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小姐,回去吧

车轮滚滚,直到停下时,她的一双手已经冰凉了。

踩下车时,她忽然感受到一股阴冷传来,四周是高大到根本翻越不过的高墙,把她围起。

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来:“林小姐?如今阮道长待审,恐怕现在您无人能见啊。”

林非鱼递出去一张银票:“公公,请问如今审问阮道长的是哪位大人?”

小太监笑不达眼底,将银票收了,低声道:

“阮道长这事儿,本不算大,可惜贵妃娘娘说了,教习司最重要的便是礼仪,如今出了这事儿,须得陛下亲自过问。”

如遭雷劈。

又是贵妃!

她不过是给了些二皇子难堪,贵妃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反复蹉跎于她吗?!

林非鱼身子一晃,况且……

她本以为这件事至多不过是交由几个官员审理,届时多少也会照拂一二这位礼部尚书的颜面,可如今……

皇上亲自审理?

林非鱼腿脚发软,手脚冰凉。

她,要么还是回去吧?

她再度环顾四周,青砖琉璃瓦,满墙朱砂宛若血色。

她不走的话,会不会从此以后,就再也走不出这座皇城?

浑身发颤,就连披着斗篷亦然难以遮掩,小太监一顿:

“林小姐这是怎么了?那还要咱带您去偏殿等着吗?若是身子不适,回去也是使得的,毕竟只是一个门客,不听话的话打死也就算了,到底连累不得林家。”

林非鱼唇齿发颤,心中赫然出现一杆秤。

一边是她在皇城中化为枯骨,一边是阮栖风被埋在坟冢。

她忽然觉得好冷,好冷,冷到简直难以继续呆在这里,她不想在这里,想要出皇城,想要回林家,想要回王家……

心里侥幸浮起一个念头。

阮栖风,总是很自信的吧。

总是从容不迫,总是云淡风轻,她几乎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慌张。

他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定能做到承诺吗?那么,这一次,他也是可以的吧?即使没有她,也能度过吧?

林非鱼简直要哭出来。

看着她越来越奇怪的神色,小太监叹:“夜深露种,林小姐还是先跟咱来吧,若是想回去,随时说一声。”

小太监引她来的偏殿僻静,甚至于静到她害怕,许是长久未用,这里连烛火都没有点上几盏。

“林小姐就在此先候着吧,若是有什么消息,咱第一时间通知您。”

关上门后,脚步声远去,自此,没有一丝声音。

满心焦虑,满心畏惧,她慌张到站起来四处走动,脑中思绪越来越混杂,直到最后彻底崩溃成一盘散沙。

她缓缓软了身子,靠着墙跌坐在地。

她后悔了,后悔来了皇城,她不该为了阮栖风来的,明明自己都是虎口之羊,偏偏无所畏惧。

可,脑中浮现出那日,她误以为自己要嫁给二皇子时,狼狈沾了满身的灰。

那时,他笑着俯下身,朝她伸出手来:“我承诺你的,可以做到。”

那时候,她狼狈不堪,满心绝望悲愤。

而他站在光中,光风霁月,给她许诺。

阮栖风可以做到自己的承诺,那么她,承诺了把他救出来,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左不过最差的结果不过是一死!

林非鱼倏然站起身来,咬着牙给自己打气:“我不走!我可以!”

她浑身燃满了斗志,无比确信身为第一贵女的她,亦如季布,一诺千金。

她站了笔直,甚至觉得此时诗兴大发,此刻与无数名士共鸣,原来是这样的情绪,原来是这样的愤慨!

却忽闻,噗嗤一声。

林非鱼错愕,怀疑自己听错了。

低低忍笑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

林非鱼:“谁?”

“我。”

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她忽然也笑出了声,觉得荒诞又滑稽,想起方前自己说出口的话,尴尬到浑身发麻。

可下一瞬,身体先大脑一步颤抖起来,泪水颗颗滚下,她无声而泣。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以为……她……

泪水滴滴砸向青砖,她既难过又委屈。

在这皇城里,她简直要怕死了,担心自己一步不慎,连带着整个家族受累。

痛苦和煎熬都在强撑,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

“呜……阮栖风,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大小姐……你哭了吗?”那声音显然有些紧张。

“你就是世界上最有病的人,你害我一个人来这里,害我担惊受怕,我原本好好的都打算睡觉了,你……你却被带走了,你是不是有病?!”

墙壁对面的阮栖风怔住。

他本想再度违逆本心,说些花团锦簇的话哄她开心。可她今夜为他而来,又为他哭了。

阮栖风深吸一口气:“大小姐,你听我说。”

对面的人抽噎了几句,嗯了一声。

阮栖风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脑中亦然纷乱起来:“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我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对面之人显然有些愣住:“你怎么全身而退?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说些好话就能糊弄过去吧!那是皇上!”

阮栖风:“相信我。”

林非鱼:“我不信,你是人啊,你会死!你有什么权什么势啊,哪怕是我爹在皇上面前,亦然像只蚂蚁一样,你又算什么?不要痴人说梦了阮栖风!”

少女的激动和担忧哪怕隔着墙壁,亦然清晰可知,亦然触得他心猛地一颤。

你是人,你会死。

不要痴人说梦了,阮栖风。

阮栖风沉默了。

随后艰难扯出一句:“回去吧,你若是为我过分据理力争,反倒显得可疑。”

对面却传来更加痛苦的呜咽声,尽管极度压抑情绪,但仍清晰可闻。

“我不要……我不要你死,阮栖风,你不能啊,你不能这样……你还说要考虑我们之间,要考虑三天,你不能这样草率……阮栖风,光完成我的承诺又有什么用啊……”

“我……我……我不想你死,你不许死,没事的,别人说你什么,我都可以替你掩饰……我们现在就来串口供,我一定可以保下你的对不对?”

大脑里紧绷的弦一下断了。

阮栖风的手触碰着墙面,好似如此就可以触碰到她的温度。

他这样卑贱的人,原来也会有人对他说出这种话……

可他不配啊。

从初见到现在,桩桩件件,俱是骗局。

林非鱼的话句句泣血,字字诛心,试图去撬动他那颗早就冷硬到麻木的心脏。

阮栖风扪心自问,他真的喜欢这位林大小姐吗?

他回答不出来,因为哄她亲近她是真的,可算计和隐瞒也都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或许,并不喜欢林非鱼。

不然怎么会无动于衷,怎么会不出声安慰,怎么忍心仍然在权衡利弊?

横在他面前的是血海深仇,他无法忽视,亦然无法轻易跨过。

阮栖风艰涩开口,声音冷淡:“大小姐何必如此,我只是林府一个门客,您只是被蒙蔽了。”

闭上眼睛,是她拉着他奔跑在巷落,是她簪着芍药面如朝霞,是她眸中含光邀他沉沦,是她哭红了眼睛蜷缩在地……

他还不能。

若是露水情缘,纵**望那还好,可若是一颗真心,他无以为报,承担不起。

“大小姐,回去吧。”

一个响指突兀响起,林非鱼的偏殿窗前出现几不可见的一个小洞。

馥郁香气弥散开来,她的意识越来越稀薄。

半晌后,对面再无动静。

阮栖风默然推门出去:“林小姐在隔壁似乎身体不适,烦请公公差人将她送回去。”

他的视线清淡落在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微微颔首。

黑影几不可见的掠动,随着几个宫女前来带着林非鱼出去,跟着出了宫。

*

几乎到了午夜,阮栖风才被人领着前去乾清宫。

“阮道长,朕听到的你的名字,不是第一次了。”

阮栖风不卑不亢行礼:“拜见陛下,陛下英勇神武,在下亦然屡屡听闻陛下丰功伟业,心生向往。”

晏平帝神色难辨:“听说,你被人检举,和林小姐有几分瓜葛,此时当真?”

阮栖风拱手:“绝无此事,鄙人乃是林大人门客,因着大人于青词不甚擅长,因而辅佐在侧。于林小姐,鄙人只是受林大人之名加以关照。”

晏平帝:“哦?”

此时,一个太监走上前来,端上来一个木盘,其中赫然是一条手帕,帕纸上绣着金鱼。

阮栖风:“这是在下的帕子,大监您这是……?”

太监:“这上头,绣着鱼,是不是代指林小姐林非鱼?”

阮栖风忽然笑起来,笑得面前太监皱起了眉头。

阮栖风从容:“鄙人乃是青城山下修行的道士,青城山中有一池名为金鲤池,鄙人虽然为了生计不得不来到林家,可到底心系青城山,如此才偶然得闲,绣了这方帕子,请问这又有何蹊跷之处?”

太监眯起眼睛:“如此之巧?”

阮栖风:“大监可以一去查证。”

晏平帝温煦:“江德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阮道长心系修行,正是精通道法之士。”

江德全低头:“是奴才唐突了,道长恕罪。”

晏平帝目光远远飘过来,不辨喜怒:“阮道长,朕亦然喜好道法,既然道长喜好修行,那么可否请教一句,何为知白守黑?”

阮栖风倏然一怔,如果说先前的还是试探,如今这一句,这用意更为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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