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秋水绿(五)

舒静时眯眸,知他刻意找补,没戳穿。

两人一路穿过树林,终于瞧见不远处山腰上的炊烟。

彼时,舒静时身子酸软,全然没了力气,眼见没可能再行上山腰。

原本打算装病到底的赵湑,瞧见她模样,快步过去,蹲到她身前。

“朕背你。”

舒静时垂眸,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内心有些动容。

她没多话,也没拒绝,趴在他身上,任由他背起。

等抵达山腰处的村庄时,已然日渐黄昏。

黯淡天光将人影拉长,赵湑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躯影,弯起唇角。

舒静时低头看着赵湑,双眸染上杀意。

若要杀他,此刻便是好时机。

思及此,她从发间摸出发簪,尖锐那头正对赵湑后颈。

正当她蓄力时,突然前方走出一行人。

“何人来此?!”

舒静时闻声忙收了发簪,看向来人。

他们个个面瘦肌黄,浑身上下衣着朴素,皆打满豆腐块大小的补丁,瞧着像是饿急了的乞丐。

赵湑将舒静时从背上放下,护到身后,冷声询问:“你们又是何人?”

几人全程作防守状,眼里尽是警惕。

“我们是灵水村的村民,此处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快些走吧!”

为首的长胡子老者厉声呵斥。

赵湑微颔首,故作谦卑:“我等误入此处,实非有意,还望各位高抬贵手。”

舒静时同样颔首,手上却警惕着,攥紧了发簪。

其间一少年凑到长胡子老者跟前,低语:“村长,这二人,瞧着不像官府耳目。”

话落,少年与长胡子老者相视点头。

少年遂即朝赵湑拱手,“是我等失礼,你们可是遇到什么难处,才流落此处?”

赵湑眼见几人变了态度,忙回:“在下姓楼,单名一个湑字,这位是在下夫人,我夫妇二人自明水村来,突遇水患,随着江流飘入此处,一时不知此为何处,若各位方便,可否为我二人指一条回去的路。”

众人闻言,更松一口气。

少年豪爽一笑:“原来是邻村的,好说,鄙人是这灵水村的村长,姓黄名怯阳,早听说明水村水患,若非你们村在,淹的就是我们村。”

说着,他将长胡子老者推上前介绍:“这位是我们灵水村的大长老。”

赵湑和舒静时一一见礼。

大长老捋了下髭须,抬手做请状,“二位若不嫌弃,村里请。”

说着,舒静时和赵湑被推搡着入了灵水村,去了黄怯阳所居地。

舒静时跟着赵湑,却在走到茅屋时,一怔。

房间昏暗潮湿,瞧着并未被水患侵扰,却比那灾区还简陋。

茅草遮盖的屋顶还滴答漏水,只一破瓦罐接着。

黄怯阳窘迫挠头,爽朗一笑,拿来碎布擦了擦桌凳,示意两人坐下。

“你们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煮碗面,你们先坐。”

不等舒静时和赵湑拒绝,少年已经大步往小厨房去。

其余人面上都是善意,长胡子老者呵呵一声,拱手对两人:“我们几人方将失礼了,两位莫怪啊。”

舒静时忙回礼:“怎会,你们收留我二人,已是大恩,深谢各位。”

几人又说了几句表达歉意的话,便识趣的离开了。

几人一走,舒静时打量着周围布置,带些调侃的开口:“没想到堂堂大周,竟还有如此贫瘠之处。”

她曾听闻自赵湑登位后,只想着扩充疆土,加征赋税,大周早已民不聊生。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赵湑轻咳一声:“是我的疏忽。”

他表情认真,语气真诚,是看得出的羞愧。

舒静时没再说话,而是捶了捶疲累的腿。

赵湑看着,担忧走上前,半蹲在她跟前,帮她捶腿。

“可有受伤?我来帮你。”

舒静时一愣,垂眸看着赵湑,忙收腿,“您,不必如此…”

赵湑沉默没说话,揉着她腿的手没停。

舒静时也没再挣扎,任由他按揉,指尖触到袖中收敛起来的发簪,有些失神。

她明明是要杀他的,可每当她下定决心之际,总是会戛然而止。

她承认,是悄悄动了心,可这零星的心意并不能算什么,她不想沉浸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黄怯阳端着两碗素面走过来。

舒静时赶忙推赵湑,赵湑半蹲的身子不稳,微踉跄,看见黄怯阳走近,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身。

“两位趁热。”黄怯阳将碗递给两人。

两人早饿得百感交集,利落吃起来。

黄怯阳满足一笑,支起一个小木凳,缝起了衣物。

舒静时看过去,少年明明比她年岁还小,那缝针的动作却娴熟如老妇。

舒静时忍不住问:“黄公子,此处只你一人居住?”

黄怯阳手中动作一顿,笑着点头:“是啊,我阿爹阿娘都去世了,就剩我一个人。”

赵湑:“瞧着你还不到弱冠年岁,如何就担起了村长之职。”

黄怯阳轻笑:“说来惭愧,我们村啊人丁不甚兴旺,去岁饥荒饿死了一半多的人,如今堪堪剩下不到百余人,且都是老弱病残,已无人能担重任,只我苦撑。”

“如你们村这般情形,没有朝廷援助?”

黄怯阳扫了眼说这话的赵湑,笑得苦涩:“我们如今窘境倒是拜朝廷所赐。”

赵湑皱眉,放下手中竹箸,表情严肃:“怎如此说?”

“朝廷反复借口来村里收税,一会儿征兵税,一会儿土地税,甚至还有个日光税,呵,闻所未闻,可又有什么办法,只能交,不然便是动辄打死,有钱者献钱,有粮者交粮,无钱无粮者逼你卖房卖地卖儿女,加上近几年本就饥荒,我们村许多人户活活饿死。”

赵湑越听表情越凝重。

舒静时旁观着,心中对赵湑生出些许愤怒。

村中如此惨状,身为皇帝的赵湑难辞其咎。

黄怯阳说着,仰起看天,不让眼泪落下。

他忽而长叹一口气:“我…恨世道不公,却也更恨我无能,不能保护村民……”

舒静时皱眉,赶忙安慰:“无能的不是你,是朝廷。”

赵湑低头抿唇,没接话。

黄怯阳忽而起身,“两位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在此住下一晚,明日我便同村中人送两位回明水村,虽说是邻村却也是隔着一座山,路程曲折,你们好生修养。”

“多谢。”

长夜无眠,赵湑和舒静时躺在床上,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两人脑中尽是黄怯阳今日说的话。

赵湑面色凝重,似在想些什么。

舒静时忽而勾了下他衣袖,“您在想黄怯阳说的话?”

赵湑没否认,只轻叹口气,翻个身去。

次日,亮堂堂的太阳光将舒静时催醒。

她醒来时,床边空空,赵湑已不在。

待她洗漱好,推门出去,依旧不见他身影,甚至也不见黄怯阳身影。

舒静时大惊,心口开始惴惴不安。

正当舒静时慌乱之际,院子篱笆外跑来一孩童。

“这位姐姐,你醒啦,我黄二哥让我来跟你知会一声,他同你家那位,正在山头锄地那,你且安心在家等着。”

舒静时闻言,这才松一口气。

不过堂堂一国之君,竟能锄地?

舒静时颇为好奇。

她跟着孩童过去,艳阳高照的天,数十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锄地。

赵湑一身素衣,手拿锄头,照着旁人的模样,一下下除杂草,全然没有在朝堂之上的威压之态。

舒静时还不及走到赵湑跟前,身旁孩童跑过去大喊:“楼哥哥,姐姐过来啦!”

众人闻声,纷纷望过来。

赵湑同样抬首,“娘子。”

舒静时莞尔一笑,朝众人躬身一礼。

众人见状皆哈哈作笑。

“楼家娘子这般有礼,我们哥几个都要不好意思了。”

其间的青衣少年笑道。

黄怯阳识趣的去拿赵湑手上的锄头:“楼兄,你家娘子都来了,还是过去说说话吧,这活计你一看就做不来,歇去吧。”

赵湑拒绝,并未将锄头给他,“既然住在你们村,又吃着你家饭,自然是要报答的,在下不会不妨碍现学。”

说着,赵湑看向舒静时,“娘子看也看过了,不如先回吧。”

舒静时颔首,“那我回去,借黄公子的灶台,给你们做些吃食来。”

说完,舒静时离开。

她自觉自己并不了解赵湑,可这回赵湑如此坚决的要同他们一道儿锄地,她认为,赵湑必是念着昨日黄怯阳的话,心生愧疚,想做些事情,弥补自己对灵水村百姓的忽视。

舒静时挑眉,嘴上小声嘀咕:“这人到也不像人说的那般冷血。”

日见高耸,锄地的儿郎浑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少人户家的女眷皆提着餐饭往山头去。

舒静时跟在几个老妇身后,帮忙盛水。

直到将水盛完,舒静时才拿着一碗走到赵湑跟前。

“夫君喝些水吧。”

她说着顺势替他擦汗,手上动作尽是温柔。

赵湑沉眸看着,竟有些恍如隔世。

他视线过分灼热,舒静时抬眼,正好与他对视。

两人眼神汇聚,赵湑躬身,就着她端着水碗的手,大饮几口水。

众人见状,满脸笑意。

青衣少年拿着水碗,看向身侧自家小娘子,笑着调侃:“我也要娘子亲手喂。”

赵湑偏头,剜他一眼。

青衣少年挑眉,撇嘴:“哟,楼家哥哥这就不乐意了,自己做了这羞事,别怕旁人说啊。”

众人闻声,更是哈哈大笑。

“看着楼家两口子这般恩爱,真真是羡煞旁人那。”

不远处的老妇笑着附和。

舒静时垂头,不去看众人。

不过一个上午,舒静时只觉和灵水村的人关心亲近不少,浑像是与他们一同长在这村庄的。

舒静时轻叹口气,其实若真是生在这村庄,与这般淳朴百姓一道儿生活,何其有幸。

就在众人说笑言语,其乐融融之际,忽而一中年长者跑来。

他神色慌张,气喘吁吁:“不好了,朝廷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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