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没必要继续纠缠

牢内。

积年的霉湿从砖缝里渗出来,潮气无孔不入。

压下本能不适,林非鱼跟随着狱卒在一处停下。

狱卒将墙壁上的灯点亮。

隔着密密麻麻的铁栏,灯火照出里面的一堆稻草,而稻草上蜷着个人。

如若不是被领到这里,林非鱼根本认不出这是裴昭。

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的衣服上尽是血污,显现出不同的深浅,显然已经受刑多次。

即便脚步声停留在前,草堆上的人仍没有半点动静。

林非鱼回头,看了一眼王佑之。

王佑之:“带本官去看看新带进来的几个犯人。”

狱卒点头应是,带着王佑之去了。

林非鱼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之人。

初见时,是他于茶楼之上约她相见。

再见时,是一袭红衣笑语翩翩。

而如今,却如一条丧家之犬,垂头丧气。

“裴昭。”

他的身子微微一动,随后缓缓将自己蜷起来,将面容挡了个彻底。

林非鱼:“……”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堆腹稿,可是真的看到他这等惨状,忽然觉得那些威逼利诱都没意思。

“我要喜丹解药。”

裴昭:“非鱼,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非鱼:“可是我不吃解药的话,我会死。”

“可我不想死,所以裴昭,你能不能帮帮我,把解药给我吧。”

灯火噼啪,正如现在情势焦灼。

她很清楚,自己只有这个晚上的机会可以说服裴昭,但是裴昭的状态如此可疑,一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话术来劝说。

她深呼吸一口气,故意颤了声:

“裴昭,你不是说你想娶我吗?那是不是说明,你还是喜欢我的?既然喜欢我……”

一窒。

她在试图,去挖裴昭到底对她有没有真心,如果赌输了,那这话就是无耻至极。

可如果赌赢了,她就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无耻,但她没有别的筹码了:

“既然喜欢我……能不能让我活下去?”

裴昭终于抬起了头。

忽然,林非鱼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眼神。

湿润的、破碎的、痛苦的、挣扎的、自卑的、仰望的。

黑夜里,混杂着霉味血腥味,难闻得让人想要作呕。

可他的眼神里,复杂到能容纳万物,偏又清亮地不含杂质。

说是仰望,不如说那里面含着的是信仰。

她不懂,以自己和裴昭的那点称得上是丑恶的回忆,如何承载得了这个眼神。

裴昭,机关算尽、不择手段,行事之前从未想过她想要什么,只为达到自己目的而不择手段。

现在为什么又要用这种眼神,凝视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裴昭轻笑:“因为你好看。”

“平日里怎么都看不够,如今多看几眼,非鱼莫怪。”

林非鱼:“那你觉得我好看,不应该更要答应我吗?”

裴昭:“嗯,答应你。”

林非鱼一窒。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答应我,那不应该把喜丹的解药给我吗?”

裴昭:“你会没事的。”

林非鱼有些急了:“怎么会没事?那喜丹不是服用后会通体溃烂、尸骨化水?!”

裴昭:“信我,你会没事的。”

林非鱼抓住栏杆:“我怎么信你?!你自见我以来,桩桩件件都是以娶我之名,行伤我之实!我如何信你?”

裴昭苦笑,随后别过头去,粘了血痂的长发垂落,狼狈不堪:

“是啊……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

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她更为无措。

“裴昭,你怎么了?”

她突然发现裴昭的不对。

林非鱼攥着栏杆,手指发凉。

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多说多错,如若被人抓住了把柄,那么将是万劫不复。

“既然裴公子不愿开口,那本小姐就走了,裴公子还是好好反思自己的罪行吧。”

“好,非鱼,回去好好休息。”

她转身离去,心却莫名发颤。

*

到了宫里后,明玉阁已然送来了皇后送来的瓜果。

虽然仍然暗暗思酌着裴昭的异常,但此番到底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且徐徐图之便是。

思及此,她敛了心思,看着面前瓜果,只见个个饱满鲜亮,她选了一个最漂亮的,然后笑道:

“那剩下的怎么办?”

拨云:“皇后娘娘让小姐挑几个喜欢的尝尝,据说这是西域的瓜呢,外头还寻不着呢。”

林非鱼随手指了几个:“那我们今晚尝尝。”

拨云哎了一声,便起身要去洗瓜,却见林非鱼亦然站起了身:“今日我和你一起去。”

坐着也是无事,不如一同陪着拨云去散散心。

谁知,二人捧着瓜果出门时,却看见一人正坐在她宫室不远处的一座秋千上。

白衣胜雪,阂着眸长发披散,泠然若仙子。

深知不该继续去看,可还是不自觉被他吸引。

许是听见动静,阮栖风睁了眼。

他苍白面上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清瘦,见她捧着瓜果而立,唇角勾起笑意:

“大小姐,好巧。”

她立于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举动。

观云指控她害了阮栖风,她畏惧了退缩了,可是阮栖风呢?他知道这些吗?

可是他还在朝着自己笑。

月色悠悠,她低了头。

满地银白的月华,一如他喜欢穿的衣色,更如他苍白的脸色。

她轻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和拨云一起快步离开了。

心中错杂跳动,满心的酸涩。

这个,应该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了吧?

默契……他们如今可以分开了。

没必要继续纠缠。

借着这一次机会,顺势断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如此岂不正好?

理智如此,可是手指却不受控缓缓用力,指尖泛白。

*

七月初七。

紫薇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紫压在枝头,风一吹便落几片在肩上。

林非鱼到的时候,花廊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的千金们结伴而行,环佩叮当,裙裾如云。几个公子站在廊下,手持折扇,装着赏花。

她刚踏上廊阶,便有人注意到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上襦,浅浅艾绿的下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腕上空空荡荡,贵妃赏的那只金镯子被她收进了匣子里。反倒是皇后赏的那玉镯坠在腕间,显得素雅恬淡。

几个面熟的闺秀走上前来,都是教习司里一起上课的。

其中一位圆脸姑娘怯怯开口:“林小姐,你还在宫里住着呀?皇后娘娘对你真好。”

因为皇子落水之事到底不太好听,于是对外的说法是皇后喜欢林非鱼,留她多住了几日。

林非鱼淡淡一笑:“蒙娘娘厚爱。”

另一个瓜子脸的千金凑上来,压低声音羞红了脸:“林小姐,今晚二皇子也会来吗?”

这话问得直白,周围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非鱼看了她一眼,摇头而笑:“我与二皇子不熟。”

花廊那头,几个公子的视线就没从这边移开过。

一个穿宝蓝长衫的公子径直走上前来,拱手一礼:“林小姐,在下翰林院编修陈恪。久仰林小姐才名,今日得见,幸甚。”

林非鱼还了一礼,客客气气:“陈公子客气了。”

陈恪抬头,对上她清亮的双眸,面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愣了一瞬才道:

“……在下久仰林小姐才学,最喜您作的一首《冬雪寄月》,个中疏朗之气,实在是读起来浩气在胸。”

林非鱼笑着点头:“那年的雪确实下得很大。”

她身边围了不少人。

也其实早就料到了。

七夕佳节,本就是个好时候。

她从容应对着身边之人的或是艳羡或是奉承,完全没有今日是自己生辰的实感。

在林家女的婚期面前,她的生辰本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

“安乐郡主到——”

花廊入口处,安乐郡主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前呼后拥走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非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哼一声:

“哟,这不是我们京城第一贵女,林小姐吗。”

林非鱼:“见过郡主。”

安乐挑眉:“啊,今儿个倒是晓得和我打招呼了?前几日你不是还爱答不理的吗?”

林非鱼:“郡主先叫了我,我再回以郡主,礼尚往来,又有什么不对?”

言下之意,先前那次不过是安乐郡主不懂礼数。

安乐讥讽:“嘴皮子是个利索的,可惜又有什么用呢。”

她手一招,身后跟着的几个宫人立刻跟上。

“今日七夕佳节,是个好时候,本郡主不和你计较,但你记住,昔日你冒犯本郡主的,本郡主迟早会找回来。”

林非鱼:……

她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莫不说她如今明面上是受了皇后恩典才留在宫中的,郡主这样就是在打皇后的脸。

而且聪明人出手,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是直取七寸,像安乐郡主这样莫名其妙说了一堆,却什么都没做的,又算什么?

……蠢人。

看来恭王也不长久了。

或许是因为郡主刁难,她身边少了些闺秀公子,她也因此能够抽身而去。

花廊尽头,太液池已在眼前。

晚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荷香。乞巧楼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是暖色的。

人声鼎沸,是繁华热闹,是千金们比巧、公子们献殷勤的七夕夜。

而她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静静坐到散席。

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头,竟然是薄姝和周恨薇。

周恨薇笑:“要去哪儿啊?低着头可怜巴巴的。”

薄姝:“莫不是要去坐在角落吧?我们林小姐什么时候那么害羞了?”

林非鱼:“……”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本有些不快的心情明媚起来。

“我自然是在等你们来找我啦。”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薄姝:“啊,周姐姐,那我们没找见她,我们走……”

林非鱼急了,抓着薄姝的胳膊:“不许!”

薄姝咯咯笑出来,周恨薇亦然笑了:

“走吧,我在乞巧楼上请人占了席位,那么热闹的日子,还是去玩玩。”

三人来到乞巧楼。

那里已然有人在写诗了,见到她们三人来到,立刻有人说着要让三位才女一起来写诗。

林非鱼随手写了一首,没用多大心思。

交上去后,最后众人拿着诗稿啧啧品鉴,最后道:

“今日这诗,看来唯薄小姐夺得魁首!”

薄姝下意识地看向林非鱼。

林非鱼摊开双手:“啊?我写的闺怨诗啊,七夕写这个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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