于后宅之中,从此再无自由。
可是……那她从小到大的努力又算什么?
无数个夜里,她手持书卷,烛火摇晃中与千百年前的先贤灵魂共振。
她落笔生花,写下若干诗篇流芳京城,引得洛阳纸贵,皇后亲封她才女之名。
林非鱼死死握住手心,直到手心传来锥心刺痛,方才遏制住心头的不忿。
原本想随口扯一句诗词典故搪塞林郡望,好歹不至于显得太刻意,但如今竟然是被猛地一噎,恶心到不想再开口。
但到底她来了是存了目的的。
林非鱼轻轻抽泣起来。
“非鱼?你怎么了?”
林非鱼逐渐放了声,随后几步走上前,哽咽着:“父亲……”
与此同时,她揾泪的袖子挡着面,眼神却是飘上林郡望的桌案。
隐约可见一长卷铺于其上,但看不清,于是她更走近了些。
然而,谁知林郡望却倏然变了脸色,抽了桌面之物,然后迅速卷起收于手中!
林郡望颇有几分恼羞成怒斥责道:“非鱼!你要干什么!”
林非鱼心头一跳。
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林郡望要严防死守?按理来说,即便是宫中的奏折,林郡望也不至于是这个态度!
何必如此严防死守?!
林非鱼顺势往墙上一软,扶着墙似是被吓到。
她抬起脸,眼中浮着泪花,咬着唇,十足的委屈模样:
“爹爹?女儿只是想着马上或许快要嫁人了,因此心里有些舍不得爹爹,这才上前,女儿做错了什么?”
顿时,林郡望面上浮现出无限懊恼。
他连忙起身,扶起她,低声叹道:
“是我不好。”
林非鱼心中冷笑。
林郡望将卷轴收起,看来今天已经没有机会打探出什么了。
但至少她知道了,这卷轴上必然写了什么不太见光的东西。
林非鱼又行了礼:“那爹爹,我便回了,您早些休息。”
林郡望:“去吧。”
林非鱼正要动身,忽闻林郡望:
“阮大师当真是世外高人,从此便是我们府上贵客了。非鱼,前几日是爹爹错怪你了。”
林非鱼点头,福了福身离去。
林郡望叹了口气,命厨房给她做了碗甜品。
林非鱼走出院子,垂着眼眸,心中惊疑不定。
既然阮栖风刚刚从林郡望书房出来,那么林郡望桌案上之物,想必就是阮栖风的投名状?
她可不觉得阮栖风一个道长,能用算卦那些东西就拿捏住林郡望,能让他说出“世外高人”的评价,甚至将人以贵客规格请居在府上。
他必用了些手段。
是什么?
林非鱼想起阮栖风初见时,一一应下的那些身份。
“我名为阮栖风,家住青城山脚下,师承云一道人,精通卜相奇门。”
林非鱼略一思索,便打算从此入手,查查此人下落。
至于京城里,何处最能打探消息?
林非鱼微扬唇角,脚下步履不停。
*
翌日。
玲珑阁。
林非鱼穿了一身男装,仍旧带了斗笠,踏入了这座京城人尽皆知的最大的典当铺。
寻常人只知晓玲珑阁是典当物品之地,可却鲜少人知,消息亦可典当。
这一点,自然是听爹爹偶然谈起,便记在了心里。
林非鱼直截了当找到管事:“打听消息,五十两银子。”
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也不过十两。可林母王朝云可不是一般人,手里捏着好几家庄子,每年银钱大多贴入府中开支,剩下的则是给了林非鱼,嘱咐她多买些首饰衣裳。
管事眼睛一亮,点头领着林非鱼到了最顶层,淡淡香气萦绕鼻腔,虽无金玉妆点,可处处雅致,只扫一眼便知必定耗费不凡。
入了一个别有洞天的小隔间,林非鱼坐下。
没多久,一老年男子坐下,气质端雅从容,淡然道:
“客人要问什么?”
林非鱼:“青城山脚下有几个道长,名号如何,有几个徒弟,又姓甚名甚?”
那老人捋须笑:“青城山?那离京可真不算近,这消息玲珑阁可以打听,只是……”
林非鱼:“一百两。”
“成交。”
老人笑:“待玲珑阁打听到消息,该如何告知姑娘?”
林非鱼:“一月后,我自会前来询问。玲珑阁做事,想必一个月够了吧?”
老人点头送客。
片刻后,老人躬身走向旁边一间暗室。
暗室里,一红衣公子懒懒躺在塌上,把玩着茶盏。
“公子,刚才来的正是林家小姐。”
红衣公子笑:“她打听道士?我倒是不知道一个闺阁女子,平日里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道士?”
老人恭敬答道:“前些日子,林姑娘驾牛车出行,据探子来报,回去的时候便多了个男子驾车。”
红衣公子微眯着眼:“呵,她与其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如那日便应了本公子,何至于现在用一个下九流的道士还要查验身份。”
这话并不好作答,老人便也并未开口。
红衣公子微支起身,打开螺钿雕窗,见一人翩然远去,久久无言。
*
林府。
林非鱼心头郁结,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诗词也静不下心来,一时又恼起自己心烦的根源。
阮栖风。
若不是此人行事实在是难以捉摸,动机亦然如雾里看花,她何至于此?
阮栖风的院子在百花园附近,不如借着赏花的名义前去看看如今阮栖风那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她采了朵金丝桃别在掌心,莲步轻移,眼神飘向了阮栖风的院子。
他住的地方是府里平日里招待贵客的揽月轩,也就比她的院子滴翠小筑略差一些,但也绝对称得上是卓尔不凡了。
她仔细看了,结果却差点目眦欲裂,手里头的金丝桃亦然猛地一颤。
流水一般的家具正被运向阮栖风院子。
甚至于,那些家具里,还有她先前用过嫌腻了的一套大漆螺钿桌椅。
那套桌椅价值千两!林郡望是脑子有病吗?!居然把这套宝贝送到一个阮栖风院子里?!
林非鱼觉得自己许是疯了,看到一向自诩清流廉洁的老爹,对一个道士竟然用了如此礼遇。
她惊异至极,忽闻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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