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修养

青栀和奶娘没合眼守了沈岁安一整宿,后半夜她忽然发起了高热,把俩人都吓坏了。奶娘将帕子浸湿了敷在她额头上,又喂了些药进去,忙活了许久,沈岁安的状态才好一些。

天刚蒙蒙亮,沈岁安忽地睁开眼,惊魂未定,额角挂着冷汗。

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刀光剑影,血色漫天,她怎么都醒不过来,像是有一只手死死压在胸口。

这个时辰,青栀和奶娘因为困倦都浅浅睡过去了,沈岁安觉着口干舌燥想喝些水,身上没什么力气,但还是慢慢坐起身子,想自个下床去倒水喝。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脚刚落地,撑起身的瞬间,因为乏力整个人就直直倒了下去,膝盖胳膊都磕着了,因为疼痛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闷的但短促的呻吟。

这动静不算小,青栀和奶娘几乎同时惊醒,看见摔倒在地的沈岁安,再也顾不上别的事情,“姑娘!”

两人上前将人扶起,“姑娘怎的不叫醒我们,身体已经虚弱成这样子了,何必逞强?“沈岁安借着两人的力道坐回床沿,没有血色的唇扯出一抹笑来,“不过是被冻了两个时辰,我哪有那么较娇弱。”但是显然,此时她的状态并不足以说服俩人。

奶娘心里不是滋味,将刚刚斟好的温热的水递给沈岁安,“姑娘在外面护着我们,回到家里,稍微依赖依赖我们也是好的。”烛光明明灭灭,总归不太明显

如何叫人不心疼呢?夫人年纪轻轻就病逝,留下仅仅几岁的幼女。起先,如今的大夫人还没有被抬至平妻,再是如何嚣张跋扈,总归还顾忌着几分老爷的面子。

可是不知为何,夫人逝世之后,家主对姑娘的态度也骤然翻转,几次三番对着尚且年幼的姑娘大骂,甚至默许秦姨娘要将姑娘送到田庄上的行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受了夫人不知多少恩惠,看着姑娘被如此对待,自然是不忍心的,但是又能如何呢?他们只是一介下人,主家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查收,只能在每次老爷走后尽力安抚姑娘。

姑娘自小就冰雪聪明,十分可人,不知道老爷是如何忍心的,明明姑娘刚出生时,最高兴的是夫人,第二高兴的就是家主了!

*

奶娘无声叹了口气,将视线落回乖巧喝水的姑娘身上。

太过单薄的肩膀撑起了太多事情。

沈岁安喝完水,将杯子递回。青栀扶着她躺下,“外边儿瞧着亮堂,其实天色还早,小姐多睡一会儿。”外头落雪的声音听起来不小,青栀将被子掖严实了,一点缝隙都没放过。

沈岁安被她这动作逗笑了,尝试动了一下手臂和腿,只能活动很小的幅度,“把你家姑娘裹成蝉蛹了。”

“这样子才暖和呢,姑娘你可不要乱动,一会儿漏风进来了。”

做完这些,青栀将烛火拿远了些,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不是什么大块完整的好炭,都是些碎掉的小块,但是胜在没有碎成粉末,那种炭末烧不起来,不仅闷还没有热气。

添了些炭火之后,屋内果然暖和了不少。

青栀留在屋内陪着沈岁安,让奶娘先回去了,毕竟年纪大了,在这里也没个舒适的褥子。

沈岁安虽然有些焉焉的,但是因睡了很久的缘故,倒是有些数不着,想着青栀一晚上都没睡好便开始赶人回去休息:“你也快睡吧,熬了一宿,辛苦了。”

但青栀并不听她的话,就在屋内寻了个褥子,“姑娘,我得守着你,如若再发了高热可怎么好?”

拗不过她,沈岁安跟他保证:“你安心睡吧,我若是不舒服了自会唤你的,可别熬了。”

*

今日无事,沈岁安便在院子里静养。

“青栀,我出门前让你放好的东西在哪里呢?”

“放心吧姑娘,我一直好好收着呢,就只经过了我一个人的手。”说着,弯腰在梳妆台的妆奁里捣鼓。原来里面有个小小的夹层,除了放着这两样东西额外就没有别的了。

青栀将瓷瓶和那支成色极好的玉簪子一同拿了过了递到沈岁安手里,“姑娘,给。”顺带问了积攒在心里许久的疑问,“姑娘,这小瓶里装的什么呀?值得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它。”

瓷瓶很小,但是胚体很薄,透过不那么明亮的烛火,也能看见里面的黑色圆子。青栀下意识觉着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岁安没有坦白的打算,小青栀多单纯一小姑娘,要是晓得里面是穿肠烂肚的药,可不得吓得半夜睡不着,噩梦连连。

“哪有什么不急一切代价,你家姑娘要银钱没有银钱,要权势没有权势,不过就是一瓶功效比较好的风寒药。”

说着将手里的瓷瓶伸到青栀眼前晃了晃,“你不知道,这家的掌柜的就喜欢装成话本子里神神叨叨的隐士高人,我好歹是去求药的,配合掌柜演演戏。”

对于这个说法,青栀接受良好,眨巴眨巴大眼睛,满脸不可思意,“竟然是这样吗?小姐你可下的到我了,我还以为你去做什么吓人的交易了!”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但是还是有些怀疑。

沈岁安摸摸她的头,保证道:“真的,只是一些祛寒的药。只是效力太好,难免有些副作用,若非十分病急,不能轻易使用。”

有了沈岁安的保证,外加上唬人的噱头,青栀终于是全然相信了,只是悔恨一点,“姑娘应该叫我去的,这天寒地冻的,何必出去冻一场。若不是昨日出府,也不会……”意识到说错话了,青栀忙噤了声。

“这二者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缘由,他想责罚,随便寻一个由头就是,不是昨日的事,也会是别的事。”

沈泉突然发难的原因不见得就是沈如烟到沈泉处哭惨,毕竟,沈泉这样的人,若因为一点情绪就被人当了刀子,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至于秦强,区区一个府里驾马车的下人,哪里值得沈泉大动干戈。况且,若说谁最不愿意看到尚书府遭受非议的,沈泉若屈居第二,怕是无人敢称作第一。她昨日对秦强的做法,必然不会成为沈泉发作的原因。

既然如此,昨日在雪地的两个时辰只能是因为她在府内的态度,她让沈泉觉得难以控制了。

想到此,沈岁安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瓷瓶,微微走了下神,指间无意识轻轻摩挲着逐渐变得温热的瓷瓶。

*

瓷瓶中的东西名曰:饮鸩。

非为鸩酒,只是二者谁更骇人,不分伯仲罢了。一个饮之毙命,一个积羽沉舟。不过二者也有些优点的,比如鸩酒叫人当场毙命,至少免受了些痛苦。

而饮鸩呢,三枚是常人的极限,每次服用一枚,便会让周身充盈深厚的内力,脱胎换骨,一枚药可撑十二个时辰。三枚过后,生死由天。

此药炼制困难,用药上剑走偏锋,名声上也走向了两个极端,部分人认为它赋予人以其数倍的内力,是凡人可逆天最好的证据,另一部分则认为这药阴狠歹毒,激发人内心贪欲。

许是后者很容易获得人良知的认同,这药于是被前人冠上了“邪药”的称号。若非刻意寻求,常人几乎不会知晓此物。

青栀垂下眼,腮帮微微鼓了起来,瞧着有些委屈,但是她又不想说更多让姑娘伤心的话。见沈岁安顶着手里的瓷瓶,心里更难受了:姑娘本就体弱,居然还亲自去求了药效这样烈的药。

病中的人最是经不起思虑过重,青栀眼珠四处转了转,想寻些别的东西转移沈岁安的注意力,最后落在了方才放在枕边的玉簪。将其拿起来,对着光细细看了下。

“说来今日在明月楼的情况实在惊险,若不是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公子,姑娘可要摔在地上了。”

烛光隐隐透过雕刻成莲花状的玉石,呈现一片乳白,唯有莲心一点红吸睛,“奴婢虽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是这玉簪清亮莹润,质地细密,不见丝毫杂絮,定然是上好的料子。这人对姑娘出手也真是大方。”

顺着青栀的动作。沈岁安也将视线落在那只玉簪上。

昨日白日里的惊心动魄好似还在眼前,只不过并非因为她险些摔倒。她腰间常年挂着的玉佩是娘亲去世前留下来的,成色样式都不算极好,但是娘亲嘱咐来定要好好保管。

是以,除却迫不得已,她一直将玉佩戴在身上。这一次险些叫它磕着,怎么不叫她心有余悸呢?

莲心一点艳红,分明是澄明圣洁的玉莲,偏偏镶了一点红玉。

至于这位“好心相助”的公子,倒是跟这只玉簪有几分相像,长得一副妖精模样,却又以圣洁白莲做胚。

不过话又说回来,沈岁安可并不觉得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青年是什么好人。且不说他一个男子逛甚的明月楼,还空手来空手去了,此外,随手就能将这样一只品质上乘,式样喜人的发簪随手赠与陌生女子,抛开其余谋划不谈,能是什么好人?

沈岁安忽然哂笑了下。

既然她在明,那么以不变应万变,若是此人当真居心叵测,自然会主动找上她。

“青栀,将簪子好生收着吧,日后大概不会用到。”沈岁安收回视线,手中的瓷瓶没有再交给青栀收纳。

闻言,青栀了然地点点头,“晓得了。”而后起身,将玉簪放到了平日里存放贵重物件的箱子里,用手帕将簪子包上才寻了了好位置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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