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蠢货

院子里的小丫头素云忽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到沈岁安跟前的时候还在喘着粗气。

青栀微微蹙眉:“这样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素云就道:“姑娘,方才家主身边的人过来传话,唤您速去正厅。”顿了下,将声音压低了许多说了方才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听说是今日家主在朝中被人参了,所以怒上心头,这会儿正在正厅兴师问罪呢……姑娘您可千万要小心。”

沈岁安了然般笑了,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样快。

昨日,她换了湖蓝色的衣裳,故意在御花园处演了一出戏给人看。这人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而是当朝左拾遗的夫人。

左拾遗为人正直刚硬,即便品级不高,却屡屡做出上谏之事,实乃朝中最敢直言之人。回回瞧见他有说话的意思,皇帝也不免要头疼一阵子。

难得的是,她的夫人竟也与他一样的性子,也是个刚正不阿的硬脾气,兴许也是因着夫人是武将世家出身的缘由,身上自然多了些常人没有的豪爽正气。

沈岁安吩咐青栀将那副头面也一同带上,而后,跟着那传话的小丫头一同去了正厅。

如素云所言,沈岁安一行人即便还没有走近正厅,也能隐隐感受到气氛的肃杀,下人们一律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看来沈泉此次实在气得不轻,在外头无处撒火,便将怒气撒到了亲近之人的身上。

沈岁安进门便瞧见这宅院里的夫人姨娘,姑娘公子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沈泉坐在主位上,脸色十分不好看,胸膛肉眼可见起伏巨大。

正厅里头没人说话,银针落地似乎都能听得分明。

又似乎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模样。

来晚一步,似乎已经有人将脏水都泼到了她的头上,就等着她来了便兴师问罪。

沈岁安走进去,各怀鬼胎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打量、怨毒、审视……

“父亲。”

沈岁安福了福身,没有跪下,抬眼对上沈泉阴毒的目光。

沈泉坐在圈椅上,指间有节奏地在扶手上轻点,“来了。”

“你为何不跪?”即便已然对沈岁安这样目无尊卑的态度见怪不怪了。可今日,本就因着朝中之事心中窝火,又见此作态,那股发泄过一遍的火便又有了死灰复燃之势。

“我无错,自然没有跪的道理。”说着,抬步往一旁的椅子坐下了,举止甚至说得上嚣张无礼。

“砰——”

热茶碎瓷片溅了一地,沈泉抄起手边的瓷盏便摔在了正厅中央的青砖上。

跪在地上的大伙被吓了一跳,有几位没压得住声音,惊叫了出来,幸好有丫头扶着,不至于跌倒在地。

那茶盏碎了,沈泉却没有趁着火气发作,反而平静地坐在原处,侧眼瞧沈岁安,“戴着东珠在宫里头招摇,被有心之人瞧去,落了口实。你无错?”

闻言,沈岁安作惊讶模样,往地上的秦苏瞧去,正对她有些躲闪的目光。“父亲您这话是何意味?”

还得是家主在,沏茶都晓得挑上好的茶叶,一口下去,唇齿留香,微微回甘。

沈岁安啜了口茶水,继续道:“一来,父亲您心里头当是门儿清的,以我的能力,如何能买得起什么劳什子的东珠,连城中稍有些名气的做珠宝生意的铺子也不见得能取这样的好东西与我。”

话还未说完,秦苏急忙直起身,指着她说:“大姑娘这说谎话的习性可不好,那日明明是你从我这里取了那副头面回去。在场的诸位可是都瞧见了。”

沈如烟在她说话前便死死拉着秦苏的袖子,可惜后者没懂她的弦外之音,仍旧张牙舞爪对着沈岁安。

沈泉视线落到她身上,神色却比方才瞧沈岁安的时候更沉,“你将东珠给她的?”

瞬间哑了火,秦苏唇角嗫嚅两下,没敢说话。

沈泉冷笑一声,“继续说。”

这话是对沈岁安说的。

沈岁安挑眉瞧了眼秦苏,动作十分快,继而道:“二来嘛,方才大夫人也说了,这东珠买大夫人赠与,言说平日里我的装扮太过素净,让我戴着去宫中撑撑场面,万万不可丢了咱们尚书府的颜面。”

“确实是这个道理没错。只是进宫那日,我担心自己毛手毛脚磕坏了了如此珍贵之物,于是便只让丫头好生包着,带着一道。”

“去集英殿的路上,我与丫头迷了路,走了条人影不见乌漆漆的小道,路上听闻了今岁东边灾害,东珠收成不好。心头便想着,幸好没有将那样贵重的东西戴在头上,否则,这几个脑袋也不够我用的呀。”

“咱们尚书府才几个脑袋,定然也是不够用的。”

“到了集英殿之后的事情,想必父亲也瞧见了,我头上是否真有东珠在?”

一番话落,厅中人神色各异。半数恍然惊悟,原来她从一开始便在布局。半数暗中作壁上观,瞧了场你撕我咬的好戏。

沈岁安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只是在为自己辩解。

沈泉:“那东西呢?”

沈岁安莞尔:“闻说父亲因着此事恼火时,便将罪魁祸首带了过来,任凭处置。”

“青栀。”

后者应声呈上漆盘,上头放着的东西用布料盖着。

沈泉垂眸瞧了会儿,随后猛地掀开此次事件的元凶。

见天光瞬间,东珠便映出丝丝雪光,果真是光彩夺目。主冠完整,副钗齐全。

沈泉拿起一根副钗,细细端详,似乎非要瞧出些什么东西。这支钗上也嵌了一颗东珠,只是个头自然稍小。

啪嗒一声,沈泉随手将东西丢回了漆盘之中。转头向秦苏瞧去。

后者被这目光吓了一跳,指间不安地绞着帕子,“家主,妾身……”

沈泉从袖中摸了一样东西出来,递到她眼前。是一支镶嵌了东珠的簪子,只是那东珠除了个头不算大,光泽却是比漆盘之中副钗上镶嵌的珠子好了许多。

秦苏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沈如烟却忽地瞪大了双眼,猛然低下头的动作没躲过沈泉的眼睛。

“烟儿,你过来。”

沈如烟虽不知自己的发簪为何到了父亲手中,却也晓得,这样的场合出现了她的东西,于她不利。

起身走到沈泉身边跪下,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发簪乍然送至了她的眼前,随便便听见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烟儿,这簪子,你瞧着可眼熟?”

只要她不承认,谁能晓得这小小的簪子就是她的呢,这府中能拿到东珠的人多了去了。崔姨娘平日里不就阔得很吗?

沈如烟略做思考,随后摇摇头,回说:“回父亲,这簪子的确十分漂亮,只是女儿对它并无印象。”

沈泉却说了句,“是吗?”,然后将簪子插入了沈如烟的发间。

这动作把沈如烟吓了一跳,也不敢伸手取下那突兀地发簪,“父,父亲这是……”

“既然觉着漂亮,那就拿去戴着玩儿,做父亲的总不能亏待了女儿。”沈泉说这话的时候却在瞧着浑身僵硬的秦苏。

随后,沈泉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

扬手,“啪”一声,养护得当的脸上便出现了一个绯红的巴掌印,连同脑袋一并被扇到了一侧。

嘴里头的嫩肉被牙齿磕破了,一股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中,耳中也有阵阵鸣响。

秦苏立马“噗通”一声跪下了,顾不得脸上的伤,扯着沈泉的衣衫,“家主,家主,妾身冤枉啊!”

沈泉气笑了,却也让她死了个明白,“秦苏,女不教,母之过。”

“旁的人才不会管这东珠出现在谁头上,只晓得这尚书府姓沈,只晓得尚书令是我沈泉!”

平日里怎么在府中宅院折腾他不管,人不死就行。可他没料到,她竟然胆大包天到要让天威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嫡女。

还反被咬了一口。

蠢货。

“愚蠢至极!”

言罢,瞧了一眼不动如山,甚至带了些盈盈笑意的沈岁安,沈泉眯了眯眼。

倒是小瞧了他这位女儿的胆识。

恍惚间,他又似乎透过那双眼睛,跨过年岁,瞧见了另一个极其聪慧的女子。

十分短暂的愣神,沈泉冷哼一声收回目光,甩开扒着他衣衫的秦苏,大步离去。

秦苏被这力道甩到了青砖地上,本就挨了一巴掌,此刻更是雪上加霜。脸颊就这么一小会儿,便已经肿得老高,瞧着甚至有几分滑稽。

沈如烟有些被吓坏了,连忙跑过去扶起秦苏。

秦苏阴毒地瞪着圈椅上安然饮茶的人,“沈岁安,你敢算计我们!”

茶有些凉了,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沈岁安笑了笑,“大夫人这是说什么话呢?我从头至尾可都是实话实说,可不敢对父亲隐瞒,何谈算计之说?”

话锋一转,那股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倒是夫人,明知东珠珍贵异常,却仍旧拿了那样硕大的与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青栀早已经端着漆盘退回了沈岁安身后。

那盘中的东珠,仿佛变成了一只莹白的眼珠,回应着每一丝瞧着它的目光。光洁平整的东西向来会折返周遭一切。

“先行告退,夫人。”

沈岁安微微福身,便带着青栀离开了正厅。身后那如芒刺背的眸光,却让她觉着爽利,觉着痛快,唇角不自觉扬起些许弧度。

快了,快了,再给她一点时间。

一点就够。

回到院子里之后,她让青栀着手准备些东西,与往岁有些许不同。

不过,有些东西还需她自个准备着,不可经过旁人的手。

晚上青栀给她换药的时候,沈岁安想起了妆奁里的药,却没有打断青栀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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