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中,一头庞然大物从巨石后缓缓走出来。
竟是雪兽!
足有两丈之高,浑身覆盖霜白鳞甲,闪烁着冷光。脖颈处生着九根弯曲如月牙的冰角,血红色的双眸冷冷俯视着三人。四肢粗壮,利爪寒光森森,每落下一步,地面便留下深深的冰痕。
浓厚的铁锈味裹着风雪蔓延开来,三人被逼得连退。
李玲儿:“疏桐姐,雪兽不是祥兽吗,怎么生成这样怪异?”
李疏桐细看,这雪兽后腿还滴着血,是受过伤的。鳞甲破碎处露出青白皮肉,划开的伤口隐隐透出白骨,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真是天助我们也!
潘护与李玲儿也看见了。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李疏桐指尖掐诀,青蓝色火焰从雪地窜起,未触及雪兽庞然身躯瞬间被冻成冰碴子。
“这雪兽已经入魔了,我们一定要小心!”
它仰着头长啸,漫天风雪凝成冰锥,暴雨般倾泻而下!李玲儿急挥软鞭,鞭梢卷住李疏桐后颈将她拽到身后,不料自己的肩头却被冰锥擦出几道深深血痕。
潘护看准时机提着冥火刀冲上去,砍在雪兽鳞甲上,雪兽身上新伤旧伤并重,它甩尾横扫将潘护裹住扔了出去,潘护重重砸在冰岩之上。
他抹去嘴角血迹,将刀身插入地面。
“结阵!”
李玲儿用长鞭将李疏桐送去另一个方位,三人三角站位。
“天地为牢,日月为纲,八极封界,万妖伏藏。金符镇地,玄锁横江,乾坤一合定寸步!”
雪兽左右逡巡,发出呕吼,拍打着法阵四壁。
李疏桐、潘护、李玲儿:“妖魂入,灵脉丧,敕此阵成,永世囚疆!”
雪兽穷途末路,感到怎么也逃不出去,发了疯得疯狂左右甩动尾巴!冰浪掀翻方圆十丈地面,三人被冻风卷着撞向悬崖,衣摆与发梢瞬间结满寒霜。
潘护死死抓住刀,再次起身,这雪兽眼睛慢慢变成黑色了,证明它灵力已经耗尽,冥火刀还没有砍不断的东西,他迈步重重劈在雪兽脖颈!
“玲儿!”
李玲儿甩出软鞭缠住雪兽后腿,猛地发力将其拽倒。
一击之下,李疏桐趁机将最后一道符咒贴在雪兽腹下伤口,火焰顺着伤口钻入肌理,烧得雪兽皮肉滋滋作响。
雪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坠地!被死死困在中央。它挣扎着发出最后闷重的嘶吼。
一声悲鸣过后,庞然大物轰然消散,化作雪花缓缓落了。冰面上只剩一滩暗红血水与几片破碎鳞甲。
雪停了。
“我去,终于结束了!”李玲儿擦干额头出的汗。
李疏桐画符消耗太多灵力,微微应道:“嗯,结束了。”
潘护拄着刀哐哐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
“真的……太不容易了!”
二人赶忙上前搀扶潘护,“走吧,先送你回去疗伤!”
潘护身量高大,被二人搀扶着走:“不知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刹那间,王姚脖颈诡异地扭曲成麻花状!
头顶骤然裂开第三只竖瞳,布满血丝的眼珠滴溜溜转动,渗出的黑液滴落地面,下一秒腾起阵阵白烟。
未等裴凌止反应,他五指化作尖刺,穿透周身剑气直插裴凌止心口!
裴凌止吐了口血,该死的,遇着个大的了!
“躲开!”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眼前,是一个纤瘦的背影。
千钧一发之际,徐亭容疾冲上前,掌中息渡珠化出银白光盾,生生挡下那致命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连退数步,喉间腥甜翻涌。她死死咬牙,将裴凌止护在身后。
王姚此刻已不复那无害孩童模样,利爪抵地,巨口淌血,周身黑雾翻涌。
王姚:“息渡珠……是个好东西!”
“魇妖!”裴凌止两步上前扶住徐亭容,心中已然有数。
他冷冷盯着那怪物:“城中的事,是你干的吧?”
“王姚”坦然承认:“是,又如何?”
裴凌止嗤笑:“倒是不知羞耻,联结多少妖怪荼毒生灵?”
“那又如何?”
“雪兽乃开天祥兽,你蛊惑它三番五次降下暴雪,如今你看看,今夜可还有雪降?”
徐亭容闻言抬头,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魇妖往天上一看:“呵,雪兽……竟然败了……”
“果真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它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更盛:“它是它,我是我,我是不会计的!”
它手掌托起一物,随着慢慢升起:“生死卷轴!起!”
徐亭容看着那物件,心头一震!
生死卷轴!
传说中分为生卷与死卷,卷中自成一界,是彻彻底底的凡人世界。
“生死卷开,入卷者,或生或死。开卷者,亦生亦死。”玄穹殿典籍有载,入此卷者,至今无人走出。而这东西早已不知所踪,这魔魇手中,竟有此物!
裴凌止所知,和她所知不多。
开卷者以血为誓,用魂为引,强迫面前人进入卷轴中。
魇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卷开了,各位入卷吧!”
生死卷轴凌空悬浮,铺满整个天空,左侧半幅流淌温润金芒,卷柄上万物焕发生机,朵朵新花袅娜开着。右侧半幅却被浓稠黑雾笼罩,黑雾翻涌间隐见骷髅白骨沉浮。金黑两色在卷轴中央激烈碰撞,形成诡异漩涡。
无可匹敌的吸力席卷而来,裹挟着二人向卷中坠去!
裴凌止死死扣住徐亭容的手腕。
生卷亦或死卷,生死抉择。
吸引力越来越强。裴凌止眸中泛起猩红,看着前头的死寂黑暗,松开她的手:“我去死卷,你好自为之!”
徐亭容掌心骤然腾起灵力,死死反扣住他的手腕!
他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替她做决定!
“徐亭容!你的命是我给你的。”
“徐亭容!你为什么还不修炼!”
“徐亭容!你将来要成为玄穹殿的殿主”
“徐亭容!你不许动感情!”
“徐亭容!你明日离开去离天宗吧。”
那些好的坏的念想都被翻出,过往带来深的浅的烙印都在作祟。
徐亭容手腕流出汩汩鲜血,灵力倾泻而出,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猛地推向那悬浮半空的生卷。
裴凌止瞳孔骤缩!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生卷。
卷轴两侧金芒与黑雾剧烈翻涌奔腾,似猛兽争夺猎物。就在他触碰到生卷的刹那,黑雾猛然暴涨,瞬间将徐亭容吞噬!
“蠢货!”
裴凌止死死盯着那团吞噬她的黑雾,下一秒,被金光吸了进去。
“小姐?小姐?”
徐亭容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她下意识开口:“阿萧?”
“奴婢在!”
阿萧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在玉京城吗?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冲撞、撕扯。
不,这人不是她的阿萧。
徐亭容太阳穴突突跳动,新涌入的记忆如刺在脑海中横冲直撞。旧忆尚未消化,新画面纷至沓来。她蜷缩着抱住头。
此地名唤上京,时年建康五年。
她如今是当朝太尉的第四女,上头有三个哥哥:徐杼、徐予、徐荼。
阿萧疾步上前,满脸焦急:“小姐!您怎么了!您哪儿不舒服?”探上她冷汗涔涔的鬓角,阿萧惊呼:“怎得额头烫得吓人,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小姐快躺下歇着,奴婢去去就回!”
说完便快步离去。
徐亭容盯着床上那方圆形的多层荷花纹帐顶,怔怔出神。
卷中的人生,竟与她过往经历的一般无二。
父上,阿萧,还有她素未谋面的母亲……
师兄,他在哪里?既入此卷,她有了新身份,他也应当有。
头好疼。
徐亭容攥着锦被的指尖渐渐松脱,府医的手指搭上她腕间,微微蹙眉。他垂眸凝神片刻,又翻开她眼睑细看。
“脉浮紧而数,苔薄白而润,双颊潮红却畏寒战栗,咳嗽痰黏,此乃外感风寒入里化热之症。”他收回银针,“小姐并无大碍,及时调理不久就会痊愈。”
说罢提笔写下药方,递给阿萧:“服用药后半时辰再用温水擦拭身子降火,切不可再吹风。”
陈夫人匆匆赶来,握着女儿的手,眼眶通红:“我可怜的女儿,怎会突然就染了风寒呢?”
一旁的徐荼凑过来端详妹妹的脸色,大大咧咧道:“母亲,小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风寒是常有的事。一定没事的!”
“逆子!怎么说话的?”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成?”
“阿萧你煎药给容儿,好生照顾她。”
陈夫人给徐亭容掖好被角,一把揪住徐荼的耳朵:“走!出去,别打扰你小妹休息!”
“哎哎哎!亲娘,疼!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迷迷糊糊昏睡三日,徐亭容终于有了点力气。
“阿萧?”
“小姐醒了?有何吩咐?”
凡人躯体是如此的脆弱,她坐起来,阿萧是此界中人,应当知晓些消息。
“如今的玉京城中,有叫裴凌止的吗?”
阿萧一怔,险些没端稳手中的茶盏:“小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小姐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儿是怎么了?竟开口问起一个男子?
心下虽惊,却仍如实答道:“裴世子乃礼王嫡子,年方十九,前日才刚从西域归来。”
“西域?”徐亭容脱口而出。
“是啊。西域周边这几年不太平,礼王是圣上胞弟,世子殿下便是圣上皇侄。圣上信得过礼王,便派世子去收复西域西境。世子也不负众望,月余便奏凯而还。”
徐亭容若有所思:“如何才能见到他?”
阿萧瞪大双眼,僵在原地。半晌,才艰涩挤出声音:“小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她的小姐大病一场,醒来怎像换了个人?
她盯着徐亭容。
眼前女子蛾眉若柳,温婉秀美,容貌自是无话可说,加上徐太尉在朝中的地位,说亲的人家皆是上上之选。
簪缨贵胄,书香门第,哪样没有?
可惜媒婆一来,她便躲到屏风后去。陈夫人知晓女儿心思,一一替她回绝。
陈夫人一点也不急,只愿女儿在家中多待几年,嫁娶之事一切随缘,小姐如今十七了,仍旧心思纯净。
后来,说媒的人渐渐少了,再后来,便再无人提起。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徐亭容点头:“真的。我要怎样才能见到师……世子?”
阿萧没听出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师兄”,一心为她出主意。
“世子平日爱去醉仙阁饮酒,但是……”阿萧低下头,“小姐,那世子虽生得不错,才情也好,可实在是个冷淡的人……”
寻常公子哥儿,莫说十九,十四五便有通房丫鬟。未娶妻先抬妾者大有人在,唯独世子,半点娶妻的心思也无。
徐亭容觉出阿萧想岔了,打断她:“你在想什么?”
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我自幼身子弱,你不是说世子武功高强么?我或许能请他指出一二,强健体魄总是好的。”
阿萧不解:“小姐想学些武术强健体魄,何须找世子?大少爷教您是绰绰有余。就算大少爷不愿,只要您开口,老爷定会为您寻来最好的夫子。”
徐亭容:“……”
罢了。
就算她不去找他,师兄也该知晓自己身份了。等他来寻便是。
她轻叹一声:“算了,我现在又不想学了。”
阿萧傻愣愣应道:“一切听小姐的。”
一连数日,师兄仍无消息。
徐亭容唤来阿萧:“阿萧,我明日想出去走走,可好?”
“小姐容我先去禀告夫人。”
阿萧口中的“夫人”,便是她如今的母亲。徐亭容愣神,有母亲是什么滋味?
“去吧。”
不多时,阿萧挽着一人走来。
鬓边斜簪白玉兰,带着笑,眼角有几缕细纹,同两旁的下人一路聊着天。
陈夫人走近,握住徐亭容的手:“容儿,听阿萧说你想出去走走?”
“府中待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陈夫人望着女儿消瘦的面容,想着她身子刚刚痊愈,点头:“好罢。那我多给你添几个护卫可好?”
徐亭容半晌才应道:“好,谢谢母亲。”
陈夫人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这有什么可谢的。出去记得多穿些,莫再受了风寒。”
“好。”
次日一早。
“阿萧,哪条街最热闹?”
“往南走,南街最热闹。”
“好,就去南街。”
徐亭容撩开车帘,果然热闹非凡。对面胭脂铺人进人出,生意十分红火。
“阿萧,我想进去给娘亲买些胭脂水粉。”
“好的小姐。”阿萧唤停车夫。
进入铺子,掌柜见徐亭容衣着不凡,笑眯眯迎上来:“姑娘想看些什么?”
“随便看看。”阿萧跟着她前后转了几圈,却不见她买什么,“小姐可是不满意?”
“满意。”
“那为何不买?”
还不够。
徐亭容拿起一小个罐子又放下,看向掌柜:“最好的胭脂在何处?”
掌柜笑答:“姑娘这话说的,我这儿的胭脂,样样都是最好的。”
徐亭容不再多言:“十倍价格,我买最好的那份。”
掌柜眼睛一亮,这是来了位贵客!
“来来来,姑娘楼上请!”
阿萧正要跟上,徐亭容却叫住她:“阿萧,你回去替我取些银子来,我带的恐不够。”
“小姐,夫人说我要寸步不离。”
“阿萧,你是信不过我娘亲派的护卫,还是信不过太尉府?我人就在这儿,不会有事。你快去快回,我也好早些回府。”
“这……”
见徐亭容迟迟不上楼,怕跑了位贵客,掌柜也忙帮腔:“是啊是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这儿可是玉京有名的老铺。你家小姐在我这儿安全得很,你快去取银子罢,莫让小姐看上的东西被人买走了。”
阿萧犹豫片刻:“那奴婢先去,定当快去快回。”
徐亭容上了二楼,转向掌柜:“敢问醉仙阁在何处?”
掌柜一愣:“姑娘不是来买胭脂的么?怎问起醉仙阁了?”
徐亭容轻叩桌面:“胭脂我自会买。掌柜若不想做别的生意,我便不多问了。”
刘掌柜一听“别的生意”,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醉仙阁就在出门左拐不远,一眼便能望见。”
这般近?倒是让她意外。
“稍后我的丫鬟来取胭脂,会付你十倍银两。你照我说的做,她会额外给你二十两。”
刘掌柜嘴角止不住上扬。徐亭容摆摆手:“退下罢。接下来只需等便是。”
掌柜退下后,徐亭容推开窗,原来后街正对醉仙阁。
这是彻底的凡人世界,她如今半点灵力也无,但无妨。
她攥起月白襦裙往窗台上爬,裙裾被雕花栏杆勾住,整个人狼狈地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跨坐在窗沿。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落地时膝盖不小心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醉仙阁五楼。
“我去,裴凌止,烈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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