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

7月18日,早。

江塘同往常一样走进咨询室。作为心理咨询师,她比任何人都擅长拆解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也比任何人都更擅长吞咽那些扑面而来的负面情绪。

“请72号,宋女士到423咨询室。”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大厅里撞出回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清晨的安静。

门被轻轻推开。

江塘抬头,熟练地换上职业微笑,可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笑意僵在了嘴角。

面前的女人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外披一件貂毛大衣,柔软的绒毛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温柔的眼神扫过咨询室,最终精准地落在江塘脸上,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近乎残忍的熟稔。

“请坐。”江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指尖在桌下蜷起,“宋女士是吧?我看你检查单上没有心理疾病先例,这次来是想咨询些什么?

宋女士将手轻轻放在桌上,慢慢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医生啊,你帮我看看,我这是什么情况?”

江塘的目光落下去,呼吸微微一滞。那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新旧交错,有些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边缘甚至带着增生的疤痕,和她记忆里自己手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语调缓慢,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江塘脸上,看得她耳尖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额……这种是普遍有心理疾病的病人会出现的现象,您最近是工作压力大,还是内心十分焦虑?”

“十分焦虑,我哪哪都不舒服,心口好痛啊。”宋女士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眉梢微微蹙起,表情悲伤得恰到好处,下一秒却往前倾身,声音压得低哑,“医生,你要不摸摸看?”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江塘面前,不等对方反应,就伸手将她死死按在椅背上。江塘的后背撞在冰凉的木椅上,还没来得及挣扎,手腕就被对方攥住,带着她的手,轻轻贴上了那片温热的胸口。

“等等……别、别动手。”江塘的声音打着颤,耳尖爬上一抹绯红,紧张到连尾音都在发抖。

宋女士却放轻了力道,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在逗弄一只受惊的猫:“江塘,你看,我们连伤疤,都这么像。”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江塘看着那湛蓝的眼眸,像一脚踩空,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底。

“我是宋晓声呐。”女人松开手,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对着江塘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里藏着久别重逢的偏执,像一根线,死死拽着江塘的回忆。

“你……?”江塘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实在没法把记忆里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眼神冷得像冰的宋晓声,和眼前这个指尖带着温度、眼神勾人的成熟女人联系起来。

宋晓声轻笑一声,拨弄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秀发,动作慵懒又带着侵略性:“你真记不得我了?昨天我找你,为什么要拒绝?”她眼神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热切,像盯着猎物的狼,恨不得把眼前人拆吃入腹。

江塘看着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下攥得发白,平复下翻涌的情绪后才开口:“为什么我不能拒绝?想犯法别找我,我是守法公民,不陪你玩这种犯罪游戏。”

宋晓声看着江塘那疏远的语调和冷硬的表情,忽然笑了。她抬起胳膊,指尖缓缓划过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还记得吗,那个傍晚,我们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江塘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笔“咔哒”一声断了墨。

她怎么会忘呢——十七岁的自己躲在操场看着天空打发时间时,距离她转学还有三天。傍晚操场人很少,除了一些体训生几乎就没人了,其他人应该还在上课吧,但老师大概也不会再管这些所谓的“坏学生”了。

“江塘。”

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她,清冷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就像一阵风,这声音她很熟悉,是班里那不容集体的大小姐,宋晓声。

那晚上她们说了什么,江塘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风里带着操场塑胶跑道的味道,还有远处教学楼里飘来的晚读声,两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天黑。好像说过要一起离开这里,好像说过要让那些人,都尝尝她们受过的滋味。

墨水慢慢溢出,滴在纸张上,侵染大半,就好像江塘那早就烂得彻底的人生一般,无法抹除,无法遗忘。

“想起来了?”宋晓声看着她,目光没那么锐利,只是带着点久别重逢的沉,“这对你没坏处,我一直在盯着那边的动静。你要是怕担风险,计划你来定,我听你的。”

“为什么一定要找我。”江塘把断墨的笔扔在桌上,指尖抵着眉心,声音压得很低。她还在装镇定,可指节已经泛了白,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些。

宋晓声没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咨询室的灯是冷白色的,落在她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刚好晃进江塘的眼睛里。

“你难道对曾经的伤疤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宋晓声直勾勾看着她,看着她躲闪自己眼神时的慌张,“忘了的话……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秦赋雅,还有林知夏。四处散播我们的谣言,美其名曰希望我们改过自新,踏踏实实做人……将你塑造成霸凌者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不甘?愤怒?还是……”

“我不信你没有复仇的想法,我比你还要懂你。你怎么会因为做了心理咨询师,就真成了守法公民呢?江塘,撒谎你不打草稿?

对面的人低垂这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一滴泪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江塘总是隐藏自己的情绪,好像谁都看不透一样。宋晓声的笑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江塘脱离坚强的人设。

“你别说了……我答应你。”她声音哽咽,似乎是因为宋晓声说的话而不自觉陷入了回忆。

宋晓声快速起身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后捧起江塘的脸,在看到她黑框眼镜下所压抑的情绪后一阵心痛感袭来,“怎么还哭了?对不起,我不该提的……”她慢慢擦去江塘眼角的泪珠,语气软了下来。

宋晓声指尖还残留着江塘眼泪的温度,她彻底收敛了眼底的病态,语气认真:“你说,我们怎么干?”

江塘抽回脸,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恢复成平时的冷静疏离:“第一,我只做心理分析和策划,不碰任何脏手。第二,所有行动必须留退路,不能引火烧身。第三,一旦我觉得失控,立刻终止。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宋晓声手臂的疤痕上:“你要是答应,我们就开始。不答应,就当今天没见过。”

宋晓声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都听你的。我的江医生。”

江塘没躲开,只是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指尖。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抗拒宋晓声的靠近。

次日一早,宋晓声便打来电话将还在熟睡中的江塘吵醒。

“喂?”江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没睡醒的火气,“宋晓声,你最好有天大的事情,不然我现在就杀到你家把你被窝掀了。”

电话那头的宋晓声笑得没心没肺,“哈哈,抱歉……我以为你十点钟已经起来了。”她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关于咱们的计划我做了一个大纲,发你邮箱了,看完后给个评价呗。实在不行……你写个更好的。”

江塘听到后打开手机,这才发现邮箱中发来了几份文件。

粗略看了一眼后她开口说道:“写得跟游戏任务一样……一来就想着先报复秦赋雅这个大人物?我说啊,小屁孩就别写这些了,倒不如先提升一下自己的智商吧。”江塘打了口哈欠,“有空我会改的,后面联系你……”

还没消下去的睡意再次袭来,她把手机扔在一旁,翻了个身,全然不顾电话那头的人。

宋晓声的笑僵在了脸上,听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又变得平静,终于是忍不了了,“江塘!说好先制定计划再出发,你怎么还能摸鱼呢?我可是熬了一晚上才写完了大纲的诶!你都不知道问问我累不累!”

“那你不知道提前写好?不是早就在准备了吗……不过我看你精神得很啊……大清早还……”江塘闷闷的声音传来,后半段彻底模糊成一团。她这是,把头完全蒙进被子里了。

“算了……想睡就睡吧,以后倒没这么多安生日子了。”宋晓声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前。对面大楼的大屏幕正对着她的房子,上面循环播放着秦赋雅的公益采访。她拉起窗帘,转身回到卧室,看着衣柜里琳琅满目的衣服,指尖划过一件卡其色连衣裙,不禁想着:“穿什么去见她呢?”

“叮咚——”

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江塘本不愿搭理,毕竟往日的外卖、快递,按个一两次就停了。

不过这次,门外的人像是跟门铃较上了劲,“叮——叮咚!叮咚——叮叮——咚!”的声响反复砸在门板上,像在奏响一支没谱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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