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止望着她,打量着她的神情,她说没有就没有吗?
风吹过,花簌簌而落,洒在她肩头,洒在她发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花瓣落满一身。
裴凌止忽然想起那些画面里,她静静站在一处的模样。
那个她,和这个她,是一个人。
可他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徐亭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低下头,看着满地的落花,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后入夜,裴凌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云雾缭绕的地方。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大殿前,身边站着一个白发老者。老者指着远处的山峰,对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他看见自己落在一座院落前,院门上写着两个字:“香缘”。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站着一个女子,他向她走去。
她转过身来,是徐亭容。
可又不是她。
那个她看着他,目光疏离而冷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师兄。”她说。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要靠近,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他想要说话,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转身,离去。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
梦醒了,裴凌止睁开眼,这该死的东西,总挑些时候,他在难过什么?不就是徐亭容想杀她吗?
但是她已经解释了她不是故意的,他是个大老爷们,总和一个姑娘计较些什么,看她昨日沮丧低沉的模样,应当已经深刻意识到她的错误了,她之前迫不及待的想嫁给他,毕竟他们未来是要成婚的,那他就勉为其难原谅了她吧。
嗯,一切妥当了,他又继续睡。
三日后,赐婚圣旨正式下达。
太尉女徐亭容许配礼王世子裴凌止,择九月初七吉日完婚。
礼部的官员说,那是今年最好的吉日,宜嫁娶,宜盟誓,宜白首偕老。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徐信站在太尉府的正厅里,面色一释,绷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了。
裴庄站在一旁,收敛了平日的笑意,只轻轻拍了拍徐信的肩。
“老徐,”他低声道,“往后,咱们就是亲家了。”
徐信看着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真是欠了天大的人情啊。
“裴庄……”
“我知道,我知道。”裴庄叹了口气,“这门亲事,就只能这样了,可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往前看。”
他顿了顿,望向院中,轻声道:“凌止那孩子,我会交代好的。”
徐信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歹这小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容儿之前也喜欢,这样也好。
裴凌止站在院中,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六月底,暑气渐浓。
自赐婚圣旨下达,太尉府便忙得脚不点地。嫁衣、妆奁、陪嫁的人选、婚仪的规制,桩桩件件,都要预备妥当。
徐亭容看着一大堆东西,还有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这就这么忙,成亲都这么复杂吗?
陈夫人日日往她院里跑,有时送料子,有时送首饰,有时什么也不送,只是坐着看她,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阿萧私下嘀咕:“夫人这是舍不得您呢。”
徐亭容微微笑:“我知道。”
舍不得。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没有人舍不得她。
她也没有舍不得过谁。
可如今,有人会看着她红眼眶,有人会偷偷往她妆匣里塞银票,有人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因为她要出嫁。
她走出这里的那一天,这里又是一场梦。
现在,裴凌止已经恢复记忆,可为什么他们还被困在这里面呢?
或许该提上找那位智空大师的日程了。
六月三十,日头正盛。徐亭容没坐马车,只带了阿萧,沿着长街慢慢往东走。
街边的柳树已经绿得浓郁,垂下的枝条在热风里轻轻晃着。有卖冰饮的小贩推着车走过,车上摆着各色瓷碗,碗里的酸梅汤,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
徐亭容爱吃一切酸甜的东西,甜水、甜米糕、糖醋的。
阿萧买了一碗,递给她:“小姐,解解暑。”
徐亭容接过,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拐进小南巷,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静悄悄的。徐亭容一个月没来这儿了,阿萧跟在徐亭容后面,她是第一次到这儿来。
走到尽头那户人家,徐亭容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童念书的声音,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响。
阿萧正要上前叩门,徐亭容抬手止住她。
她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那水响越来越近,忽然变成一阵咯咯的笑声,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拍水。
紧接着,一个稚嫩童气的声音响起来:“哥哥!我抓到鱼了!”
她抬手,叩响了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张湿漉漉的小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是她,那双眼睛蓦地睁得溜圆。
“姐姐!”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你干吗?”阿萧想要上前挡住他,徐亭容摇头:“没事”
徐亭容低头,看着那个紧紧抱着她的小人儿。
王清穿着一身短打,袖子卷到手肘,裤腿卷到膝盖,浑身上下**的,小脸上还沾着水珠。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那豁口比上回见时又大了些,看来又掉了颗牙。
“姐姐来看我了!”他嚷嚷着,“哥哥在抓鱼!我也抓了!我抓了一条!”
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越呵止:“王清,不得无礼。”
王越看见徐亭容,微微一怔,躬身行礼。
“姑娘。”
徐亭容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掠过。
他比上回见时又精神了许多。腿显然好利索了,站得稳稳当当,手里还拎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那鱼在他手里拼命扑腾甩着尾巴,甩了他一身水。
他今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子卷着,裤腿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腿。头发也随意束着,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随意。
徐亭容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鱼,问:“抓鱼?”
王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身,露出身后的一口大缸。
那是口半人高的陶缸,原本放在院子角落里,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院中央。缸里盛满了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几尾鲫鱼正在里头游来游去。
“想着养几尾鱼,”他解释道,“给王清解解闷,也能……留着给姑娘吃。”
看着二人来去自如的交谈,阿萧瞪大了眼睛,小姐这是在外面养……养了外室?
那世子怎么办?世子那暴躁如雷睚眦必报的性子,别说是外室,是连一粒沙子都容不下的,那怎么办?怎么办啊?以后两人打起来,世子怕不得把人打死了。
徐亭容还不知道阿萧的小心思,看了一眼王越手中的大鱼。
她还没说话,王清已经抱着她的腿嚷嚷起来:“姐姐吃!我的鱼给姐姐吃!”
徐亭容低头看他。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期待。目光直愣愣的,真的是最单纯的欢喜。
阿萧在一旁,问:“小姐,他们是谁?”
“前不久雇他们帮我干活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告诉你们。”
阿萧缓了一下,嚯,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小姐,你也太有勇气了吧,你看这位,我们两个都打不过他。”
“我知道分寸,你也不用告诉爹和娘了,我自有安排。”
“我知道了,小姐,如今您婚期将近,被人看到就不好了,要不有事都我来?”
徐亭容想:“之后都没什么大事了,你来也可以。”
阿萧看着这小孩儿,小声嘀咕:“这孩子真是一点不怕小姐……”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清的脑袋。
王清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王越在一旁看着,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把鱼放回缸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躬身道:“两位姑娘屋里坐,外头热。”
屋里比外头凉快些。窗户开着,穿堂风悠悠地吹着。桌上摆着两碗凉茶,还有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杏子,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阿萧心道不好,怎么这人连小姐喜欢什么都知道了!
王清一进屋就爬上凳子,伸手去够那盘杏子,够了一个最大的,双手捧着递到徐亭容面前。
“姐姐吃!”他眼巴巴地望着她,“甜的!”
徐亭容接过那颗杏子,杏子圆圆的,黄黄的,带着淡淡的红晕。她咬了一口,果然甜。
“甜。”她说。
王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眉眼弯弯。
王越在一旁站着,见她吃了,才在对面坐下。
“姑娘今日来,是有事吩咐?”他问。
徐亭容慢慢嚼着那颗杏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这屋子。
比上回来时,屋里多了不少东西。桌上多了茶具和书本,墙角多了几件简单的家具,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草,开得正好。
她没正面回答,问道:“过得如何?”
王越道:“托姑娘的福,一切都好。”
“腿呢?”
“好了。”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能跑能跳,能提能扛。”
徐亭容看着他,他的步子稳稳当当,确实看不出曾经断过腿的痕迹。
“马呢?”她问,“能骑吗?”
王越愣了一下,随即道:“腿好的差不多的,应该可以了。”
徐亭容点了点头。
她放下那颗吃了一半的杏子,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王越看着那个布包,目光微凝。
“打开。”徐亭容说。
王越迟疑了一瞬,伸手打开布包。
里头是两套衣裳,一套大的,一套小的。料子都是细棉布,虽不算顶好,却也结实耐穿。大的那套是靛蓝色,小的那套是豆绿色,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两双鞋,也是大一双小一双。
王越的手微微颤了颤。他抬起头,看向徐亭容。
徐亭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九月初七,我要出嫁了。”她说,“嫁到礼王府。”
王越的目光不动,礼王府,他知道。
玉京城里谁不知道?圣旨赐婚,太尉府四小姐许配礼王世子,九月初七大婚。满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说这是天作之合,说这是郎才女貌,圣上恩典。
原来她就是那位四小姐。
她从不多话,也从不多笑。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他内心思虑,她未必想嫁,那日大街上外来人进城后就传出她的婚约的消息,她或许是被推出去的。
她对他们是不同,她给他们治腿,给他们住处,给他们吃饱穿暖。她来看他们,会吃他递来的杏子,会让那个小家伙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他定会竭力。
“小姐的意思是……”他换了称呼,问道。
“如果可以,到时候你们跟着我走。”徐亭容说,“进礼王府。”
礼王府?
那是亲王府邸,规矩森严,岂是寻常人能进的?
“小姐,”他艰涩道,“我们这样的人……进得去吗?”
徐亭容看着他:“我说进得去,就进得去。”
王越沉默了。
“王某……”他喉结动了动,“王某何德何能……”
徐亭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往后跟着我,未必是享福。”
王越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王某,愿追随小姐。”
徐亭容低头看着他。
“起来吧。”她说。
王越站起身来。
院中忽然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王清的惊叫:“哎呀!”
两人往窗外看去。
王清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缸沿上,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栽进了缸里。水花溅得老高,他的小脑袋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两只小手乱扑腾。
王越脸色大变:“王清!”
他冲了出去。
徐亭容也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越几步冲到缸边,一把将王清从水里捞了出来。小家伙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却还咧着嘴笑:“哥哥,我抓到鱼了!”
他手里果然攥着一条小鱼,还在拼命甩尾巴。
王越气得脸都青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你下次还敢这样!”
王清被打了一下,也不哭,反而咯咯笑起来,举着那条鱼冲屋里喊:“姐姐!我给你抓的鱼!”
徐亭容站在窗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离开小南巷时,日头已经偏西。
王清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小脸埋在她裙子上,瓮声瓮气地说:“姐姐别走……”
王越把他扯下来,他挣开又扑上去。
徐亭容低头,看着那个抱着她腿的小人儿。
徐亭容说出今天来的目的:“王越,我想让你帮我寻个人”
“青梧寺的主持号智空。”
“我只知道这个消息,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王越不多问,回复她:“我定当竭尽全力。”
“你出门后我会派人保护这儿的,不会让你弟弟有任何损失。”
“找到人后,我会在礼王府为你们安排一个地方和差事,或者只要你们想,我都可以为你们安排。”
“也可以让你弟弟上学堂。”
王越:“那就多谢小姐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二人还是更想住在这里,小姐有什么吩咐可以派人通知一声。”
“或者……小姐之后在礼王府不高兴,也可以过来,像我们之前一样品茶看话本子。”
徐亭容:“也可以,随意你们,但找到智空大师才是最重要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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