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傅闲走远,陈周拿出玉牌,链接了和金灼的通讯:
“师兄,我拿到蛇衔草了,准备回姑射,你们还好吗?”
金灼的声音格外虚弱,像是耗费了极大心神:
“太好了,周周,你……”
金灼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迟疑,
“怎么了,师兄?”
“咳……没什么,你回来吧,回来再说。”
金灼的语气迟缓但心虚,陈周的这位师兄为人宽厚有礼,从不与人交恶,今日语气怎地如此奇怪,一股莫名的恐慌爬上了陈周的后脊,她此时一刻也不想耽搁,踏上惊天朝着姑射的方向飞去。
到了姑射山门,禁制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淡黄色的灵力将整个姑射山笼罩在禁制之下,显得神观温馨但不容擅闯,陈周尝试说出之前口令,如她所言灵力在她面前撕开一道口子,接下来的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姑射山匾被一层厚厚的白绫所围,整个神观都挂满了白绸,漫天丧钱如同数万根针扎向她的眼睛,众人匆匆忙忙,来去慌乱且失序,整个神观曾经独属于师父的灵气护法此时已是消失殆尽,就连师父曾经亲手埋在观前的那棵神树也已春华不再,根根垂条如同老人干燥的头发,师父的院门紧闭,生前的物品此时正待清点,了无生气的东西院里摆了一桌,陈周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仿佛就能听见师父当时的声音。
陈周麻木且僵硬地来到大殿,金灼满身缟素,正与观内的其他弟子商量什么时候入葬。
金灼抬眼,看着陈周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失落痛苦,放下手中的册本,示意弟子离开,缓步来到陈周面前,一把将破碎的陈周揽在怀里:
“周周,听我说。”
陈周几乎不会说话了,嘴唇颤抖,声音虚浮:
“师兄,到底怎么了?”
金灼的眼睛眼尾绯红,却没让那呼之欲出的泪珠滚落,反而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周,师父已经走了。”
那句话像一道落雷劈在陈周耳边,劈得她头脑空白,思想混沌,金灼又说了什么她没听见,连同最近发生的事全部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师父的音容笑貌潮涌一般涌进陈周的眼眶。
怎么会?师父那么厉害,明明半个月前还说她最近进步很大,奖励她一件不周山的法器,明明半个月前,还说要带他们出去历练,明明半个月前,那老古董还因为不会用通讯法器气的直跺脚。
陈周失声痛哭,眼泪洇染了金灼的肩头,金灼身上温柔的玫瑰香笼罩了她,他掐诀将大殿的门悄悄关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师父走了,我们更要坚强,不能让他老人家觉得,他教出的弟子这么不争气,嗯?”
陈周哭了好一会儿,可身体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情绪肆意释放的下一步,便是接受残忍又痛苦的事实,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发不出声音,良久,才从金灼肩膀离开,却发现自己的眼泪鼻涕沾了金灼一身,金灼无奈地微笑:
“周周自从五岁的时候吃不到糖葫芦哭鼻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周周哭得这么厉害。”
金灼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但可能是释放过后的原因,陈周总算止住了眼泪,但心里依然是一抽一抽地疼,第一次感受死亡与离别的她,在生死之事面前和五岁的孩童无异,这种巨大的冲击几乎摧毁了她的心性,陈周脸上眼泪未消,哽咽问道问:
“师父,是怎么死的?”
金灼叹了口气:“那天雷古怪,我也没见过那么古怪的雷,当时柳师弟把你送出之后,这里已经几乎是一座废墟,他当时也受了伤,我花了好大劲,才重修这里,而师父,为了我们,独自一人不敌那天雷,被重伤,不到两天便……”
金灼说得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十分清楚,正是这种平淡,让陈周几乎再次崩溃,她忍住心中的痛楚,声若蚊喃:“我想看看师父。”
金灼的目光充满了安抚,却没有温度:
“周周别看了,师父死前神元俱碎,再吓着你。”
陈周几乎是用一种疯魔的语气同他说:
“我不怕,他是我们的师父,我不怕,让我看看师兄……”
金灼眉头蹙起,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终究拗不过她:“那好,等我过两天修复一下师父的遗体,让他体面一点见周周,师父一定也不想让自己满身污秽和周周告别,对吧?”
金灼语气确切严肃,颇有命令的语气,陈周将到嘴边的酸苦生生咽下,低下了头,却看见金灼那双手被一双手套捂得严严实实:
“这是怎么回事?师兄?”
金灼忙地抽开手,回避道:“周周别看了,骇人。”
陈周一把扯掉金灼的手套,里面那双手满是烧伤的痕迹,皮肉已是疤痕交错,那双曾经细如葱根的手,提过最沉的剑,画过最精密的符,如今伤痕累累,狰狞可怖,陈周心底又一酸,声音低了一个度:
“这是那天弄的吗?”
金灼迅速撇过头,转身,飞快地戴上手套,
“都说了别看了,还是吓到了吧。”
“为什么不自己治好,这种烧伤怎么能难到你?”
“那天姑射实在混乱,人人自危,我是师父的大弟子,长老不在,我就只能站出来,重建姑射,就没想起来,后来就耽搁了,想着就这样吧……真的,很难看吗?”
陈周像吞了一万根针一般,艰涩开口:
“没有没有……对不起师兄……”
空气陷入尴尬的宁静,陈周一时间倒不知如何面对金灼,便问:“柳师兄呢?”
金灼叹了口气,语气再不似刚才那样严肃,更添几分温柔:“我带你去见他。”
金灼带陈周来到柳容的院子,一道云纹禁制布在柳容的院门,这道禁制的严密程度显然不输山门。
陈周疑惑道:
“这是怎么回事?”
金灼广袖一挥,云纹消失:“周周进去吧。”
陈周快步打开院门进去,柳容此时正坐在正厅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手里一根削好的木剑,那是陈周小时候玩的东西了,见陈周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周面前,一把抱住她,像抱住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的陈周几乎喘不过气:
“你回来了!周周!你不生我气了吧?”
陈周被他问的头大一个:“师兄,我生你的气?”
柳容道:“你以后不许私自下山,我会给你买糖葫芦的!你一根,我一根,大师兄一根,我们背着师父偷偷吃!”
陈周回头看看金灼,金灼摊手,无助两个字此时正写在他的脸上:
“柳容把你送下山以后,就回来和我一起保护姑射山了,但是也受了重伤,高烧了三天三夜,醒了就这样了,记忆只停留在十岁的时候。我怕他到处乱跑碰到危险,给他关在这里。”
陈周心底酸涩,仔细看着柳容的脸,也沧桑了不少,病容依旧未散,可想而知,当时他经历了多么凶险的一场战役。而她,却成了这场危机里唯一的逃兵,自责和愧疚狠狠砸着她的心脏,倘若她没离开姑射山,那是不是师父就不会死?柳容或许也不会疯了。
金灼继续说:“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倒是挺命大,师兄也安置好了,周周不用担心,只是,还没醒。”
陈周自己都差点忘了,她从不周山取完护身法器,路上见一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人,便带回了姑射治疗。
陈周低下头,暗自神伤:
“师兄用心了,谢谢师兄。”
金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眼里却充满了哀戚:
“我只是想让周周信任我,不然的话,就算我做了姑射的掌门,也没有意义。”
说着便又咳了两声,捂着心口几乎快要站不住,陈周连忙扶住金灼,
“没事,当日的旧伤,无妨。”
翌日,陈周到元灭的茅草屋时,气候正凉,天边红色一片,春天的早露带着寒意,风一吹,有点冷,陈周跪坐在元灭面前,看着
他把那株草翻来覆去,每一片叶子都捏一下,看的陈周心痛。
元灭把蛇衔草放到鼻子前,眼睛都快看对眼了,惊喜道:
“老天保佑,小周儿,你真拿到了!”
陈周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嗯,长老开始吧。”
“嗯!能做了!能做了!今天下午就好!”
陈周索性就在径山等着了,元灭在径山种了很多果树,随手摘了一盆给陈周,多数都是他培育失败的淘汰品,今天的倒是色香味俱全,陈周抱着盆边吃边等,心里一阵酸楚,这果子明明师父之前也很喜欢吃,先是天雷,再是瘟疫,如今自己下山一趟,师父死了,师兄疯了,连金灼师兄也受了伤,这一切的一切,在陈周脑海里变成了恼人的碎片,无法串联,却让她心如刀绞。
而此时,陈周手里的通讯玉牌暗暗发光,她收到了金灼的传讯:
“周周,陛下在姑射张贴了招募令,全国寻找解药呢,我打算等解药炼好之后,带方子进宫去。”
陈周点点头,“嗯,没问题。”
元灭一边拿着一个细长颈的瓶子,晃了晃,细细观察着,笑道:“什么没问题?”
“解药的事,没问题。”
元灭点点头:“你那位小公子呢?他也没问题吗?”
这句话差点没让陈周把嘴里的草莓卡死在喉咙里,她一阵咳嗽,元灭笑的倒是开心,“他是仙君,我们只顺路。”
元灭放下瓶子,不似刚才那般开朗,反倒面色沉闷了下去,仿佛有好些话堵在心口:“小周儿,你师父他其实……”
陈周对师父二字已经应激,几乎用了全部力气,压制住自己即将失态的崩溃,没让自己喊出来:
“别说了。”
元灭心想,如果真的可以,她多想随师父一起去了。陈周不到一岁便被包了白布扔在河水里,躺在木盆里一路漂流到姑射山,陈殊观把她抱回来,从此便是心肝似的,耐心教养,亲力亲为,如今殊观死了,对小周儿来说,便是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也不知道小周儿有一天若知道事情的真相,会不会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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