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是七点开始的。
沈沁月到的时候,大堂的水晶灯已经全亮了,照得满场香槟杯泛着碎光。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裙摆蹭过地毯,手心全是汗。
自从发现沈宴是动手脚的人,她一直疑惑沈宴怎么敢走到这一步。她冥思苦想怎么也想不通。
现在她知道了。
“小沈总!来来来,好久不见。”张德厚第一个迎上来,大掌一拍她肩膀,差点把她的酒杯拍洒。沈沁月稳住杯脚,挤出一个笑:“张叔,我——”
“你姥爷得怎么样?我前两天还说要去看他,忙啊,抽不开身。”张德厚一边说一边拍她手臂,眼睛已经越过她头顶,朝后面来人点头示意了。沈沁月张了张嘴,发现他根本没在听,于是闭了,等他走。
沈沁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有点发懵,退到甜品台旁边,把手里那杯香槟放在台面上。气泡早就没了,只剩一层淡黄色的液体,温吞吞地晃。她盯着杯子看了几秒,忽然很想笑。
每个人都笑着,每个人都叫她“月月”“小苏总”“贤侄女”,每个人都拍了她一下、拉了她一把、或者远远举了举杯就转开视线。
来之前她甚至在包里放了一支录音笔,怕自己记不住关键信息,怕漏了重要细节。现在这支录音笔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包里,连开关都没被按过一次。
沈沁月远远地看向那边推杯送盏的沈晏。把人心都收买了,最后就是上位了。
看着眼前的场面,有点无聊,于是想在桌上蛋糕找一块入手,然而手臂一凉。一杯红酒顺着白皙的皮肤流下。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没事。”沈沁月皱了皱眉。
周围的人被声音吸引看过来,又事不关己地扭头,香槟碰杯声在耳边声声震耳。
她扭头看了一圈,桌子上一张纸都没有,一时扶额,甚至有点想打开手机看看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
撩起头发,正想往厕所走,一块酒红色的手帕递了上来。
奇特的玫瑰花香渗进周围的空气,她往后退了退,腰部抵住了桌子的台面,有点凉。
抬头。自己已经拥入了一人的怀里,视线正对黑色的西装,再往上……
沈沁月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头皮紧了紧。那人的鼻腔里泄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用这个吧。”花瑾年递上一张手帕。
手帕是酒红色的,张扬的红里绞着一点黑,衬边的刺绣玫瑰在边上,和他本人很配。
她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指尖捏上手帕。原本在上面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朝她微微一笑。
她躲了躲。明明只是简单地站在一起,她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一种气质,这种气质让人嗅到神秘,神秘蕴含危机。
“看来沈小姐对我没意见,那就是对我的公司有意见?”
沈沁月有点懵,再看向他若有若无的微笑,转瞬明白了什么。她笑,一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强装镇定的狐狸。
“合作嘛,不是不来,讲究慢慢来,缓缓来。”
上次见面无功而返,只是因为他骗她。什么海外,来之前她就查过他的公司,根本没有什么海外信息。怕自己遗漏,沈沁月回家以后又搜了一次,得出的结论就是——他是一个大骗子。
沈沁月没觉得自己做错,虽然对方的确是个大帅哥,但合作是得谨慎点,万一是沈晏的美人计怎么办?
还是得多考察啊——
“花总——”
正想离开,张德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谄媚的样子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太监。这个圈子的吹捧司空见惯,这次张德厚也不例外。
“花总,久仰大名啊,上次的行业招商会,大家都说您的想法前沿,可惜我没去了。不过听了别人的转述,才发觉我们这些老古董真是要退场了。”
旁边的人搭腔,“花总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有为谈不上。”
沈沁月的耳朵竖起来。花瑾年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其他的倒是真的。”
正喝香槟的她呛了呛,一瞬的窒息感和嗓子的灼烧感漫上来。
“是啊哈哈哈。听说花总以前不在国外发展。”
“嗯。”
“叫GM,对吧。”
“是,回国换了个名字。”
沈沁月呼吸一停。
视线忍不住看过去,白色灯光下他脊背挺直,熨烫整齐的西服,握着香槟的修长指节,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奢侈两字——除了说话欠点,看上去是个正派人物。
她死心似的闭了眼。怎么把可能改名这件事忘了!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相信的人。什么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敌人,她现在统统都没有了。
手指摩挲了一下酒杯,张德厚试探着开口:“要不哪天有机会谈谈合作?”
抬头望去,花瑾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盯着张德厚的眼睛,顿了一秒,深思熟虑般,“我的荣幸。”
真好,她都听见了她的心破碎的声音。
微微叹一口气,手里的包震动了下。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起初还带着几分恍惚,看清消息内容后,压抑的沉闷稍稍消散,神色舒缓,慢慢起身向外走。
却不知道,此时花瑾年正趁着张德厚夸夸其谈的间隙看她。
站在酒店大门口,白色的昏暗灯光把女人显得清瘦。花瑾年坐在近处的车里,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闷闷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是城市夜景。车流的灯光拉成细线,像某种发光的植物根系。
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他感觉到后颈一阵熟悉的痒。
抬手摸了一下,手指触到一枚温热的花苞,刚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带着细小的绒毛,还没完全展开。
面无表情地把它摘下来,他看了一眼。
红玫瑰。指甲盖大,花瓣边缘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色。
"……又是你。"他对着那朵花说。
花没理他。事实上,它在他指尖迅速蔫掉了,花瓣卷曲发黄,两秒后变成了一小撮干枯的碎屑,落在他黑色西裤上。
两根手指把那堆碎屑掸掉,他翻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
阴历十五。月圆夜。
难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三道极浅的红色纹路正在慢慢褪去,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那是花苞"顶"出来时撑开的皮肤纹路,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他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片皮肤,像在摸一块熟悉的旧疤。
实际上那就是旧伤疤。
被沈晏一手造成的伤疤。
他原本在花庙生活了百年,还没化形的时候,根扎在庙堂正中央,枝干粗到两个人合抱不住。每年的花开得疯疯癫癫,把整个院子都淹成一片红海。
看着人们的供奉品,他只能冷笑——那座雕塑除了站着,哪有什么灵力。
要有灵力,那也是他。
他的想法人们自然听不到,比如——那个老人和他的外甥女还是坚持不懈地来。
“姥爷,我们干嘛老来这里啊。”
“供奉花神,让我们的生意更加旺盛啊。”
“可是我们老师说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啊。”
“月月,保持敬畏之心。”老人假装严肃地拍拍她的头,说完,又眯着眼睛笑出来。
五月,雨后,树叶是墨绿油亮的,屋檐是黛青沉静的,连行人的伞都像是刚从水彩里捞出来,颜色鲜明得几乎要滴下来。空气中有着初夏特有的潮湿,卷挟着清凉。
女孩瘪瘪嘴,不愿意跟着老人上香,但很爱跑到老树那里玩,尤其是花季,似乎把他当成了朋友,一来就自言自语。
女孩总爱在短袖外面加一件薄薄的针织罩衫,白白的小腿露在外面,走路慢慢的,时不时照顾一下额头上的刘海,一点也不在乎身边奔跑的人。
别的小孩总有父母陪着,而她总一个人来,在热闹的时候显得有点孤单。
那时候她总爱和他说家里的事。爸爸不回家,妈妈很晚才回来;爸爸回来了,妈妈搬出去了;爸爸又去出差了,妈妈把自己关在房间睡觉。
花瑾年就不明白了,这两个人不能同时在吗?
女孩有时候会问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他的妈妈也是玫瑰花吗?她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他是从哪里出来的?还有……他也会生宝宝吗?
她柔软的掌心轻轻触上来,像摸什么脆弱的东西般,小心翼翼地揉揉花朵。
一阵痒遍布全身,他的脸上满上红晕。
女孩和别的小孩很不一样,脊背总是挺得很直,不管多累,笨拙地坚持着,也不做什么,瞪着大眼睛,睫毛一眨一眨,就看他。有时其他小孩一来,小霸王似的扯着大人说自己要摘花。他们双手抓住枝叶,咬牙切齿地用尽力气来回拧动,树叶在空中弹动一刻,花枝分离。
花瑾年疼,但说不出话。
只有她像是真的把他当人,会小心翼翼地抚他的树叶,对他说,“疼吗?”
一年年过去,女孩长大了不少,不过越来越少来烦他。
每次再来花庙,亭亭玉立的身影站在人群里,站在老人身边便偶尔向老人撒撒娇。独自一个人,便连表情也少有,不沾香火,不拜神明。
白裙飘在风里,她的目光在花树上停留的时间一年一年缩短。如澄水般的眼眸逐渐蒙上一层迷雾,却也拢着他的心。
这样也好。
到这样的时刻,他会安静地望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车窗外沈沁月低着头摆弄手机。花瑾年确认她的视角看不见他,慢慢地把车窗降下来。柔和的光线把她的头发丝都照得光亮,柔细的嗓音一点点传入花瑾年的耳朵。
“姥爷,这是新的合作商吗?”
女孩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不住笑得明朗的侧颜。花瑾年目光定格在她的脸颊上,调整了下呼吸,有点烦闷地摸了下后颈。长大了倒是很少看见她这么笑。只是这笑用在这样的场景让他看得不太舒服。
“知道了,明天我就约他见面。”
听着她高了几分的声调,花瑾年的后颈又冒出一朵花。面无表情地拔掉,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倒是要看看,什么合作商能让她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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