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映安到205画室的时候,席思晴已经在等他了。
画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写着美术社活动室,但牌子很旧,油漆剥落,像是很多年没有换过。敖映安推门进去,一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比他昨天在301闻到的更浓。
画室很大,被一排画架隔成两半。靠窗的一半采光很好,几个学生正在画画,笔触在画布上沙沙作响。靠里的一半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席思晴坐在台灯旁边,面前摊着几张纸。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越过画架,落在敖映安身上。
"过来,"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他听见,"这边没人。"
敖映安穿过画架之间的缝隙,走到她对面坐下。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下巴和鼻梁上投下奇怪的阴影,让她的脸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雕像。
"你带了什么?"他问。
席思晴没有回答。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用麻绳系着,上面落满灰尘。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开。
一张手绘地图。一张名单。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敖映安拿起照片,对着台灯看。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抱着一本书。背面写着:
"民国三十二年春,摄于校门前。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这是谁?"他问。
"我不知道,"席思晴说,"但我猜,她和你有关。"
她拿起那张名单,指着最下面的一个名字。敖映安凑近看,那是一个孩子的名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
"敖小安,七岁,南码头货栈。"
"敖小安,"席思晴说,"姓敖。和你一个姓。"
敖映安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纸面粗糙,墨迹渗入纤维,像是一道伤疤。
"这名单是什么?"
"1943年,"席思晴说,"入侵者逼近,学校地下藏着二十个孤儿。这是他们的名字和安置地址。有人把他们救了出来,用某种方式,某种……代价。"
"什么代价?"
席思晴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那张课程表,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今日第七节课后,勿离教室。有要事相商。"
"第七节课,"她说,"又是第七节课。1943年的第七节课,有人把二十个孩子藏进了地下室。然后九个人,八个学生,一个老师,把自己和入侵者一起封死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这些?"
席思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报纸的照片,泛黄,边角卷曲,日期是1943年9月15日。标题已经模糊,但正文里有一段还能辨认:
"……女子师范学校昨日发生爆炸,东侧教学楼损毁严重。据查,原因不明。校内师生均已疏散,无人员伤亡。惟有一事蹊跷:疏散点名时,发现音乐科三年级甲班九名学生及教师一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原因不明,"席思晴说,"官方说法。但你看这个——"
她放大照片的一角。在报纸的边缘,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课程表背面的一样:
"乃我等自为之。二十人皆安,九人无悔。唯叛徒一事,死不瞑目。"
敖映安把手机还给她。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叛徒?"他问。
"九个人里有叛徒,"席思晴说,"或者说,九个人之外有叛徒。有人告密,让入侵者找到了地下室的位置。但告密的人最后也被封死在里面,和九个人一起。"
她拿起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着其中一个标记。"这是我现在所在的位置,205画室。这是301教室。这是钟楼。这是......"
她的手指移到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上面写着藏字。
"这是地下室,"她说,"九盏油灯的地方。我昨天进去了。"
敖映安猛地抬头看她。"你进去了?"
"从301的后门,"席思晴说,"有一条楼梯,通向地下室。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些东西,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还有什么?"
"还有九盏油灯,"她说,"八盏亮着,一盏灭了。灭的是第六盏。我在灯座下面发现了一张纸条,是我自己写的,日期是三天前。"
"你自己写的?"
"是我的笔迹,"席思晴说,"但我完全不记得写过。上面写着:第六盏灭了。下一个,是敖映安。"
敖映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往头上涌。
他想起陈默说的替身,想起老周三十年前的债,想起妈妈说起外婆时躲闪的眼神。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姓敖,"席思晴说,"因为你能听见钟声里的声音,因为你能梦见我画过的场景。因为......"
她从布包最底层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素描,铅笔画的,线条粗糙,像是匆忙间完成的。画面上是一个少年,坐在教室后排,抬头看着窗外的钟楼。少年的脸很清晰,是敖映安的脸。但在少年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脸贴着少年的耳朵,像是在说什么。女子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那一小部分,和照片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这是我三天前画的,"席思晴说,"在我转学之前,在我见过你之前。我不知道画的是谁,但我必须画。每次我拿起笔,这个场景就出现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直到我把它画出来。"
敖映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麻,像是真的有一只手搭在那里,冰冷而轻柔。
"她是谁?"他问,声音有些嘶哑。
"我不知道,"席思晴说,"但我猜,她是你的祖先。或者,她是那个在钟声里叫你的人。"
她把素描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但字迹很乱,像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写下的:
"不要走,映安。这次换我保护你。"
敖映安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了,但这次不是在钟声里,是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得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身后:
"不要走,映安。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画架和画布,在台灯的微光中沉默地立着。
"你听见了?"席思晴问。
他点点头,转回身,发现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她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需要告诉你另一件事,"她说,"关于副校长。"
她把昨天在地下室的遭遇说了一遍。副校长的出现,他的左手腕上的痣,他捡起纸条碎片时的反应。还有那张报纸缝隙里的留言:
"叛徒非外人,乃吾等之同窗。其名不可书于此,但留一记号,其人之物,左腕有痣。"
"他是叛徒的后代,"席思晴说,"而且他在维护某种东西。油灯,封印,或者别的什么。他知道有人进了地下室,他在找那个人。"
"他知道是你吗?"
"不知道,"席思晴说,"但他知道是个学生。而且他知道你去过校史馆,翻过那些档案。"
敖映安想起副校长在校史馆里说的话。
"里面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当时他觉得那是警告,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威胁。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席思晴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布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你按照陈默说的,找一个替身,把位置让给别人,你活下来,但永远能看见那些东西。第二,你进去,找到那个执念,解开它,彻底结束这一切。"
"你呢?"敖映安问,"你选哪个?"
席思晴系好布包的麻绳,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两盏小小的油灯。
"我选第三个,"她说,"我陪你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画里,"她说,"不只是你,我也在。我画过那间教室,画过那九个人,画过门外的人影。我不是旁观者,我也是被选中的人。只是我的位置和你的不一样。"
"什么位置?"
"你是进去的人,"席思晴说,"我是指路的人。我外婆,我太外婆,她们都是指路的人。她们画下场景,让进去的人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她们自己从不进去。"
"那你为什么要进去?"
席思晴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在她脸上移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因为我画了一幅画,"她说,"一幅我不该画的画。在那幅画里,我站在教室里,和那九个人在一起。我在她们中间,不是在外面指路。"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另一幅画,水彩,颜色很暗。画面里是一间教室,红色的砖墙,木质的课桌椅。九个人站在教室里,八个学生,一个老师。但在这九个人中间,多了一个一个穿着现代校服的女生,背着画筒,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是我上周画的,"席思晴说,"在我转学之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画这个,但我画完之后,就知道我必须来这里。我必须找到你,必须和你一起进去。"
敖映安看着照片上的画,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生。她的姿态很僵硬,像是不愿意待在那里,但又无法离开。
"如果我不让你去呢?"他问。
"你没有资格不让,"席思晴说,"这是我的选择。而且......"
她从布包里抽出那张课程表,指着背面的字。
"你看这个笔迹,"她说,"和照片背面的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是不是很像?"
敖映安对比了一下。确实很像,都是娟秀的钢笔字,笔画细长,收笔处微微上扬。
"这是同一个人写的,"席思晴说,"而这个人在课程表背面写了今日第七节课后,勿离教室。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在警告别人。但她自己留下了,和那八个人一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席思晴的声音变得很轻,"这个人可能是我的祖先。或者,她认识我的祖先。我们两家之间,有某种联系,从1943年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
她把课程表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着两个地方。
"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今日第七节课后,勿离教室。"
"两句话,两种选择。一种是留下,一种是离开。她选择了留下,保护那二十个孩子。她的故人,也许是我的太外婆,选择了离开,带着名单,把孩子们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敖映安看着那两张纸,看着那两行字。在台灯的微光中,它们是两个时代的对话,隔着八十年的时光,传递着某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信息。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
席思晴把东西收回布包,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照进来,把画室染成橘红色。窗外的钟楼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红色,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
"明天,"她说,"第七节课后。你来301找我。我们一起进去。"
"如果副校长在呢?"
"他不会在,"席思晴说,"我查过他的课表。明天下午他有会,不在学校。"
"你怎么查到的?"
"美术社的指导老师,"席思晴说,"她研究民间信仰,对校史很感兴趣。我告诉她我在做关于学校历史的课题,她就帮我要来了副校长的课表。"
"还有一件事,"他说,"陈默告诉我,老周三十年前也经历过这些。他有一个替身,但他从来不提那个人的名字。我想去找老周,问他那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字,"敖映安说,"可能是解开一切的关键。如果我能知道替身是谁,我就能知道执念是什么。知道了执念,我就能解开它。"
席思晴转过头,看着他。
"你今晚去?"她问。
"十点,"敖映安说,"老周上夜班。"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敖映安说,"你留在这里,整理这些东西。如果老周愿意说,我会告诉你。如果他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席思晴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你小心,"她说,"副校长虽然不在学校,但他可能有别的人在看着。陈默,或者其他什么人。"
敖映安点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
"席思晴,"他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夕阳里传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我画过你。在我见过你之前,我就画过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如果你消失了,我的画就永远缺了一块。"
敖映安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走廊。他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看电视。是一部老剧,讲的是抗战时期的故事,枪声和喊叫声从客厅里传出来。
敖映安在门口换鞋,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
"回来啦?吃饭没?"
"吃了,"他说,"在食堂吃的。"
"明天想吃什么?我下班早,给你做。"
"随便,"他说,"都行。"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把今天的新发现记下来:
"9月21日。席思晴提供:1943年地下室名单,二十个孤儿,其中一个姓敖,叫敖小安,七岁。手绘地图,课程表,照片。照片女子疑似与钟声中的声音有关。席思晴自称指路的人,其家族与1943年事件有联系。她画过一幅画,画中有我,有那女子,有九个人。她决定与我一起进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副校长左手腕有痣,确认为叛徒后代。他在维护封印,寻找进入地下室的学生。需警惕。"
然后他另起一页,写下:
"今晚十点,找老周。问题:三十年前,替你进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把笔记本塞回抽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停了,妈妈正在洗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的手机响了。是席思晴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小心。"
他回复:"你也是。"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不是在钟声里,不是在寂静中,是在某种更深层的地方,像是从他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映安,不要走。这次换我保护你。"
他想回答我不走,但嘴唇像被缝住了。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某种温暖的、黑暗的、像水一样的东西里。
然后他突然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狗叫声,远处有汽车驶过。
敖映安下床,穿上外套,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塞进口袋。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在玄关处换鞋。
妈妈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这么晚去哪?"
"同学找我,"他说,"很快回来。"
"注意安全。"
"嗯。"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直到走近学校的方向,钟楼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席思晴正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素描本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少年走在夜路上,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月白色的旗袍。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2022年9月21日,22:00。他去找答案了。我跟不上,但我在画里跟着他。"
然后她合上素描本,抬头看着学校的方向。
钟楼的大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整点,没有人敲,但钟自己在响。
席思晴攥紧了素描本,指节发白。
"快点回来,"她轻声说,"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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