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三

“我看这锁倒是精致,不知公子可愿借此一观。”殷九昭的视线落在他腕骨上,话语一转。

“当然可以,姑娘请看。”赵晏殊应下,将它摘下来,递了出去。

余温未散,苦涩混着檀香缠在那长命锁上,殷九昭拿在手里细看,锁身錾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赵公子好好歇着,切勿忧思过重。”殷九昭把那枚银锁轻轻搁回赵公子掌心。

赵晏殊垂着眼,将锁重新攥进手里,唇边勉强牵起一点笑,没再说话。

谢玄止站在一旁,神色散漫,接着一缕剑气是从他袖口溢出来的。帘子微动,随后剑气消散,他垂着的眼一抬,看殷九昭已经说完,便跟着往外走,姬见墨见状往她身边凑过去。

“殷姐姐,怎么了?那锁有问题?”他声音压得很低,好奇道。

殷九昭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姬见墨立刻抬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退后半步。“不问了,不问了,我闭嘴。”

门推开时,赵父赵母果然还候在廊下。赵母迎上来半步,佛珠绕在指间,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只拿眼瞧着他们。

赵父立在旁边,灰布衫子被廊风吹得微微鼓动,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三位,孩子如何?”

姬见墨看了她俩一眼,微微欠身,温声道:“令公子脉象虽弱,却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急不得。方才我们留了句话给他,少思少虑,静养为上。”

赵母眼圈一红,忙低头念了声佛号。赵父在旁边叹了口气,慢慢拍了拍她的背,冲三人道:“有劳三位了,不如留下用些饭吧?虽简陋,也是我们一点心意。”

姬见墨正要应下,殷九昭倒先摇了摇头:“多谢好意,只是我们还要赶路,不便久留。”

出去后,姬见墨到底没忍住,凑到谢玄止身边,压着嗓子嘀咕:“你说那锁到底怎么回事?我看殷姐姐脸色不对。”谢玄止脚步没停,目光淡淡,“别问,跟着。”

“殷姐姐,我们去哪?”姬见墨问。

“城西。”

城西白昼撞邪;夜,坟前鬼哭隐隐。

野草被晚风吹得簌簌响,那座坟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像一块从地底冒出来的巨兽脊骨。

谢玄止站在坟前,姬见墨站在他身后,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的剑往怀里搂紧了些。

“谢兄,先说好,在下怕鬼。坟里要是蹦出个什么东西来,你得挡在前面。”

“哦?就这么点胆,当初怎么敢揭榜?”殷九昭站在一旁笑吟吟道,月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皮肤更白,红艳艳的朱砂点在眼尾,艳得惊人。

“殷姐姐,你可别笑了,我听着害怕。”姬见墨声音发颤,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谢玄止锋利的下颌线条,他赶紧抱着剑往谢玄止那边又挪了挪,脚底下踩到枯枝,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把剑扔出去。

谢玄止没理会她刚才的玩笑,只淡声道:“站远些,这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殷九昭不退反进,又凑近了半步,歪着头瞧他,眼里带着笑,“你指给我看看。”

谢玄止头也没回,伸手往他们面前一挡,把人拦住了,淡声道:“站好别动。”

殷九昭收了笑,走到坟前蹲下,情丝顺她心意从指间蔓延,不一会就触到了阵纹的脉络,是活的,还在蠕动。她抽回情丝,随后点了点坟前烧剩的纸灰,“倒是有人惦记她。”情丝附上淡淡檀香,她继续道,“昨天还来此看了她呢。”

姬见墨在后头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谁来这无主坟头来烧纸?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殷九昭偏过头,冲他弯了弯眼,月光映在眼里,像含着一汪浅水,“你倒是说完呀。”

“不会是……裴小姐自己吧?”姬见墨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忙说,“殷姐姐,你别这么看我。”

“不耍剑逞威风了?”殷九昭打趣道,没应他的问题,只拿笑眼瞧他。

谢玄止已经绕到坟的侧面,蹲下伸手按了按重覆上的新土,掌下微一使力,土块簌簌往下塌。他眉头拧紧,抬头时眼里暗色翻涌,沉声道:“底下很深,一直是空的。”

姬见墨问,“空的?裴小姐要真没跳,那人呢……”

“急什么,会知道的。”殷九昭回道。

姬见墨愣住,想和谢玄止对眼色,可他没理他,只好把目光落回到殷九昭身上。

“等谁?”姬见墨脱口追问。

“嘘,有人在听呢。”殷九昭嘴角微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谁!快出来?”寒芒出鞘,姬见墨指着那片黑黢黢的野草丛喊道。

不一会,草丛里便钻出来的一个俊俏书生,他青衫沾灰,稍显狼狈,“小生不是歹人。”姬见墨愣了一下,剑还举着,嘴倒是快:“你谁啊?大半夜蹲坟后头?”

“小生姓沈,”他直起身,被剑晃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还比较稳,“是本是要去清水裴家拜访,不料在这野地里迷了方向。远远瞧见这边有人影,还当是庄户人家,走近了才看清三位在坟前站着,一时拿不准该不该上前打扰,就……就蹲那儿多看了两眼。”

姬见墨把剑收了回去,上下打量他,见他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忍不住笑了:“你这书生,迷路迷到坟头子上来了?也不嫌晦气。”

沈书生苦笑了一下,拱手道:“敢问三位,清水裴家往哪边走?小生绕了半日,越绕越糊涂。”

“裴家?”姬见墨挠了挠头问道,“哪个裴家?”

“裴渊,裴公子家。”沈书生说起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小生与裴兄同窗三载,他文采斐然,此番进京赶考,想着顺道来探望。只是路上听人说……裴家出了事,裴兄告假归家后,也是迟迟未返,小生放心不下,这才绕道过来看看。”

谢玄止一直没说话,听到这突然开口,语气平淡:“既是裴公子好友,那你说说,裴家如今都有何人?”

沈书生不假思索道:“只长听他说起裴伯母,再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裴兄说过有个妹妹,自小体弱,不大出门见客,旁的就没多提了。”

姬见墨听到这儿,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那座坟一眼,脸色变了变。他拿胳膊肘碰了碰谢玄止,压低声音:“裴家……还有一位公子?咱们只在赵家见过那位病恹恹的公子,这裴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谢玄止没理他,只对沈书生道:“沈公子,你来此可曾听闻裴家近期之事?”

沈书生神色郑重起来,摇了摇头:“所知不多,只听说裴家妹妹原是说了一门亲事,裴兄就是为此告了假,说要回家帮衬着操办。可后来裴兄一去不返,小生再听到消息,便是他妹妹病故了。”

他叹了口气,“小生此行,一半是探望裴兄,一半也是想上柱香。”

“既然都是找裴公子,我们正好也要去,不如同路?”殷九昭笑吟吟道。

沈书生一喜,连忙拱手:“多谢姑娘,那便劳烦各位了。”

殷九昭瞥了谢玄止一眼,两人对视后,谢玄止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袖中指尖暗掐了个诀。三人带着他拐过两条巷子,停在赵府门前。门匾上的字不知何时已变成了“裴府”二字。

沈书生抬头一见匾额,眼眶便有些发热,站在阶前整了整衣冠,才抬手叩门。门开了,赵父迎出来时,见状愣了一下,问道:“三位怎么又回来了?这位是……”

沈书生上前一步,一揖到底:“裴伯父,小生姓沈,与裴渊裴兄是同窗。听闻裴兄归家后迟迟未返,特来探望。冒昧登门,还望伯父恕罪。”

赵父被这一声裴伯父叫得僵在原地,嘴张了张,目光越过他的肩,投向后面尴尬摸鼻的姬见墨。

殷九昭倒是往前踱了一步,不紧不慢道:“伯父,这位沈公子是裴家一位公子的旧友,一番好意寻来的。夜深露寒,您看是请他进去说话,还是……”

赵父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愣了一瞬便缓过神来,虽不知这几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看殷九昭气定神闲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侧身让开门:“请进,请进,进去说话。”

沈书生不疑有他,抬脚便往门里迈,嘴里还道:“裴伯父,裴兄可在?小生有好多话想同他说。”

赵父跟在后头,嘴角抽了抽,含糊道:“在,在里头歇着呢。”

姬见墨从赵父身边经过,小声飞快地说了句:“对不住了伯父,待会儿再同您解释。”

赵父没应他,只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东厢门口,赵父停了步,为难道:“沈公子,我儿他……身子不大好,你进去说话归说话,别太叫他劳神。”

“伯父,裴兄此次归来竟然病了吗?”沈书生连连点头,迈步进去,绕过屏风便隐隐瞧见帐中靠坐着一个年轻人,声音虚弱,在咳嗽。他怔了怔,随即快步上前,声音都颤了:“裴兄!你怎么病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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