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只犹豫了一瞬，手就从他的腰侧顺着往下。

她深吸一口气，要继续探下去后，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大小姐……别。”

他气息紊乱，深呼吸试图找回几分理智：“这里不合适。”

林非鱼懵懂：“为什么不合适？”

阮栖风：“……不干净。”

林非鱼噗嗤一笑，旖旎心思被这一插科打诨散去了不少：“你就跪在这里？”

“当然不是，这里是一个修行静心的洞穴，我原本还在元始天尊面前跪着，就听到这里有动静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小老鼠呢。”

林非鱼恼：“你说谁小老鼠？”

阮栖风轻笑着抚过她的脸颊，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爱揩油的是小老鼠。”

林非鱼顿时脸发烫，如果不是现在一片漆黑，肯定会被他看到，顿时瞠目结舌：

“阮栖风你还要不要脸，分明是你先亲我的，你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他轻笑，扶着她站起来。

他修长的手轻轻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慢慢带着她走出来，前面隐隐有烛光摇晃。

二人走入了一座燃着香火的三清殿。

三位尊神的神像赫然出现在面前，正中间，则是元始天尊。

阮栖风站在右侧，让林非鱼站在左边，然后颇为正经地对着面前的元始天尊道：

“天尊在上，这是弟子入世的顶头上峰，今日特意带来给天尊看看，还请天尊庇佑林家大小姐非鱼，一路顺遂，长乐无虞。”

林非鱼想笑，但是到底内心还存着几分敬畏，亦然是郑重一拜：

“元始天尊在上，民女林非鱼虽未曾拜入您的座下，但一直心向道家经典，常贡香火。如今多事之秋，民女此身无恙，惟愿天尊护佑阮栖风，他很笨，不会谋身，惟愿他顺遂安康，得偿所愿。”

思及此，她为了心愿更灵，还放开了二人相牵的手，郑重而拜。

三清殿里静悄悄的，正如她现在的心境，真心希望，这个浑身是伤、不肯惜命的小道士，下半辈子可以顺风顺水。

如果元始天尊不能庇佑，那就她来庇护。

谁构陷他，她就去解救；谁侮辱他，她替他解释；谁轻视他，她替他正名。

因为阮栖风是她捡回来的，所以，给他一个好的下半生并不过分。

养一个小道士，她可以。

阮栖风眼眸闪烁，侧头看向林非鱼。

看着她虔诚低头而拜，面上没有半分嬉笑玩笑。

可，他一开始说的那句，分明还带了玩笑和讨好。

宫墙里，一墙之隔内她哽咽的语句还历历在目，他反复想抛之脑后，可却只更为清晰刻在脑海里。

“我不要……我不要你死，阮栖风，你不能啊，你不能这样……你还说要考虑我们之间，要考虑三天，你不能这样草率……阮栖风，光完成我的承诺又有什么用啊……”

“我……我……我不想你死，你不许死，没事的，别人说你什么，我都可以替你掩饰……我们现在就来串口供，我一定可以保下你的对不对？”

她的哭腔里，语无伦次间，真心昭然若揭。

可这真心，却如烈火，几乎要将他焚尽。

他本来就是一堆朽木，烂到不能更烂，正如他半边疤痕遍布的身子，亦如他阴雨天就会作痛的关节，还是他几乎日日疼痛的胃……

他就宛如一张网，连接的部分才是少数，漏风破洞的地方几乎占满了他的全身。

这样的他，又如何配去触碰这般真挚的太阳？

他的眼神痛苦而又忧伤，在对上林非鱼缓缓睁眼的目光是尚且来不及转换，便被她拽住手，往前一扯。

“拜啊，怎么，只想我祝你，你祝我就不算数？快点！”

林非鱼看着面前两个蒲团，干脆带着阮栖风一同跪下。

“一拜——”

林非鱼先拜下，阮栖风愣着跟上。

二拜，他闭上双眼，深呼出一口气，浑身僵硬。

三拜，他提醒着自己该恢复正常，该噙起笑容了，不然就要被发现了。

可是，他却久久面向蒲团，身子不自觉颤起来。

泪水一滴滴滚下来，顺着脸颊滚下，滚入脖颈，流过躯干，滚烫又发凉。

他只觉得整个上半身都被一团酸涩的极致的情绪裹挟，又觉温暖又觉发冷。

昔日他只知晓痛苦能让他觉得自己尚在人间，可如今他还知道了，她的偏爱也能。

所以他会忍不住祈求，不顾乔饰、不顾伪装，在他胃痉挛的时候祈求她留下来，将她的目光全部占有，让她视线里只能看见他一人。

泪水一滴滴流下，有几滴甚至砸到了地砖上，砸出不大却让他愈发觉得窘迫的声响。

“阮栖风……你怎么了？”身后传来的是她怔愣的声音。

被她扶起，他试图去擦自己的泪水，却看见面前之人蹙起双眉，唇角扬着哄人的笑意。

“怎么啦？受委屈了？贵妃太凶了对不对？哎呀没事的，我可是尚书的女儿，我会护好你的，好不好啊？”

他的泪水就好似止不住一般，一滴滴仍然往外涌，将睫毛都沾湿。

他试图侧过脸去，不让自己的狼狈继续显现，却被她抱紧，头再也难以往后转去，只能僵硬地感受着面前之人的馨香软玉，他梦寐以求、梦中千百回的气息。

“不哭好不好？以后不会有人来追杀你了，我可以多派点人来保护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的这些难以启齿的想法告诉她，担心说多说错，让面前之人察觉他的狼子野心、欺瞒。

正此时，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

林非鱼如梦初醒，松开了怀抱，让他一瞬间极为失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胸口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你今天只吃了一顿饭吧？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带了点。”

阮栖风愣愣看着面前的油纸，才意识到自己的胃早就痛了，但或许只是习惯了，才没发觉。

林非鱼再度看了眼窗外的方向，颇为认真道：“我要走了，摘星替我把守，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我之后应该也会给你带吃的，你自己规划好，免得胃痛，好吗？”

阮栖风下意识点头。

她笑着歪头，转身走了。

他如梦初醒上前轻声：“我送你……”

林非鱼：“不用了，我已经熟悉了，你呆着吧，别让人发现了。”

*

又过了几日，因着林非鱼不便经常前去，都让摘星给阮栖风捎了些点心过去。

夜。

“小姐，王公子来了，说给您带了些药丸。”

林非鱼喜出望外，她自然知晓明日便是王佑之科考的日子了，思来想去挑了件水红色的衣服，便匆匆前去了。

“非鱼，祖母让我带了些药丸给你，你最近身子好些了吗？”王佑之笑意温温，莞尔递出一个药包。

此时教习司门口还有人把守，他们也不好说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当是给王佑之的临考预先贺喜了。

林非鱼看了眼周围，如今的金桂已然开了，她开心过去，折下一枝金桂，随后跑回来，笑吟吟递给他：

“祝表哥明日一切顺利，蟾宫折桂！”

王佑之清了清嗓子：“表妹，状元郎簪花，可都是要簪在头上的。”

王佑之笑着低了身子，清润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她，竟然是看得她有些脸红，她仔细将手中金桂簪上了他的鬓间。

林非鱼眨了眨眼，扑哧而笑：“那——就预祝我们表哥，一举夺魁啦！”

王佑之笑吟吟点头，眨了眨右眼。

趁此机会，王佑之低声在她耳边：“不要吃喜丹，后患无穷。”

林非鱼心头一顿，面上仍然维持着笑意：“当真？”

王佑之点头：“若不服下解药，则会尸骨无存，浑身化水。”

骤然压下的窒息让她一僵，但很快又接道：

“裴昭当真是毒舌心肠，那我不吃便是，届时再做计较……”

王佑之目色沉沉，一对黑眸一眨不眨看着她。

看得林非鱼后背有些发寒：“表哥……我不吃就是了，你别担心，你明日里还有科举呢。”

王佑之缓缓直起了身，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好，那表妹也好好休息，我就先回了。”

林非鱼颇有几分心虚，有些热络道：“那表哥……晚安。”

“嗯，晚安，表妹。”

*

翌日一早，林非鱼起了个大早，心里反复想还是难以平静，如果表哥此番中举无疑对王家还是对她，都是多了一份不小的助力。

尤其是得知那喜丹竟然如此厉害后，她想了想，还是抄了首《文昌帝君阴骘文》。

第一节课便是阮栖风的《道德经》，她估摸着时间，此刻阮栖风应当已经出去准备去学堂了。

她看着陆陆续续的人逐渐前去学堂，心里一下一下数着，终于觉得时机到了，走了条小道，直奔三清殿而去。

教习司里只有三清殿，并未供奉文昌帝君，但她觉得应当对着元始天尊供奉也能有一二效力，于是蹑手蹑脚潜了进去。

她从未走过三清殿正门，此刻倒真的有些朝圣的心来，远远看着元始天尊，她只想脚步再快一些，赶紧供奉完就可以回去上课。

不知为何，她十分心虚。尤其是担心被阮栖风知晓，才特意选了这么个时间。

按理来说，祝她母族的表哥高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又何必畏畏缩缩？

可是她隐隐觉得阮栖风并不十分待见王佑之，而且毕竟阮栖风是个道士，身份特殊，先前的接触似乎能看出他对于科举隐隐有些芥蒂……

她反复搜寻了四周，确认没有人后，她终于将经文放在了香案上，跪在蒲团下，沉沉拜下。

她呼吸着空气中的焚香，只觉得自己的心全部沉静下来，于是满心都是期盼王佑之能够考上。

默念着《文昌帝君阴骘文》的经文，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仙境，即将羽化而登仙。

她缓缓吐气起身，想再看一眼元始天尊，却被面前一幕吓呆了。

阮栖风面无表情，手上捏着她一早写的经文，逐字阅着。

林非鱼只觉浑身一震，简直想要逃。

她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光明正大，笑着开口：“早啊，你……怎么不去授课？”

阮栖风长睫垂下，眼波流转到了她身上，唇角清淡扬起，笑意不达眼底：

“嗯，我不去授课，林小姐怎么有机会前来给人祈福呢？”

她的那张经文在阮栖风修长白皙的手里软软垂下，纸面上一个个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字迹工整清逸，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写的。

“要不要我替林小姐做个法，让这经文更为灵验？免得林小姐日日跪蒲团，别将膝盖跪肿了。”

林非鱼周身一颤，顿时无数心虚后悔涌了上来，她何必如此小偷小摸！被发现了反而如此尴尬！反不如一早就光明正大地去请阮栖风替她祈福！

她面色慌张：“你听我说，我没有刻意要避着你，我只是觉得今日表哥要去科考，早上祈福效果更好……”

她越说越心虚，越说越尴尬，尴尬到恨不能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阮栖风解释，他们分明先前约定的也不过是及时行乐的露水关系，别说他现在还没应下了，就算应下了，他说这些话又是何苦来！

这是在和她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