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首都星军营驻扎地。
“上校,这是后勤开的报表,您看一下。”士兵敬了个礼,放下文件,刚准备转身离开时被坐在办公桌前的人叫住。
“怎么是你?你们少校呢?”上官景从控制区布防图上抬起眼,没什么情绪地问。
士兵站直身体,绘声绘色地说:“老子不想管了,爱谁去谁去,这求爷爷告奶奶的活儿,老子是一天都干不下去了。”说完,士兵一下变得拘谨起来,因为面前这位长官皱起了眉。
“上校,是哈尔迈德少校让我一字不落、原封不动转告您的。要是没什么事......我、我先走了,后勤还等着我回去抡锅炒菜呢。”
上官景心烦地摆摆手,又说:“等一下,迪莫,我记得你是在第二小队吧,怎么去后勤了?”
迪莫有点怕上官景,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厨师请假了,我以前当过厨子,所以暂时顶上。”
“暂时?我上次见你从后勤出来,还是一个月前,”上官景问,“怎么,当厨子当上瘾了?还是说,厨师跑路了?”
厨师还是本地守军从当地馆子里随便抓的。
“这,您就别问我了,少校下的令,您要追究就去找他!”说完撒丫子跑了。
他听说这位首都星来的上校,极其挑剔,虽然是个女的,年纪也不大,但看着根本就不好惹,那个子,比他都高出一大截,往指挥舰上一站,气势汹汹。
一开始营区的人还对她颇有微词,私下里没少调侃,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她把一个挑衅的彪形大汉一个过肩摔像扔垃圾似的丢在地上,又带着守军们一点点夺回被武装分子抢占的地区,他是彻底服服气气,老老实实了。
要不说人家能当上校呢,几句话就猜出厨师跑路了。
上官景看着他扑棱着两条腿,活像鸭子跑步前后晃悠,再次抚额。
自她来到这儿鸟不拉屎、隔三岔五就有一次内乱的基地,已经四个多月了。这几个月,她大开眼界地见识到了什么叫生物多样性,这些人能一边内乱,一边打仗,往往前一秒还在互殴,警报响起后马上能提枪就干,从某种程度上说团结得不行。
在这里,前独眼海盗是现前锋队队长,每次上战场前都会跟肩上的鹦鹉吵一架,鹦鹉骂人的词不多,不是有口音的煞笔就是阴阳怪气的八嘎。据独眼说,这只鹦鹉是他当海盗的时候捡的,捡回来就会骂人,怪新鲜的,就留着作伴了。
上官景刚来,唐霁就带着首都星的精锐走了,只留下了一小队人,上官景和一小队的队长打过几次照面,此人入伍有些年头了,但军衔一直不上不下,多年来毫无长进,上官景一听他说话就觉得自己是个聋子,那声音就像蚊子叫,嘤嘤嘤半天,一个字没听清,个子挺高一个男子汉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唱大戏的嗓子?
于是上官景直接把一小队分给了后勤,而主管后勤的就是这位本地守军少校——哈尔迈德。
军部给了一纸通告,说武装分子大部队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让唐霁即刻启程领兵回去,军部会重新派人接替他。但当时上官景正在去西北的路上,学校毕业典礼没参加,衔还是路上抽空开了个线上会议授的,父女俩成功错开,一直没见上面。
唐霁也是回了首都星才知道军部派的谁去,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在元帅办公室要求重新换人,老元帅劝了半天,才说议会点名要她去的,不得已又在军委重新开会,上官景再次高票通过。
唐霁罕见地爆了粗口,摔门离去。
上官景安慰了半天,再三保证不乱来之后,才安心坐下来收拾残局。谁知道她才来的第一个月,武装分子死灰复燃,蠢蠢欲动,一个月来挑衅了三四回。
上官景以前习惯单打独斗,现在第一次指挥团队作战,碰上的还是十六年义务教育尚未普及的本地守军,一个头两个大,根本没人听得懂正规军的指挥方式,上官景几次咽下那些专业名词,用从哈尔迈德那儿学来的土话,硬是带着这帮人抗了下来。
这些人虽然听不懂,但上了战场,军令如山,也个个愿意拼命,四个月训练下来,已经有点正规军的模样了。
上官景看完布防图,初步制定了下一步的收尾计划,准备去找哈尔迈德这个本地人商量商量从哪条线路切进最合适,没想到,人就来了。
“你大晚上不睡,就研究这个了?大小姐,我这个乡巴佬都看出来你们城里人摆明了是要整你,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非要往死里去弄这几个海盗团,这都四个月了,你消停消停,把最后几个武装分子早早收拾了,回城里去当你的军官儿不好么?非要留着几个杂碎,说什么当诱饵,这不是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哈尔迈德一进来就喋喋不休,说了一长串话,上官景怕他渴着了,丢了一罐啤酒过去,说:“喝点吧,我怕你渴死。”
他伸手接住,打开罐子,喝了半瓶,接着说:“嘶,你怎么还这么油盐不进呢?合着我这个星期和你说的,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我们这么个破地方,海盗要了干嘛?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这次武装暴动的背后是海盗撺掇的手笔呢?”
上官景在他吐沫横飞、滔滔不绝时已经站在了两米开外,自动找了面墙靠在上面,等着他说累了,才慢慢走过来。
“你们父女俩是不是被军部下蛊了?一个个都这么敬业,你爸在这儿的时候战况紧急熬夜通宵也就算了,你这挑灯夜战是怎么个意思?我们这儿几十年了都不见新政管一下,海盗来的时候不闻不问,现在内乱了,哦,抬着枪架着炮来了,早干嘛去了?”
上官景掏掏耳朵,问:“还有吗?”
哈尔迈德坐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跷起二郎腿,把剩下的半罐啤酒喝个干净,“没说完呢,不是,你到底图什么啊?我们本地人都不在乎,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个什么,海盗真要打,也是我们先死在前头,首都星天高皇帝远的,打到哪年都说不清楚。”
上官景还是淡淡的,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似的。
哈尔迈德这回是真说累了,这个星期他从一开始的好言相劝,利害说明,到现在彻底没招,想到哪句说哪句,就差跳起来指着上官景的鼻子大骂她脑子有问题了,可她还是无动于衷。
真是犟啊。
“哈尔。”上官景喊了他一声,眼睛里的坚定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请叫我的全名,谢谢。”哈尔迈德总觉得上官景这么叫他不太对劲儿,像是喊什么动物一样。
“好吧,哈尔迈德少校。”上官景从他对面踱过来,拖出把椅子坐下,“就是因为我在乎,我才要这样做。我没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过,可这几个月我是看在眼里的,你说死了也就死了,那这些守军拼命跟着我练什么?直接打开门放武装分子进来不好吗?你难道不想要和平吗?是,海盗那点骚扰充齐量就是抢点钱财,再杀几个人,但新政要收的‘税金’,你们怎么交呢?据我所知,这‘税金’可是一年比一年高啊。”
哈尔迈德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忽然眯起来,他盯着上官景,几个月来,他像是陪着这位背景势力复杂,来走走过场,回去就能升官的年轻上校玩过家家,但时间久了,他发现上官景和以前来的那些草包不一样,她是真的有指挥能力,并且能够领着他们打胜仗的。
武装冲突发生时,他本来想顺其发展,因为这种事情在这里并不新鲜,根本没人在意,打个几天就自动散了。但这次不一样,他看得出来,对方用的武器是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出现的,他都做好了要带着守军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了,可首都星军部居然派人来了,还是个中将这种大官儿,最后这场镇压越演越烈,哪怕是军部调出了精锐部队下来,也耗时快两个月。
可以说没有唐霁,他们这群人早死了。
所以在他知道上官景是唐霁养女的时候,他就打算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把残局收拾了,顺带送她一个军功,他不喜欢欠人情。
但上官景远比他想得要厉害得多,也敏锐得多,她甚至发现了有第三股势力躲在后面,一眼洞穿西北面临的困局。
现在还过家家是不可能了,他打算看看上官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说:“是么?证据呢?”
上官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又从腰间拿出了另一把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把说:“这是从武装分子那儿收缴来的,看看,这两把有什么区别?”
哈尔迈德拿起两支枪,仔细甄别了一番,忽然拉开保险栓上了膛,把枪口对准上官景。
上官景配合地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双手投降的手势,哈尔迈德说:“没什么区别,型号一样,甚至连编码都连得上,其中一支的编号是01,我们这种地方是造不出也买不起这种新型武器的。”说完后把枪放回了桌上,熟练地拆弹夹卸枪。
上官景重新把枪别回腰间,将桌上那堆零件推给哈尔迈德,说:“其中一把是我自己的,就是编号01那支,上官家几个月前出过这批枪,其中最大的买家就是海盗。”
哈尔迈德这下连嘴角的胡子都是疑惑的形状,他向上官景确认道:“你是说,上官家倒卖枪械,还卖给海盗?”
“错,我们不是倒卖,是光明正大的售卖,上官家就是军工制造起家。”上官景说:“至于卖给海盗,赚钱的活儿,怎么不干?”
哈尔迈德更加疑惑了,“但现在的局势可以认为是海盗拿着你家的武器来打你?”
“这种事情很正常,我们都习惯了。”
哈尔迈德:“......”
这场暴乱已经持续半年多了,背后的海盗现在也快要现身了,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西北进入冬季,天气变冷,极端情况还会下暴雪,海盗绝不会放过这个冬天,所以她得尽快和哈尔迈德确认作战方案。
上官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明人不说暗话吧。我知道西北也是新政成立之后才加入首都星的,南城也一样,在此之前我们都彼此独立。可南城也不比你们好到哪儿去,百十年来用金钱买自由,不做军火不走私,哪来那么多钱‘上贡’?”
哈尔迈德依然盯着上官景,试图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上官景又说:“你前线作战这么多年,附近这几支海盗团的实力你比我更清楚。少校,你真的打算用区区几个守军小队当人肉盾牌么?西北的这些人跟着新政好歹能混口饭吃,至少也能活个一百多岁,跟着海盗?呵呵。”
上官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哈尔迈德被她露出的森森白牙弄得毛骨悚然,好像看见了海盗打进来之后的累累白骨。
他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但他的表情依然告诉上官景,他还在犹豫。
上官景也不逼他,说:“我饿了,打算去吃点宵夜,你慢慢考虑,明天给我答复。对了,今晚会有一批从叛军那儿收缴来的枪械物资,记得找人接应,不要声张。”
上官景起身离开指挥所,哈尔迈德沉思几秒后追了出去,她正在下楼梯,他问:“你真有这么好心?目的是什么?”
上官景在头顶照明灯冷白的光线下回头,神色张扬,自下而上地直视他,回答说:“少校,我们都为了独立自由,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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