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朝变,落泥尘

七洲玄穹殿,一脉剑宗,是磅礴灵力的诞源地。

太渊二十五年,宗门云雾缭绕,柳叶飞剑乱了套,天空像是被撕裂,被浓厚的阴雾覆盖着,狂风肆虐,入目一片灰烬。

“天意难测,既然有这天罚,那是你命途已改,玄穹殿,容不下一个废人,明日启程,往离天宗继续修炼。”徐信开口。

徐亭容猛然抬头,满目不可置信:“父上!为何?”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开天辟地以来,各宗派之主,从未有过将亲生女儿送往别宗的先例。

而她,天下第一宗的人成为这个先例。

玄穹殿不收弱者,她十五入太虚境,空前成为玄穹殿年龄最小的内阁首封弟子。如今修为一朝尽毁,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父亲,便要把她送走。

徐信沉声,语气比往日更冷更硬:“你如今有何资格说不?我已与离天宗商议妥当,一月内抵达,记名大宗主门下,潜心修炼。”

语毕,他拂袖,一股大力涌来,徐亭容被送出殿外。殿门在她眼前轰然紧闭,隔绝了所有。

徐亭容踉跄站稳,咽下喉间腥甜,门内静寂无声,她憋着一口气,站在门外。

天色暗了下来,里面依旧毫无动静,她深知父上说一不二的性情,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从未更改,从未。

此事本就毫无转圜。

想到一事,她慢慢跪下,脊背挺直,肃声:“父上,女儿遭此劫难,临行前唯求一事。”

自从那天晕倒后,是百草堂百余位上阶医仙先后各自渡入不少他们的灵力,才保住她余下的修为。

徐亭容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如坠冰窟,那是上阶医仙的百年心血!修士修为,日积月累,一寸灵力一寸艰辛,竟只为她一个人而白白损耗!

“修行不易,百草堂各位医仙因我而丧失大量修为,恳请父上厚待他们!女儿在此叩谢!”

话音落下,她额头触地郑重叩了三下。

回去后,徐亭容开始整理行装,偌大玄穹殿,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行李不过一封芥子,一枚身份玉简。

整三天,她已经接受自己现今的模样。

原来从入虚境到筑基只需要一场梦,因着众口难调的天罚大逆之人她便要走上弃子之路。

如今灵力稀薄,御剑难行,且不说离天宗修行不拘一格,风格众多,连玄穹殿都无从下手,她不知离天宗会有怎样的法子。

离天宗立于七洲之顶,距此数千里之遥,只能步行前往。得尽快出发,收拾好后她推开门,才发现阿萧站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她问。

“送您一程。”阿萧红着眼眶。

徐亭容拍拍她的肩,父上已派人传过话:无人相送,须独赴离天宗。这是惩戒,也是磨砺,又更像是……撇清。

“那些个嘴碎的人您别介意。”

“您刚恢复没多久,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我知道的。”

“也不知道这场天灾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我听养心阁的萃娘子说别的宗门都受到牵连了,但没有人受伤,为何偏偏就我们玄穹殿……”

是啊,为何偏偏是她。

她当时正在修炼心法,气凝得越来越难,最后浑身疲惫,好累啊,她想就休息一会儿,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

“幻方界内,无人僭越,一朝落尘,一照良心。”

“徐亭容,你该醒过来了!”

“醒来!”

声音一声比一声浑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震得幻方境四壁颤动。

嘶,周身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激着徐亭容的灵识缓缓苏醒。她蹙眉,艰难地睁开眼,四周茫茫一片,虚无缥缈,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幻方境!

心头一凛,她骤然拔剑:“何人?”

四野空茫,无人应声。唯有自己的回音在空旷中荡开,渐次消来。

慢慢撑坐起身,疑虑丛生。修士初开灵识,那一刻便会幻化出独属于自己的幻方境,其坚固程度全凭内力深浅,那是修士最后的庇护所。

强闯他人幻方境者,若非遭极大反噬,便是灵识溃散,而被闯入者,亦难逃重创。千百年来,敢行此险着之人,屈指可数。

自三岁开灵识起,徐信在她体内渡入三次内力。那是尊天帝五分之一的功力,足以庇她一生安稳。而今她自身修为已入虚境,加上父上的内力,放眼七洲,能闯入她灵识者不过寥寥数人。

此人甘冒灵识溃散之险,究竟所图为何?

又一声炸响:“徐亭容!”如洪钟贯耳,震得她耳中嗡鸣不止,灵台阵阵发颤。

声音苍老浑厚,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这般威风,修为必定深不可测。她扶着地面缓缓站起,不敢轻举妄动,恭敬唤道:“上仙?”

无声。

“上仙?”她又唤一声,声音再次在空旷中荡开。

“今苍生陷水火,吾已步往生死绝亡边际……”那声音忽然响起,断断续续,渐趋微弱,他正承受着极大的反噬痛楚。

徐亭容心头一紧,试探道:“上仙有何要事交代?”

“仁心,善之灵,现此,大爱之光,将起于汝此。”

她心中疑窦更甚。仁,善,这些与她何干?

那声音愈发虚弱,他自顾自吐出只言片语,更像是临终托付:“恭维。”

天色渐沉,她还不及思索,意识便如断线纸鸢,再度坠入无边黑暗。

梦醒,等她睁开眼时,入目是熟悉的落花阁陈设,不是那颗桃花树下。

她环顾四周,疑问: “我怎么了?”

阿萧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前日您倒在石桌旁,昏迷了两日两夜,可吓坏我了!”

“两日?”徐亭容蹙眉,脑海中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挥之不去,此刻头还隐隐作痛。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一阵喧哗,脚步声纷杂,似有诸多弟子往来奔忙些什么。

“外面发生何事?”

阿萧望向殿外:“前日天边突现暗影,笼罩半边天穹,随后竟现日月同辉之异象。人间一半烈阳如火,一半冰雪封天……外界皆说,这是天罚。”

头痛的厉害,徐亭容扶额坐起,她当时正在修炼心法,对这些全无印象。

“你可曾看见或听见什么人?年纪应该比较大,同公孙伯伯一般大。”阿萧摇头,“没有看见。”

阿萧:“宗主与各宗大仙很早去探查异象了,但异象波及甚广,不少宗门气运都有受损。”

她想去看看,习惯性地召剑:“落棋。” 却险些栽倒。

醒来后一直半卧在床,直到此刻她才惊觉体内灵力浮躁虚薄,如风中残烛,而“落棋”只在她身后微微颤动一下,便再无回应,剑身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阿萧慌忙扶住她:“小殿下!”

“怎么回事!”徐亭容稳住身形,声音微颤。

阿萧犹豫片刻,终是开口:“您晕倒后,李服上仙赶来诊治,发现您体内灵力正慢慢消散……且未有停止之势,灌了很多汤药都束手无策。”

灵力溃散,百草堂百人为她渡灵力。是啊,要不是他们,她或许已经回归混沌了。

玄穹殿珍宝无数,父上重情义,她临行前请求父上补偿百草堂的事,应该有着落了。

可那一切真是梦么?

可这梦境如此真切,恍如亲历。那苍老的声音,那断断续续的嘱托,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小殿下,你怎么了?”阿萧摆动着手,晃了晃。

“无事,你先回去吧,我该走了。”

阿萧递过锦囊:“里面是人间的银两,昨夜我去换的,您或许用得上。”

徐亭容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她微微一笑:“多谢,我走了。”

“殿下多保重!”

人还刚迈出几步,守门的弟子不避讳地大声笑说:“宗主女儿,如今竟然是一个废人灾星,要是我也觉得留在这里丢人,老宗主终于把她送走了。”

“废人”二字。

听着有些刺耳。

一枚竹叶不知从何而来,从后斜擦过那人的脸,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血渗出来感到刺痛,弟子霎然捂住脸回头怒吼,“谁!”

空无一人。

等再回头看时徐亭容已经走远了。

灵力消减后,体力大不如前。往日御剑瞬息千里的路程,如今一步步丈量,才方知天地之大。走了一日,天色将晚,她寻了家客栈歇脚,准备多休息会儿,二楼隔音不太好,大半夜了还能听见楼下的稀稀疏疏的交谈声。

“最近这是怎么了,老天不长眼,专挑苦命人啊,庄稼都烂地里了!”

“谁说不是,我都不敢回家,家里还有两个娃等着吃东西。”

几人说得越来越激动,最后一声说的格外响亮。

“都怪天道降罚啊,老天有良心吗?”

她撇下目光,落在一旁的剑上,休整两刻差不多了,她趁月色继续赶路。

出发前她细细盘算过:离天宗相隔甚远,一月内抵达离天宗,以她如今的脚程,至少需一月半余,走三日,歇半夜,不敢停,不敢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方式,须得日夜兼程,不敢耽搁。

七洲大陆辽阔无垠,一名白衣少女的身影,在山水间踽踽独行。

暌违月余,距离期限最后一日,徐亭容终于站在离天宗门前。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占了一个好位置,果真不负“七洲之上”的名号。

多日的劳累使她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守门弟子拦住她,上下打量:“何人?”

“弟子徐亭容,前来拜入宗门。”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微妙,他们之前只是听说她的名号,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你就是徐亭容殿下吧,宗主确有吩咐,请进。”

“多谢。”

她迈步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低语:“斯,这么狼狈,倒真与传说中不一样。啧啧,还真是可怜。”

另一人嘘声:“小声些。”

她只作未闻。

入宗门一着蓝衣的弟子御剑落在她跟前,眉目清朗。

“小殿下,宗主命我接你。”

还未及看清面容,他已分出一剑悬于她脚侧。确定眼前来人并无恶意,踏上剑身,只两三息间,已至大殿之外。

大殿的确气派,殿中上首端坐三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深不可测。居中应是尊天大宗主诸葛进,两旁分别是踏仙真君的江元、李风刻长老。

徐亭容下拜,:“弟子徐亭容,拜见各位仙人。”

“起来吧。”

“你的事,尊父已告知。”诸葛进开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来这儿修炼,此后你为我二弟子,可好?”

徐亭容点头:“弟子愿意。”

“去吧,会有人引你去住所。”

“是。”

出殿,仍是方才接她的弟子等在门外:“走吧。”

“多谢师兄。”

前人顿了顿,边行边道:“我姓白,师从李风刻长老,可唤我师兄。不过按理而言你真正的师兄尚在外游历,未曾归来。”

徐亭容并未在意,点头:“好。”

白正笑了笑,一路同她解释:“大宗主独居一峰,不喜喧闹,所以弟子居所也偏远些。你师兄常年在外,你一人住着,不必拘谨。”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她身后的剑,又迅速收回,那剑身光华黯淡,灵气微弱,与传说中玄穹殿小殿下的本命剑相去甚远。三岁开灵识,用剑奇才,十五入虚境……如今一夜之间跌落尘埃,着实令人唏嘘。

察觉到自己眼神过于失态,他拱手:“抱歉,我并无轻蔑之意。”

徐亭容神色淡然:“无事。”

一路行来,这样的目光她早已习惯。同情、惋惜、幸灾乐祸、冷眼旁观……人心百态,不外如是。

半刻钟后,白正收剑落于一处幽静院落前:“师妹,送到了。师门有任务,先行告退。”

“多谢师兄。”

待他御剑离去,徐亭容抬头看了看殿名:“香缘”,牌匾周围隐隐有剑气流转,上佳的修炼之地。

屋内陈设简洁,一尘不染,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窗明几净,案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屋外青竹流水潺潺,倒是个清修的清净所在。

她放下包袱,取下“落棋”,在烛火下端详。

那碧翠剑身上,近日来出现几道极淡的纹路,泛着微微白光,若隐若现。剑身偶有发烫,隐隐有失控之兆。

她抚过剑身,低声道:“落棋,你也在不甘么?”

剑身微微一颤,似是回应。

次日一早,有弟子送来服饰。离天宗规矩,各长老门下弟子服色着不同:江元宗主门下着鹅黄,李风刻宗主门下着蓝衣,外门弟子皆着灰衣。

她尚未入门,大宗主门下仅一人,自然无所谓,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眼前送来的是一件白色纱裙,轻薄飘逸,裙角绣着粉色桃花,针脚细密。

徐亭容换上,走动间裙袂翩然,桃花随步摇曳,步步生花。宋蓉笑开来,眼前女子秀鼻霜肤,眼角微挑,额间红色细纹花钿精致,周身气息宁静,如夹着微霜的温雨,清冷却不刺骨。

“多谢。”徐亭容道。

宋蓉憨笑:“不必谢。”

见她无意多言,宋蓉虽想多待片刻,也只得告辞:“师姐,我走啦。”

主殿上。

“师尊。”裴凌止行礼。

诸葛进抬眼:“起来,有何发现?”

裴凌止禀道:“天罚之后,弟子走访各处,发现各宗灵泉皆有削弱之象,灵气大不如前。人间庄稼歉收,颗粒无收者众。天气酷暑寒凉交替无常,人间帝王束手无策,民心惶惶。”

诸葛进沉吟不语,指尖轻叩座椅扶手。

“可有妖邪作祟?”他问。

“山中妖物尽数下山,却不曾作乱,只在人间边境徘徊,似在观望等待什么。”

诸葛进沉默片刻,开口道:“去,带你师妹一同来见。”

裴凌止微怔,蹙眉:“师妹?”

他进宗数年,都只是一个人,这才不过下山不久,怎得哪里多出来一个师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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