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消息，短短一日传遍京城。

登门向夏家道贺的世家络绎不绝，人人都羡慕夏白洛得了陛下赐婚，嫁入翰林清贵之家，是天大的福气。只有夏白洛自己，被困在相府高墙之内，日夜煎熬。

夏丞相下令，不许她随意出门，对外说是婚前静养，实则是软禁。府中仆妇时刻跟着她，书信、来客，都要经过查验。她和陈明鸢，想要再见一面，难如登天。陈明鸢回到将军府，闭门不出。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铺开纸张，反复推演所有可行的办法。

第一条，上书请辞，放弃所有兵权爵位，带着夏白洛逃出京城，远走他乡。可京畿守卫森严，城门关卡层层盘查，她们两个人目标太大，很难顺利离开。一旦出逃，等同于坐实抗旨私奔，海捕文书立刻下发，天下之大，无处藏身。夏家也会被株连。

第二条，陈明鸢单独入宫面圣，叩首陈情，坦承心意，求陛下收回赐婚旨意。可帝王心意已决，这番话一说出口，便是忤逆君主，自寻死路，还会连累夏白洛名声尽毁。

第三条，寻机会找到李修文，说服他主动向陛下请辞这门婚事。陈明鸢派人暗中接触李修文，将事情委婉告知。李修文品性正直，听闻内情之后，面露为难。他知晓这桩婚事是陛下钦赐，他若是推辞，便是拂逆圣意，毁掉自己仕途不说，同样会引来帝王猜忌。他只能对来人说，容他三思。

三条路，条条艰难，处处是死结。

陈明鸢的暗线源源不断送来消息。丞相府看管越来越严，夏白洛忧思过重，旧伤反复，夜里常常心口剧痛，莲花佩的裂纹越来越深。每一条消息，都像刀子割在陈明鸢心上。她思来想去，只剩下最后一个险招。

三日后，陈明鸢再次入宫。这一次，她没有求见帝王，而是去求见皇后。皇后素来性子温和，在帝王面前尚能说上几句话。陈明鸢携带重礼，跪在皇后宫中，将一切实情和盘托出。

她没有遮掩，坦然说出自己对夏白洛的情意，说出她们一路相伴，生死与共的过往。她不求皇后成全她们相守，只求皇后帮忙劝说陛下，暂缓赐婚，再给她们一点余地。

皇后听完，久久沉默。“陈将军，本宫怜惜你们情深。可天子金口，旨意已下，哪里是轻易可以收回的。陛下这么做，不止是为了礼法，更是为了制衡朝堂。你手握边军，夏相统领文官，若是你们两家借着私情绑在一起，陛下如何安心？”皇后轻轻叹气，“本宫可以帮你委婉说几句，但是本宫不敢保证结果。陛下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更改。”

“多谢皇后娘娘。”陈明鸢叩首，“无论结果如何，草民都感念娘娘善意。”

皇后果然寻了一个合适时机，和帝王闲谈之时，委婉提起夏白洛身子孱弱，不宜仓促筹办婚事，是否可以延后婚期。

帝王听完，淡淡瞥了皇后一眼：“皇后不必多言。朕的旨意，不会更改。婚期既定，三个月后，如期完婚。”

一句话，堵死了最后的门路。

皇后派人悄悄把消息传给陈明鸢。陈明鸢站在将军府的庭院之中，看着天上流云，只觉得浑身冰凉。

所有路子，全都堵死了。与此同时，相府之内，夏白洛日渐衰败。

她日日被困在院子里，没有陈明鸢的消息，满心焦虑忧思。心绪起伏不断牵动受损的心脉，好几次夜里，心口剧痛发作，疼得蜷缩在地，冷汗浸透衣衫。府中大夫看过，开了安神调养的方子，却只能治标。

莲花佩挂在颈间，玉上裂纹蔓延得越来越长，光泽几乎快要消散。这枚陪了她十八年的玉佩，护了她两次性命，如今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夏白洛时常独自坐在海棠树下，摩挲着玉佩，安静发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清楚她们面临的绝境。

陛下不肯收回圣旨，父亲不肯相助，她们逃不掉，争不过。

她不是没有想过，就此放手，顺从旨意嫁人，保全陈明鸢，保全夏家。可只要一想到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见到陈明鸢，想到她要属于别人，想到她们之间所有许诺尽数成空，她就痛得喘不上气。

那句“只要你我二人相悦，我定不负你”，还清晰地刻在心底。她不能负她。

这一日，夏白洛屏退身边仆妇，独自坐在窗前，拿出纸笔。她给陈明鸢写了一封信。字写得很慢，指尖时常发颤，墨迹断断续续。

信里，她没有哭诉苦楚，没有抱怨命运。她只写：明鸢，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帝王之命，礼法高墙，我们终究难以抗衡。我不愿意嫁给旁人，可我也不能拖累夏家，不能拖累你半生征战换来的一切。我这一生，有幸遇见你，看过边关落日，共抗玄教邪祟，彼此交付真心，已经足够。莲花佩快要碎了，它陪我走到这里，护了我两次。它撑不住了，我亦是。不要为我做傻事，不要和陛下硬碰硬，好好守住你的将士，守住边关。若有来生，愿我们生在一个没有森严礼法、没有帝王猜忌的世间，可以平平常常，相爱相守，不必背负这么多枷锁。勿念。

落笔，夏白洛把信纸折好，小心塞进莲花佩的缝隙里。她找了一个信得过的、曾经受过她恩惠的相府小丫鬟，重金托付，务必把这封信，送到陈明鸢手上。

丫鬟不敢耽搁，借着采买的机会，悄悄溜出相府，一路赶到将军府。

陈明鸢拿到那封信的时候，心里猛地一跳。她打发丫鬟离开，独自走进书房，拆开信纸。一行行读下去，越读，指尖越抖。

读到最后几句，她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泪水汹涌而出。

夏白洛信里的意思，她看懂了。

白洛已经不打算再挣扎了。她不想陈明鸢为了她，和整个皇权朝堂为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她打算自己了结一切。

陈明鸢猛地起身，抓起长枪，转身就要往相府冲。不行，她要去见夏白洛，她要拦住她！

可刚冲出书房，府外亲兵匆匆来报：“将军！不好了！相府来人传信，夏姑娘方才在海棠院，心口剧痛晕厥过去，府里大夫已经过去了！”

陈明鸢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般翻身上马，策马朝着相府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