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气

上官景在楼下客厅坐了一会,期间打开了一瓶白葡萄酒,她直接打开瓶塞把酒塞进了冰箱,什么醒酒瓶和酒器都没用上,麻烦得很。

半个小时之后,估摸着楼上的人冷静了很多,她才起身提着酒瓶慢悠悠往上走,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从柜子里抽了一个杯子,又提了一袋子东西,往阁楼走去。

阁楼空间不算大,铺了羊毛地毯,飘窗还上放了几个垫子,对面是一个深灰色双人沙发,中间有一张菱形的褐色茶几。

唐凛头发有点湿,他换了一身藏蓝色家居服,看样子已经洗过澡了,他坐在沙发上,神色冷淡,注视着窗外,听到上官景的脚步声后,慢慢回过头。

上官景往飘窗上一靠,当着唐凛的面,提着酒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算特别凉,虽然她品不出来这是什么好酒,但是唐霁放在最上层的,一定是品质不差的。

唐凛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和中指轻轻点了几下,看着上官景没有说话。

“......差点忘了,我给你拿了杯子的。”上官景随手倒了一满杯酒,把什么酒桌礼仪全抛之脑后,往茶几上推了推,她毫无所觉地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薯片。

唐凛没接那杯推过来的酒,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咔嚓咔嚓”上官景吃薯片的声音就这么清脆地传进他耳朵里,唐凛忽地踢了踢茶几。

上官景又从袋子里拿了包薯片,她挑挑拣拣,选了一包唐凛不会排斥的味道,递过去,“喏,青柠味的,你应该会喜欢,吃吧。”

唐凛依旧没接,他往沙发里一靠,上官景好像一副看不懂他为什么生气似的,他淡淡开口道:“行,那就耗着,等到你想说的那天为止。”唐凛皱着眉头看向飘窗那边,尽管是仰视,但那眼神的压迫感十足。

两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等谁的耐心率先消磨殆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上官景举手投降,她把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深吸了一口气,说:“好吧。可有些事情太久远,远到......我实在是回忆不起来,你就凑合听听吧,没必要太当真。”

“按理来说,人体的发育脱离不了母体,前几年我都没有身体,一直呆在无菌舱里和外界感应交流,我能看到那些穿着白大褂来去匆匆的研究员。从第四年开始,我不断尝试各种新‘身体’,最后找到了最适合的。我的存在其实是他们用金钱堆积起来的,南城军费支出每年占上官家资产的五分之二,而我是那五分之一。”

上官景沉默了一瞬,她缓缓靠住窗台,捏紧了手里的抱枕,苦笑道:“我其实算是‘人造人’,这具身体其实还有很多......缺陷,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

“说一说不断换新‘身体’那几年。”

“也就那样吧,有的排异反应很严重,有的一开始适应良好,后来慢慢就动不了了。”

有的内脏会慢慢衰竭,呼吸减弱或者是大出血......上官景体验过无数次死亡,每次疼痛都折磨着她,慢慢习惯就麻木了,甚至能边和上官衍讨论下次选什么方案,边感受生命的流失。

其中有那么几次过程太痛苦,她一个人躺在无菌床上,发着高烧,身上插满各种管子,皮肤也出现了过敏反应,红一块白一块,虚弱得吓人。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劝上官衍放弃。她说,爸爸,我知道你不想放弃我,但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上官衍听她这么说,瞬间红了眼眶,可他只能隔着玻璃安抚小小的上官景。上官衍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给她画了一幅毛绒兔子简笔画,在上官景看完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狰狞的大蛇。

那条蛇因为画画人的情绪极不稳定,东扭西歪,是条身姿曼妙的胖头蛇。

上官景笑上官衍也跟着笑,可他笑着笑着就有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上官景想,她爸爸才像是那只眼睛红红的兔子。

那次之后,上官衍在实验室里整整连轴转了三个月,每天晚上都跑到无菌箱前守着上官景,开始给她讲一些有趣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是,兔子和蛇分开了,但是他们即将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虽然过程艰难,但他们都希望小孩能勇敢,再勇敢一点。

上官景听了三个月的故事,还每听懂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她用稚嫩的声音问上官衍:“所以小孩到底是兔子还是蛇?”

上官衍说要等她自己长大才知道。

她又问:“为什么兔子和蛇要分开?”

上官衍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所有的爱都会给小孩,希望小孩好好考虑一下,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唐凛搭在沙发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捏住了沙发扶手,上官景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沉重的一面。他知道上官景只是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带过,但一个人反复行走在死亡边缘的痛苦又怎么能用语言描述得出来,他忽然害怕接着问下去会得到什么更骇人的听闻。

他艰涩地问道:“所以味觉失灵、畏寒都是后遗症?固定时间回南城也是为了治疗?”

“那赛车滑雪,跳伞和攀岩呢?也是吗?”

上官景点了点头。

唐凛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一般,他说话的时候吓了上官景一跳,上官景从飘窗上下来,走了几步,蹲到唐凛腿边,“有时候会觉得没什么意思,想找点刺激的事情玩玩而已。”

唐凛坐在沙发上,因为裤脚被坐着的动作向上拉的缘故,露出了一截脚腕,上官景低头看着唐凛的脚踝,很漂亮,于是伸手握住了。唐凛略过她突如其来的骚扰,拍了一下那只冰爪,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把手拿下去。”

话虽然那么说,但唐凛还是把她的冰手放在怀里暖着,上官景嫌这个姿势不舒服,干脆坐在了唐凛脚边。

“三哥说没什么问题,稍微注意一下就好了,再说了,现在你在,我觉得好多了。”

“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反复告诫自己,忍着,万一他不喜欢呢。”上官景说,“可是我总是禁不住诱惑。”

唐凛捏着她的指节,一寸一寸暖过去,摸到有茧子的地方会多揉一下,他的声音在上官景头顶响起,“那要是万一呢?”

上官景闻言马上抬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蓝眼睛,里面有她的影子,她恶狠狠地说:“那就抓起来,关着,每天只能见我。”

唐凛拽了她一把,上官景顺势跨坐在他腿上,他抱住她,往她颈窝贴去,“我没有说跟你和好,你也别想三言两语糊弄我。”

唐凛用力咬了一口上官景的锁骨,薄薄的皮肤顿时出现了一个牙印,他没理会上官景呼痛的声音,“你一点都不娇气,这点痛感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重重看了上官景一眼,“难道不是吗?”

“你也根本不在乎常理,别人的声音在你耳朵里聊胜于无,你千方百计逼我先越界,一意孤行的时候也根本没考虑过我。上官景,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一点?”

上官景撇撇嘴,凑过去要亲唐凛嘴,被躲开了,只亲到了嘴角,她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呀,被你发现了。”

唐凛着实被她厚脸皮的程度惊呆了,他伸手捏了一把上官景的脸颊,警告道:“上官景,是你先开始的,那么结束权只能在我手里。”

上官景:“嗯嗯嗯。”

她煞有介事地问唐凛,“你真的想好了吗?蜉蝣朝生暮死,我也可能是个短命的,还喜欢朝令夕改,啊,对了,我也生不了小孩儿,甚至还贪图你的美貌和金钱。”

唐凛眉头紧皱,脸黑得已经不能再看了,他一只手托住上官景,从沙发上站起来,另一只手提起酒瓶和零食袋子,抱着上官景往楼下卧室走去。

上官景趴在他肩上,挣扎了两下,中途想摸一下唐凛的头发又缩了回去,“你真的不在意吗?”

唐凛把上官景往上颠了一下,做了个决定,“没关系。”

上官景被那一下吓得抱紧了他的脖子,她叹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对着坏心眼的人的耳朵说:“茶几上还有一个杯子没拿!”

唐凛:“......明天有人收。”

因为头一天晚上两个人僵持了太久,上官景洗完澡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以至于早上她实在是起不来,决定把训练改到下午,她往旁边一摸,摸到了同样没起来的唐凛。

唐凛握住她的手腕,压着塞进被窝,说:“困,再睡一会儿。”

上官景问唐凛怎么不去公司,唐凛说陪她两天,下周要出差。

上官景中午醒了以后晃荡着下楼喝水,顺带把今天的菜单写给厨房,唐凛还在睡,她估摸着再睡一个小时唐凛差不多能醒,就让厨房那个时候再开始做,交代完以后就进了地下训练室。

事实证明,她对时间把控得刚刚好。一个小时后,她在餐桌上看见了洗漱完毕且穿戴整齐的唐凛,不过看他的打扮,应该不打算出门或是会客——唐凛穿了一条工装裤和一件休闲短袖,这种打扮上官景很少见。

果不其然,午饭后唐凛就拿着帽子去院子里给灌木剪枝。

上官景站在门口,看他修理枝条的手法甚是熟练,干脆利落,那双手发力的时候手背上青筋凸起,脉络分明,很是性感,看得上官景冷不丁地就往别的地方想去了。

她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地坐到树下的摇椅上看那人在花园里剪枝松土施肥,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来帮忙。”唐凛对着树下的上官景招了招手。

上官景看他的手势,忽然觉得很眼熟,因为她以前就是这样唤小孩儿的,如果再加上几声“嘬嘬嘬”,就更加传神了。

她狐疑地走过去,唐凛直接把桶递给她,“跟着我,我松完土你就撒一把花肥。”说完,唐凛拎着铲子就往前走去。

“......我不喜欢花,包括一切活着的东西,到我手里,都是要死的。”上官景站在原地冲着前面的背影嚷嚷。

唐凛停下脚步,回头说:“我知道,你只需要撒肥就行了,活不活死不死的你可以忽略。”

上官景闻言不情不愿地跟上,一边明目张胆地近距离观赏美人干活,一边偷偷地给每个撒肥的地方加量。

唐凛余光瞥见她幼稚的行为,抿起唇笑了笑,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儿。

唐凛出差前曾经和上官景约法三章,在他的威逼利诱下,上官景答应每天都告诉他一点她小时候的事情,有时候是实验室里的事,有时候是兔子和蛇的故事。大多数时候唐凛听得心惊肉跳,偶尔也会被上官衍父女二人的沙雕事迹逗笑。

他忍不住想,如果上官景在那个兔子和蛇的家庭长大,会是什么样?可能不会吃那么多苦,会比现在更活泼一些?总之没有阴霾就是了。

一路顺风顺水,顺理成章地成为唐氏或是上官家下一任继承人,无论是从商还是从政,她都能信手拈来。

只是,还能有如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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