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薄姝来上礼仪课时,身旁赫然多了个侍女。
薄姝面色尴尬找到李嬷嬷,用帕子捂着咳了几声道:
“嬷嬷,这是我家里来的医女,我这几日犯了儿时的咳疾,医女要时时跟着我,所以……”
李嬷嬷皱眉看了眼戴着面纱的医女,又看了眼面色苍白的薄姝,顿时挥挥手:
“知道了,下去好好休息,有问题及时和老身说。”
林非鱼可不相信什么薄姝自幼的病症,而且即便有病症,何必又要医女时刻盯着?
她看了一眼薄姝身旁的医女,只见那人身形气质隐隐有些眼熟。
正此时,那医女侧过头来,朝她看了一眼。
林非鱼骤然背后一凉。这双眼睛,竟然十分熟悉!
是碧珠?!
这个近乎是荒谬的猜测浮现在心头,林非鱼简直感到周身都隐隐冒着冷气。
这说明什么?
首先,碧珠是探子,目的是要打探林非鱼或是林府消息,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到底是谁的人,是世家的、还是宫中之人的?
世家目前看来,要么是父亲的政敌,要么是和她有竞争关系的几位小姐,她在脑中已经不知排查过多少次了,无非就那么几个人选。
周恨薇、薄姝、孙梨。
其他的要么和她风马牛不相及,要么无半分交情,谈不上恨她恨到刻意塞个人进来。
而如今,碧珠竟然以薄姝身边医女身份来到了教习司。
所以,人是薄家的?
林非鱼蹙眉,又觉得不太对劲。
如果真的是薄家的人想要动手,完全可以在教习司开始的时候就让薄姝带着碧珠进来,何必在教习进度过半的时候再安插?
这个时候安插,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监视,恐怕不仅仅是监视林非鱼,亦然是监视薄姝。
那么,这个人是谁?
林非鱼脑中思绪错综复杂,看着李嬷嬷已然开始讲课,碧珠也跟着薄姝落座。
她今日回去后,要好好问问阮栖风。
碧珠呆在他那儿的时候,想必会有一些线索。
她正思索着今日找个时候去幽竹苑问问,却意外听得外头教习司门房叫她。
“林小姐,教习司门口,有您的亲眷送来东西,还请您前去。”
林非鱼一头雾水,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谁又给她送东西了。
她从教习司出去,只见外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自由快意的气氛扑面而来。
她四处看看,却始终没有找到谁在等他。正当她要皱着眉头回去之时,看见教习司门口的墙边,一棵百年乌桕木下,赫然站着一人。
林非鱼顿时一怔。
那人一袭青衫,站在细碎阳光下,笑意温柔:
“表妹。”
林非鱼笑应:“表哥。”
二人对视,久久未言。
这些日子里在教习司里林非鱼自觉身心压抑,强令着自己紧绷精神,如今见了表哥,心头竟然是倏然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下来,竟无端生出几分委屈来。
想着在兰陵王家,她每日笑笑闹闹,无论想要什么王佑之都会双手奉上,简直就是全家的明珠,那时也不怕身旁有什么嬷嬷盯着,她只是她自己。
或许是王佑之的目光太过于温柔,林非鱼竟然有点想哭,在这烈日下只觉得眼睛又酸又涩。
王佑之找到门房,塞入一张银票:
“还望大人海涵,在下乃是林姑娘的表兄,舍妹自幼身子怕热,总是要去药房里配些凉药,在下带舍妹出去半个时辰就回来,不知可否?”
门房双眼发光看着那张银票,点头哈腰:
“中午的话,一个时辰之内都是使得的。”
林非鱼双眼放光,简直没想到在教习司还可以出门,她还有些犹豫:
“表哥,这样真的可以吗?”
王佑之掩唇而笑:“我带表妹出来配药,又有何不可?”
林非鱼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叽叽喳喳和他绕着一条小路来到了玄武大街。
“所以表哥你还有一月就要会试了?倒也是,你早些来适应适应,还可以温书呢。”
王佑之:“家中长辈们都很看重这次会试,我本也想在兰陵多赖一会儿,实在是被祖母催着来了。”
林非鱼笑:“外祖母天天把你挂在嘴边夸,能不看重吗?”
“你在教习司还好吗?听说这里的课业繁忙,我担心你太过辛苦了。”
林非鱼摇头:“其实还好,那些女诫啊道德经的我早就学过了,可都难不倒我,就是宫里的人有些难对付,不好得罪。”
王佑之失笑:“我们表妹如此冰雪聪明,还有你能得罪的人?谁让你难对付了?”
林非鱼本不想说,觉得平白让人担忧,但王佑之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让她安心下来的力量。
她压低声音,扯着王佑之的衣袖,他附耳过来。
“贵妃娘娘的李嬷嬷,又老又凶,可烦死我了!”
王佑之憋笑:“那你能应付得来吗?”
林非鱼傲娇:“那自然,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说着,她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没忍住咳嗽了几声,随后尴尬抬头,看见王佑之温雅双眸中,藏了怜惜和担忧。
美人蹙眉,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忽然忘记了,好像是自己先咳嗽的,要论我见犹怜,不应该是她吗?
可惜,她没有半分包袱,没摆出病弱西子模样。
“表哥请我吃东西,我饿了。”她嘻嘻一笑,撒娇道。
王佑之点点头:“走,选个你最喜欢吃的。”
“表哥最好了。”
她扯了个帷帽戴上,虽然溜出来了,但到底还是要小心谨慎行事。
来到樊楼后,她点了酥皮烤鸭,玫瑰露,河豚,吃得是心满意足。最后还打包了几包糕点,特意选了朴素的纸包着,看着像是药材。
又到药材铺转了一圈,她随便选了几样泡茶喝的,包好了提在手上。
林非鱼想起了喜丹。
其实她最好是憋在心里,可是到底王佑之智近若妖,她相信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干的。
她咬唇低声道:“表哥,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物?”
王佑之凝神:“何物?”
“表哥先答应我不会告诉王家,也答应我务必行事周全,勿要轻举妄动。”
王佑之眼神明亮,郑重点头。
“裴昭给了我一个选择,让我吞下喜丹他就答应婚期设在一年后,目前我正在定夺要不要吞,即便这个法子不行,我还留有后手,所以我想请表哥替我打探一二。裴昭此人在京城只手遮天,是玲珑阁背后之人,表哥如要打探,务必慎之又慎。”
王佑之沉默了。
林非鱼有几分窘迫,心想着莫不是强人所难了。
她犹犹豫豫道:“表哥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毕竟这次表哥是来会试的,我这事情也不打紧,我再定夺一些日子也是行的。”
王佑之:“我替你问问。”
林非鱼一怔:“真的吗?表哥,那你一定要小心,裴昭他真的很阴险……”
王佑之笑着点头,摸了摸她的帷帽:
“表哥做事,表妹放心。”
……
王佑之把她送到了教习司,将药包和糕点一起交到她面前,替她摘下了帷帽。
摘下帷帽时,午间阳光一下子打在她的面上,将她原本深褐色的双瞳照得明澈透亮,又因着暑气面上浮出几分红晕,美若芙蕖。
王佑之住住看着她道:
“那我走了,若有什么缺的,你托门房说了我给你买来。”
林非鱼点点头:“那表哥,我先回了。”
王佑之浅笑:“等等。”
他从袖中宛若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支红山茶通草花簪子,随后放在了她的手心。
簪子明艳张扬却不显夸张,缀着玉流苏更添几分雅致,精巧华美。
“表妹如今正是最好的年纪,戴这个正好。”
平日里林非鱼甚少带如此鲜艳的簪子。
但最近,好像有些变了。她亦然想轰轰烈烈,纵情肆意活着。
林非鱼笑着点头:“谢谢表哥,我很喜欢。”
教习司门口。
阮栖风低垂着眼,笑着看着手中的白瓷瓶,这是林非鱼桌上的那个。
那朵石榴花亦然败了,他打算给她换一朵新的,寻满整个教习司,都苦恼于找不见一朵漂亮的花。
思及昨日,心中的悸动仍是尚未平复。
快乐竟然一直持续到了今日,哪怕找了一整个中午,都觉得什么花都配不上她。
阮栖风无意间抬头,视线只是掠过,甚至已经惯性地挪走,可方才仅仅一瞥,就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瞳孔微缩。
正午阳光下,她巧笑倩兮,对面赫然站着一个青衫面如晓月的男子,而似乎是看到了他立在门口,那男子眼神几不可见飘向了他的方向。
阮栖风虽然从未见过此人,可几乎瞬间,就锁定了他的身份。
她的表哥,王佑之。
那个连中两元,王家的天之骄子。
阮栖风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道袍。
一个穿着青衫,一个穿着道袍。
看似穿得俱是风雅飘逸,可个中区别,天差地别。
阮栖风忽然觉得极为难堪,觉得自己就像一团烂泥,竟然真的雀跃着那么一点点甜。
他好厌恶自己。
手里的白瓷瓶,他都觉得自己不配碰。
他失落抬眼,观满院夏花明媚盛开,方才他还满心欢喜觉得哪朵都不好,这个歪了,那个颜色不够,这个太大了夸张,那个太小了小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那朵不够好的花,而且满院子的花,哪一朵都比他要好。
*
王佑之回到一间了不起眼的客栈后,目色沉沉。
他燃了灯,提笔片刻后拿着信纸来到窗边,窗边是漆黑的夜色,浓到化不开。
一声哨声,飞来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寒鸦的眼睛是血色,诡异妖异。
王佑之将信卷成小筒,绑在了寒鸦的脚上,寒鸦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后展翅而飞。
他立于窗边,眼里晦暗哪怕是一旁的烛火亦然无法照亮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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