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教之乱彻底平定的捷报传遍各州府。

困扰大胤数年的邪祟祸患，终于画上句号。边关军营之内，一片欢腾，士兵们举杯庆贺，压抑许久的气氛一扫而空。

唯独陈明鸢，半点喜悦都提不起来。

夏白洛身子一日弱过一日。虽然已经脱离性命危险，可心脉受损是根本上的亏空，再好的药材补品，也只能勉强吊着，无法修复断裂的本源。她大多时候都安静卧在榻上，容易疲惫，说话久了都会喘息不止。

军医私下和陈明鸢坦言：“将军，夏姑娘这是根基亏空，药石只能延缓。若是好生静养，远离纷扰，不再心绪激荡，或许可以安稳度日；可若是再受刺激、忧思过重，怕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陈明鸢心里明白。

安稳度日，远离纷扰。可她们身处的局面，哪里还有安稳可言。

捷报抵达京城之后不过五日，一道圣旨快马送到军营。

圣旨内容很简单：玄教祸乱已平，召镇北将军陈明鸢即刻班师回京，入宫面圣，叙功领赏；同时，夏白洛身为相府千金，在外久留，也一同随队伍返京。

圣旨落地的那一刻，陈明鸢便知道，终局的棋局，要在京城铺开了。

陛下这道旨意，明面上是嘉奖功臣，实则是把她们二人一同召回京城，放到天子眼皮底下，便于监视。京城之中，弹劾的奏折早已备好，只等她们踏入城门。

陈明鸢拿着明黄圣旨，站在帐外，迎着呼啸的北风，久久沉默。

帐内，夏白洛听见消息，安静许久，轻轻开口：“终究，还是要回去了。”

她早有预料。玄教一灭，外部的威胁消失，朝堂的目光，自然会落回她们身上。她们躲在军营里的这段短暂时光，是偷来的。

“我们可以……”陈明鸢话说一半，又自己停下。

她们不能抗旨。武将接旨不遵，等同于谋逆，罪名比私交逾矩重上百倍。一旦抗旨，三万边军都会被贴上叛党的标签，跟着万劫不复。她们没有退路。

夏白洛抬眼看她，眼底平静，带着一丝释然：“别想别的办法了，明鸢，我们遵旨回京。该面对的，躲不掉。正好，我也该回去见我父亲，把所有事情，和他说清楚。”

陈明鸢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想好怎么和丞相说了？”

“想好。”夏白洛轻轻点头，“我不想再藏着掖着。我要告诉他，我心悦你，不是一时兴起，是真心想要和你相守。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但是我不会和你分开。”

陈明鸢指尖收紧，心口又酸又疼：“白洛，丞相性子刚烈，看重家族荣誉。这番话讲出来，他或许会震怒，会把你禁足相府，不许你再见我。”

“我知道。”夏白洛浅浅一笑，“可谎言和遮掩，撑不了一辈子。与其一直偷偷摸摸，活在流言阴影里，不如坦诚一次。哪怕结局不如所愿，我也不想对你藏着心意。”

班师回京的准备有条不紊地开始。

清点兵马，收拾辎重，关押的玄教犯人由亲兵押送随行。出发那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没有朝阳。陈明鸢把夏白洛安置在一辆宽敞平稳的马车之中，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备齐汤药与暖炉。

她自己一身银甲，骑马走在马车旁侧，一路护着。

归途漫漫，一路向东，朝着京城行进。

路上，她们很少有机会单独相处。随行还有监军宦官，是陛下派来的人，明为随军嘉奖，实则监视她们一举一动。马车周围，时时刻刻都有眼睛盯着。

只有夜里宿在驿站，等监军休息，陈明鸢才能悄悄来到夏白洛的房间，陪她一小会儿。

夏白洛靠着软枕，脸色苍白，精神不济。陈明鸢坐在她身侧，低声和她商议回到京城之后的打算。

“回到京城，我先入宫见陛下。陛下猜忌兵权，我打算主动上书，请求削减一部分边军权限，交出两座关隘的守备权。以此打消陛下一部分疑心，给我们争取一点余地。”

夏白洛蹙眉：“交出兵权，对你而言，风险很大。飞鸟尽，良弓藏。玄教平定，边关无事，陛下本就有意收回兵权，你主动上交，很容易一步步被削去所有势力。往后你在朝堂，再无依仗。”

“我知道。”陈明鸢声音平静，“可若是不这样做，陛下心中忌惮不消，我们一点周旋空间都没有。兵权重要，可我更想护住你。只要能换一线生机，我愿意退一步。”

夏白洛望着她，眼底满是心疼：“明鸢，你半生征战，浴血沙场，才换来今日兵权，是你拿无数伤疤换来的功绩。不该为了我，一点点舍弃。”

“和你比，不算什么。”陈明鸢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只要能护住你，丢了兵权，我心甘情愿。”

夏白洛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浸湿枕巾。她既感动，又惶恐。她害怕到最后，陈明鸢兵权散尽，名声受损，而她们，依旧不能相守。

一路行去，越靠近京城，市井之间的流言越是汹涌。路边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悄悄议论镇北将军和相府千金。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夏姑娘舍身救将军，二人情深义重；也有人添油加醋，说她们私相授受，罔顾礼法。

流言像野草，四处蔓延。

监军宦官把一路听闻的闲话，一字不落，写成密信，快马提前送入皇宫。

等她们的队伍距离京城城门还有两日路程的时候，皇宫之内，帝王已经看完了监军密报和御史的弹劾奏本。御案之上，两份文书并排放着。

帝王指尖叩着桌面，沉默良久。

一边是立下大功、手握重兵的女将军；一边是当朝丞相的嫡女。一文一武两大重臣的晚辈，滋生出这一段不容于世的私情。

帝王心中权衡。

陈明鸢战功赫赫，威望在边军之中极高，不可轻易问罪，逼急了恐生兵变；可这份私情若是放任不管，朝野礼法荡然无存，日后人人效仿，纲纪崩坏。而且，丞相与将军借着这份关系联结，长久来看，终究是皇权隐患。

帝王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不必重刑诛杀，可必须拆开她们。

消息通过暗线，提前送到陈明鸢手上。暗线传来的话很简短：陛下已有心思，回京之后，会下旨给夏白洛赐婚，许配给一位世家公子，断了你二人念想。

陈明鸢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几乎将纸揉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赐婚。

帝王想用一道圣旨，把夏白洛许给旁人，用礼法婚约，硬生生隔开她们。

她快步冲进夏白洛的房间，推门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夏白洛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心头一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明鸢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压抑着颤抖：“陛下打算赐婚给你。等我们入京，圣旨就会下来，把你指婚给别的世家子弟。”

夏白洛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低声开口：“赐婚……”

一道圣旨，便是天定的婚约。皇命难违，若是抗旨拒婚，便是欺君大罪，夏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她们一路艰难跋涉，熬过玄教厮杀，熬过灵力重伤，熬过朝堂流言，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迎面而来的，是帝王亲手落下的、最无解的一局。

窗外天色阴沉，风声呜咽。

回京的路，明明就在前方，可她们好像已经看见了结局。一道皇命，一堵礼教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坚硬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