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城“质子”

新历309年,首都星岌岌可危。

摇摇欲坠的边境,蠢蠢欲动的海盗以及腐朽不堪的内政,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倒计时的来临。但是首都的那帮权贵政要们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歌舞升平,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毕竟,新政府成立至今不过几百年,腥风血雨都成了过去式,那批冲锋陷阵的人老的老、死的死,还有谁会记得?

南城边境。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巷子里,血滴随着雨水往外流,雨雾太大,看不清全貌,但似乎又能依稀辨别出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震惊、不可置信。

站在巷口的人拉起了外套拉链,一直到下巴那儿,遮住了唇角冷酷的笑,挡住了脸部流畅的线条,一双灰色的眼睛眯了眯,随即大步离开,作战靴带起的层层水珠四溅,直到黑色的身影和雨幕彻底融为一体。

上官景甩了甩黑色冲锋衣上沾到的深色液体,抬腕看了眼电子终端——下午六点,又到她按时回家的点了。每个周五那两位总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家里,准确来说,是他们三个人。

至于其他时间......想到这,上官景冷哼了一声,三个人能天天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从南城边境回首都星,飞行舰速度开到最大,她能在晚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家门口,希望运气好点,别成为那个最后进门的。

南城上官家一直稳居边境,凭借自然资源和军工产业独大,历任当家人脑回路清晰奇葩,各有各的玩法,多年来内外树敌无数,是首都星各权贵政要和域外海盗的心头大患。

奈何战斗力太强,上官家统辖南城多年,是边境地区中最为稳定的一个,新政不好以此发作,也没有人愿意把脑袋别在枪口上,只能在每年财政上缴中以南城自治为由,狮子大开口,狠捞一笔。

上官家对此无甚异议,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什么大事,坐实了“土皇帝”的名号。

但寄人篱下终非长远之计,上官家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腐朽就从中央蔓延,域外虎视眈眈的海盗让情况更加棘手。

上官家祖上血统复杂,但都是典型的金发碧眼,桀骜不驯的骨子里全是战斗民族的血性。现任当家人,也就是上官景的爷爷不走寻常路,找了个黑头发灰眼睛的大美人,据说是东方那边混血来的,就此金发碧眼成为过去式。

老爷子一直想要个女孩儿,但事与愿违是常态,好在上官衍继承了母亲的相貌,小时候就算被当女孩儿养也不显得奇怪。

都说女儿肖父,但上官景除了那双灰眼睛,更像另外一个人。

别墅里灯火通明,上官景暗自懊恼,就知道自己运气不会这么好。她面无表情地吩咐人工智能:“清除今天飞行舰的监控和轨迹,其余照常。”

听到“清除完毕”的机械音后,看着院子里的军用吉普和商务用车,她开始后知后觉地头疼起怎么应付家里那两位。

上官景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唐霁坐在客厅,通讯器上是一篇军务报告,“我们小景长大了,出去也不和我说了,”唐霁故意板着脸,嘴角的弧度不变,但是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笑意。

上官景走到空调旁边,调高了温度,伸手取暖,“临时和同学约着去玩了一会儿,”为了增强说服力,她还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谁知道你们今天这么早回。”

唐霁看着她委屈的样子,短暂回顾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确实是忙昏头了:“这段时间军部开会,忙了点儿,以后早点回家陪我们小宝贝儿!”

上官景见好就收,笑嘻嘻地凑到唐霁旁边,“唐凛呢?”唐霁看着那双凑过来的灰眼睛,有一瞬间的怔愣,说:“他在楼上开会。”

唐霁看着上官景上楼的背影,二十岁的女孩正在抽条,身量颀长,比别的女孩子要高出许多,在首都军校和一众男孩儿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是出色,但那双肩膀太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担起那么重的担子。

上官景十四岁那年从M星回来,递交了首都军校的申请信。以唐霁唐中将在军部的权力,进出一个首都军校不成问题,但等他看到上官景申请信的时候,入学通知已经发到家里了。

唐霁问她为什么要上军校,和唐凛在M星的那几年学的也都是和建筑艺术相关的,怎么忽然转性了,要回首都星上军校。唐霁记得当时上官景只说了一句话:

“我姓上官。”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就随她去了。

那个时候上官景眼里有着异常的坚定,好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很久,有一种现在终于能公之于众的轻松和……勃勃的野心。

唐霁一开始怕她适应不了首都军校严格的训练,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但是上官景总能出乎意料——她适应良好,一门门优秀实训成绩、指挥成绩都彰显着她出色的军事天赋。

谁都知道上官景只是寄养在唐家,但唐霁还是她军校启蒙的老师。当年首都军校的荣誉毕业生,下一任军部上将的候选人耐心地干起了私塾先生的活儿。

上官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隐隐听到唐凛的声音,越往里走,声音就越清晰。

别墅里晚上基本没人,只有白天才有人做家政,所以这栋房子几乎没人长期闲置,偶尔只有周末和节假才最热闹。

奇怪的是,这个家没有女主人。

外界众说纷纭,有人说韦斯特小姐生下唐凛之后就过世了;也有人说唐家和韦斯特家其实是政治联姻,有名无实,唐霁心里另有所属,韦斯特小姐爱而不得,郁郁而终。

韦斯特家族作为首都星贵族之一,按理来说对非贵族的唐氏根本不屑一顾,贵族重名誉,但是不知道韦斯特小姐怎么就选了唐霁。

上官景站在书房门口,斜倚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吊儿郎当地打量着书桌前的男人。她想,应该有大半个月没见了,头发长了点,似乎也瘦了点。

上官景的目光随着唐凛流畅的面部线条起伏,薄薄的嘴唇似乎没什么血色,颜色很淡,鼻梁挺拔,眉骨高就显得眼睛很深邃,尤其那双眼睛是一望无际的蓝。

书桌那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略带攻击性的目光,唐凛一抬头就看到上官景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她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顶着唐凛沉沉的目光往前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抬脚踩上了茶几,和唐凛对口型:“我等你。”

唐凛看了一眼摊在沙发里的上官景,没回应,但视线却还在她身上。

线上会议那端的人见唐凛不说话,似乎是合作伙伴,试探地问了一句:“Vincent?”唐凛才把视线移回屏幕。

上官景听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数着唐凛说的每一句话,他话不多,偶尔发表意见,却简短有力。

数到第三十七个句子的时候,会议结束了。

上官景听出来是唐家在M星的项目,对此她毫无兴趣。以前和唐凛在M星那四年,基本每天都能见到这些熟人来家里开会,不用想都能猜到他们几个开会时是什么表情。

死感满满且讨厌全世界的弗罗拉多女士,头秃得能照镜子的科尔金先生,喋喋不休的梅林小姐以及永远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绅士罗伯特。

当然还有一贯冷淡且惜字如金的文森特·唐。

任谁都想不到这样风格迥异的组合硬是在科创发达的M星杀出了一条血路,也只有上官景才知道那四年唐凛在学业和事业的双重压力下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年唐凛也才二十出头。

她窝在沙发里,手懒懒地垂在沙发扶手外面。那只手算不上纤细,修长有力,虎口和手心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上官景虚虚握了下拳,一瞬不错地盯着朝她走来的人,然后就被一只略微冰凉的手遮住了视线,她倔强地睁着眼,用力眨了下眼睛,睫毛扫过唐凛手心。

唐凛看着手里的半张脸,指尖微动,轻轻摩挲了一下上官景的侧脸,“瘦了。”

“我好着呢,是太久没见,你都忘了。”上官景轻笑一声,嘴角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声音里透着盈盈笑意,问:“周末在家吗?”

“嗯。”唐凛捏了下上官景垂在沙发外的手,“怎么这么冰?”他慢慢握住那只手,想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传过去,但他似乎忘了自己的手也没暖和到哪里去。

“唐总,负负不一定得正啊。”上官景猛地伸手握住唐凛的手腕,掀开盖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拇指在唐凛手腕摸了摸,起身平视着半跪在沙发前的人,“我先去洗澡,一会儿过来。”

上官景的眼睛有点红,里面的水光衬得眼尾那颗泪痣更加明显,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在里面。唐凛看着上官景往浴室走去,眼神晦暗不明。

他刚刚摸到了上官景左手手掌底部的凸起,痕迹不大,但凹凸不平,可见伤口足够深。

进浴室前,上官景往通讯器上发了几个字:周末取消。收到回复之后删除了对话,又重新给另一个账号传了条讯息,收到一串行程单之后简略扫了几眼,退出界面,关闭通讯器。

唐凛正在卧室看文件,被从浴室出来的人抽走了手里的东西,上官景把人往枕头上一压,阴恻恻开口:“唐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上官景平时不轻易叫人,更别说用这种语气,一开口肯定就是要发作。

在M星的时候唐凛经常把文件带回卧室,有时候上官景大半夜醒来他还在看文件,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她心疼得不行,就和唐凛撒泼打滚,说他看文件的声音吵醒她了,唐凛没办法,只能承诺不带文件进卧室,每次都等上官景睡着了再起来去书房处理。

虽然现在没以前那么忙了,但偶尔文件太多还是会忘记。不过好在唐凛精通顺毛**,伸手一扯,把上官景拽到旁边躺下,关灯、盖被子一气呵成,“睡吧。”

上官景往唐凛那边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累极了似的,“睡觉。”

卧室里悄然无声,厚重的窗帘盖住了皎洁的月色,明明已经是初春了,寒冬的气息还是那么浓烈。

第二天早上,上官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安排打扫了,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丝毫不觉得他们同床共枕有什么怪异之处。

毕竟,一个姓上官,一个姓唐。

唐家二爷和这位南城来的“质子”关系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在唐家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有存稿,可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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